正月十九，雨水。

    武陵游龍山莊遭逢大變，前莊主劉若木與前來尋仇的趙家遺孀雙雙殞命，莊務(wù)按照遺囑的交代由風(fēng)云閣接手，劉家子劉樗櫟和趙家女趙非卿將在送其下葬之后將游歷江湖。

    經(jīng)查，趙民章之死與劉若木無關(guān)，趙氏永寧的復(fù)仇另有緣由。

    在宗師沈競星以及風(fēng)云閣弟子孫焉的見證下，數(shù)百年前真實存在的桃花源后人重現(xiàn)江湖，曝出劉家先祖罪惡前塵，終在今日把恩怨了結(jié)。

    桃花源后人只剩趙氏兄妹，趙飛廉不知去向。

    今日原本前來參加劉家繼任典禮的眾多賓客，被宗師之戰(zhàn)的名頭嚇走，但終歸尚未走遠(yuǎn)，在當(dāng)天下午便聽說了這個離奇和悲傷的故事。

    原本為典禮被布置得布置得喜氣洋洋的山莊，數(shù)個時辰之后便換成了素白一片。

    道賀的賓客也成了吊唁者。

    眾人聽聞個中情節(jié)之后，驚訝者有之，憤慨者有之，傷懷者有之，同情者有之。

    宗師沈競星公開表態(tài)，將在游龍山莊盤桓數(shù)日，同樣也是給眾多心懷不軌者以震懾，為劉樗櫟和趙非卿二人提供一個安靜的江湖環(huán)境，讓他們好好地收拾心情，處理兩場喪事。

    因為趙飛廉不知所終，在劉樗櫟主動提出后，由游龍山莊安排趙永寧的所有身后事，停靈七天后，送還荊州葬于趙民章墓旁。

    方泰經(jīng)過這兩天的事件之后，也覺得身心俱疲。

    沈競星坐鎮(zhèn)靈堂，孫焉忙著清點財產(chǎn)，巴郎星纏著他到底還是打了一架。

    不出意料，還是沒打過。

    過了兩日，劉樗櫟此前答應(yīng)方泰的一應(yīng)報酬都已到位，莊里的事情也無需他幫忙，于是方泰便順勢提出了辭行。

    這兩天里，他心中仍然存留一些疑惑，卻無法從任何人處得到解答。

    其一便是《魯班書》到底是否存在。

    其二是趙飛廉習(xí)練的望月犼是哪里來的。由于趙飛廉此前并未將神秘客人的事當(dāng)眾說出，方泰只能從巴郎星提供的那個神秘組織處猜想。

    那個胡人和趙飛廉都能用出內(nèi)氣離體，這種人一個接一個地出現(xiàn)，年紀(jì)也一個比一個年輕，那么他們一身雄渾內(nèi)力的來源究竟是不是與同一個地方有關(guān)。

    方泰心中無比地傾向于懷疑“無天閣”，那神秘的春神丹，但苦于沒有任何證據(jù)。

    而且按照泰逢所言，春神丹明明重新煉出不過短短數(shù)月，他們是怎么做到的？

    第三，便是“表妹”去哪了。

    此前既然八方風(fēng)雨匣已經(jīng)在劉若木膝上，那么便說明表妹已經(jīng)成功地把東西送到，但她為何沒有留在趙非卿身邊？

    方泰事后和趙非卿私下詢問時，她只說表妹謊稱是劉樗櫟把風(fēng)雨匣交給自己防身，從而賺得密室中的兩名下人開門，隨后便離去了。

    這女子古靈精怪，方泰不知其來歷，也拿不準(zhǔn)她的心思，為其擔(dān)憂了一陣也只得作罷。

    這些疑惑有些不敢說，有些不能說，有些說不清，只能沉在方泰的心里，等著有朝一日能在別處得到解答。

    此外便是唐橫此人的行為始終讓方泰對其心有疑慮。

    在臺上見識了漫天花雨之術(shù)后，他將之與前一日見到的那暗器高手的手法相比較，的確有相似之處。

    但暗器一道，以量取勝的手法不止一種，方泰也只見過唐橫一人所使得漫天花雨術(shù)，因此也無法斷定那人便是唐門出身。

    而唐橫在典禮上亮出仿制風(fēng)雨匣一事，也和他所說想要和游龍山莊做生意的目的相符，趙永寧也沒有否認(rèn)她將圖紙交給唐門一事。

    但唐門覬覦八方風(fēng)雨匣可是屬實，那他們暗中找人搶奪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不僅如此，唐橫怎么就那么巧就把仿制風(fēng)雨匣帶到了現(xiàn)場，怎么就那么巧還被趙夫人看到并使用了呢？

    方泰左思右想，但始終沒有能確切證明唐門插手的證據(jù)，只得私下隱晦的提及讓劉樗櫟當(dāng)心。

    但劉樗櫟只自嘲一笑，道這山莊都給了風(fēng)云閣代管，自己和趙非卿又有什么值得唐門謀取的呢。

    方泰感慨一番，只得把此事放在腦后。

    最后，便是這兩日間所見的眾多精妙武功，讓他感覺受益匪淺。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自然便是沈競星和玄冥二人的宗師之戰(zhàn)。

    玄冥的劍氣，方泰雖然看了，也親手打散了，但仍然看不懂。

    沈競星的氣兵，他也看不懂。

    但是他的御兵訣和扶搖身法，卻讓方泰大開眼界。

    無論是以身為兵的運勁之法還是和極速輕功搭配的戰(zhàn)法，都有自己可以借鑒之處。

    然后便是劉家的龍行經(jīng)。

    直到最后方泰才知道，這門功夫竟然是自夏朝傳承下來的！也不知那時候是不是真的有活著的龍，能讓劉氏先祖觀摩其形后創(chuàng)出這等神奇的武功。

    不過以劉樗櫟那四肢并用，甚至能以內(nèi)勁空擊帶動身體短暫滯空的戰(zhàn)法來看，的確是把世人心中幻想的神龍學(xué)了個八九成像。

    且不論龍行經(jīng)的來歷，光憑這一手便在江湖上無出其二，就是不知等劉樗櫟成就宗師后，那“云龍百變”的神通又是何風(fēng)采。

    劉家家傳功法的奧秘，方泰自然不好窺探，內(nèi)氣生風(fēng)雷的秘法也無從學(xué)來，但他將內(nèi)力集中到一處，使其凝練到生出異象來的本事卻是可以模仿一二。

    其原理就像唐橫使得那手“蝶戀花”一樣，但由于他們的運功脈絡(luò)不同，各自產(chǎn)生的異象也不同。

    劉樗櫟是掌心有雷火之灼，唐橫是能憑空激發(fā)暗器，如果自己按照無相槍的心法也將內(nèi)力運到極致，不知又會產(chǎn)生什么樣的效果。

    不過這便是要下苦功的，每種功法的修煉和進(jìn)步都需要考時間的積累，即使是天縱之才也非一蹴而就。

    還有那巴家傳人巴郎星，他的經(jīng)歷和自己有些相像，也是在家中長輩的教導(dǎo)下練成吞天勁絕技之后才開始游歷，出得巴陵郡后到的第三站便是武陵。

    他自出山以來，信馬由韁，見到看不慣的便管一管，但也因為行事多倉促，說話不中聽，惹了好幾場事端。

    巴郎星一手巴蛇吞天訣已經(jīng)遠(yuǎn)超尋常江湖武者，此前又沒碰上真正的高手，因此一路走來雖然有些波折，但也順風(fēng)順?biāo)?，未嘗敗績，直到在方泰手中連輸兩場。

    方泰用棍用槍他都不能勝，著實把初出茅廬心高氣傲的巴郎星打了個服服帖帖。

    二人在幾日間的閑暇時互相切磋交流，都感大有裨益。

    在巴郎星解釋中，吞天勁是一種高明的化勁之法，能將身體某一處受到的勁力，經(jīng)肌肉經(jīng)脈轉(zhuǎn)移到全身各處或者另外一處。在敵手看來便是自己的勁力泥牛入海，沒有絲毫反饋，猶如被吞掉了一般，故有吞天之名。

    在方泰看來，他的無相槍剛?cè)岵?jì)，或許也能借這個思路通過槍桿的特性達(dá)到卸力之功。

    說到槍，沈競星那日當(dāng)著他的面說無相槍的槍刃是一柄劍，其神色有些奇怪，于是方泰便尋了個空暇專門去請教了一番。

    沈競星被問及之時，他的臉色再度有了奇怪的變化，似是猶豫、似是不解。

    但他還是如實相告道：“這槍刃的材質(zhì)乃是精金，和江湖上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的兩位高手用的短劍是同一種。他們是我?guī)煾改且惠叺那拜?，兵器不過六七寸長短，和你這槍刃的形狀雖然不符，但是……方泰，你這短刃究竟從何而來？”

    方泰心中好奇，說道：“師父說是他親自打造，但我也沒見到鑄造的過程，不知他又是從哪里得來的這精金。沈前輩，您所說的這兩位究竟是什么人??？不過六七寸的劍，可不就跟匕首一般，也不知是何等高人才能用這樣的劍?！?br/>
    沈競星此時已經(jīng)知道方泰的身世過往，忖度他師父的相貌本領(lǐng)斷然不是當(dāng)年那兩人之一，但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關(guān)系。他忖度那兩位早已作古，不在世間，想了想說道：“不知你可否聽過‘妙手空空’四字？這兩位前輩便是玄宗朝間名傳天下的空空兒、精精兒！”

    其中的空空兒在當(dāng)時號稱“天下第一神偷”，身法如同鬼魅，甚至能從空虛而入冥，人鬼皆不能發(fā)覺他的蹤跡。

    精精兒是空空兒的師弟，其身法雖然稍遜一籌，但也是神乎其神。

    在沈競星描述中，他們兩人狂傲自負(fù)，實力高強(qiáng)，行事全憑心意，但又重情重義，在正邪兩道之間都有赫赫威名。

    空空兒、精精兒師兄弟二人便是各自使得一柄精金短劍，出手快如閃電，憑借身法甚至能一劍出手同時刺擊九處穴位。

    然而時移世易，這兩柄精金短劍也隨著他們的死而不知去向。

    這精金乃是比百煉鋼還要堅韌的金屬，放眼天下，用此物制成的兵器無不是神兵一屬。但由于其成色和普通鋼鐵極其相似，只有重量稍重，除非入手細(xì)細(xì)觀察體會，抑或和精鋼兵器相互交擊，否則極難辨明。

    而當(dāng)今世上最有名的一柄精金神劍，便是曾經(jīng)被太宗稱作“劍圣”的裴旻所佩之——驚鯢劍。

    驚鯢也是一把古劍，傳聞是越王勾踐命名匠取昆吾山之金，而鑄就的八劍之一。

    此劍如今被裴旻的弟子——展元飛所用。

    沈競星作為千機(jī)谷之人，對這等材料自然熟悉非常，甫一入手便知其不凡之處，但看方泰的樣子卻又顯然不知，于是便心生疑惑。

    也正是知道此節(jié)，他才在和玄冥僵持之際主動借來此刃破去劍刃，才逼迫其主動離去。

    聽了沈競星的話，方泰心中也是一動。

    既然這把短刃的形狀和曾經(jīng)的天下第一神偷所用精金短劍相類，想必師父也是知道，甚至是見過這柄劍的樣子的。

    算一算年紀(jì)，師父方游年輕的時候那兩位前輩應(yīng)當(dāng)是還在的，真有什么來往也說不定。

    那若是追查空空兒，精精兒兩人的事跡，說不定能從中窺得一二師父的過去。

    沈競星聽后，猶豫一番，又道出一件江湖往事。

    這師兄弟二人在江湖上雖有名氣，但也大多是惡名，只有空空兒老死于鄴城，精精兒卻不知死在了哪里，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這精精兒有一名傳人，名喚江克威，江湖人稱‘刑天’。此人曾于二十多年前性情大變，加入了安史叛軍，造下累累殺業(yè)，江湖上許多家族門派都有人曾死在他手中。刑天承精精兒衣缽，輕功也是高絕，來去無蹤，連當(dāng)時的門立川閣主都留不下他。直到皇帝收復(fù)長安之后，此人在眾多仇家的圍攻之下才自盡而亡。

    “方泰，你若是想要打探空空兒精精兒當(dāng)年的事情，務(wù)必記得謹(jǐn)慎些。因為刑天此人，不少江湖人對精精兒也有莫大怨恨，你師父若真是和他相識，可別觸了別家的霉頭，惹來無妄之災(zāi)?！?br/>
    沈競星此前見到這短刃的形制和材質(zhì)之后，便有些猜測，但因為背后這段故事才沒主動提起。

    方泰謝過沈前輩的愛護(hù)之意，表示一定理會得，行事說話當(dāng)會留意。

    “如果真有旁人借著你這短刃找事，便說是我看過的，也能免了一些麻煩?！?br/>
    看來當(dāng)年的事的確影響深遠(yuǎn)，沈競星最后還特意又囑咐了一句。

    “你若真想問當(dāng)年的事，日后可來我千機(jī)谷一趟。家?guī)煯?dāng)年確是認(rèn)識這兩位的，也和刑天交過手。有沈某在，總比你去別處亂碰運氣來的強(qiáng)。

    此外，空空兒此人比其師弟行事更偏向正道，和鄴城鄴侯架之人交好，幾十年前也是壽終于彼，你若是想詢問，鄴城也是個好去處?！?br/>
    方泰心道自己也不過是順嘴一問，師父的過去既然不愿提起，當(dāng)徒弟的自然也不會主動去問他。不過若是能知道一些往事，推斷出當(dāng)年是何人逼迫的師父落魄江湖，等自己本事成了也能尋去給師父出口氣。

    除了自己的身世之外，便是師父當(dāng)年的遭遇最讓方泰上心。

    師父學(xué)究天人，待自己如同己出，他礙于誓言無法報仇，那徒弟替師出頭也是天經(jīng)地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