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現(xiàn)這個想法后,蒹葭自個也被嚇了一跳,雖然最近常有奇怪的事情發(fā)生在她左右,但是也不至于靈魂附體、前世今生,慢慢調(diào)整心態(tài),先將此想法壓下,待看接下來又會發(fā)生何事。
蒹葭對男子點點頭,不知何說。男子本背對著走在前方,見身后沒有回應,便轉頭來看,蒹葭杵在原地茫茫然。男子關懷走近,雙手溫暖的撫在蒹葭肩頭,蒹葭嚇得后退兩步,又見男子眼底閃過一絲詫異,男子疑道:“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蒹葭看眼前熟悉的面孔穿著奇裝異服,而且他竟又是個陌生人,心中難免扭捏萬分,只低著頭不敢看他。男子關心走上前搭了搭蒹葭的額頭,蹙眉道:“你并沒有發(fā)燒,你是怎么了?魂不守舍。”
她苦澀回說:“我……我……我沒事啊。”
男子見蒹葭結結巴巴,遲疑片刻,不欲多說,若懷心事的妥協(xié)道:“沒事就好,那你先歇息,我就不擾了?!?br/>
蒹葭小心點點頭,目送他離去,男子無奈嘆息一聲合上門。
而后幾日,蒹葭皆是呆在大殿里,那長得像祁呈的男子也沒來找過她,屋外有人侍候,打點她的起居。蒹葭也趁著侍女進來服侍的時候弄清楚了原委:伊樓六孤和長得像祁呈的谷淇諾原本是蓬萊國的使臣,蓬萊國王一心欲西天成佛,二使臣便不遠萬里出使西域求取《楞嚴經(jīng)》。
“《楞嚴經(jīng)》是佛教上的一部極重要的大經(jīng),可說是一部佛教修行大全,其包含了顯密性相各方面重要的道理;在宗派上則橫跨禪凈密律,均衡發(fā)揮,各得其所;在修行的次第上,則更是充實、圓滿:舉凡發(fā)心、解、行、證、悟,皆詳盡剖析開示?!?br/>
而聽小道傳聞,谷淇諾是故意將伊樓六孤丟棄沙漠,但至于為何,有人猜測其一可能六孤心系谷淇諾,男方卻深惡之,遂欲拋棄。其二谷淇諾野心勃勃欲獨吞《楞嚴經(jīng)》得道成佛,又懼伊樓六孤壞他好事,本欲直接將六孤殺掉,但顧其蓬萊同行的一路人馬,遂而使計將六孤遺棄。
蒹葭也猜不透之間的糾葛,只煩心于這些紛紛擾擾。
這日從天竺過來的一禪大師欲在般娑羽哲寺傳經(jīng)講佛,城主石敬涸邀請伊樓六孤與谷淇諾一同聽講。
早間有侍女手托五彩珠鑲銅盤,盤上放著一青黑色的棉綢流云衣,蒹葭換上后又隨著低眉順目的侍女出了殿門。
般娑城北接焉耆,南臨樓蘭,地處祁連山脈最西端,又有蔥玲河穿城而過,非上無飛鳥下無走獸的荒涼地,蒹葭出了宮外,便有頭裹紗巾,身穿石榴裙的姑娘侍立兩旁迎蒹葭上轎,一路上蒹葭見房屋皆為黃土夯建,兩旁有商人吆喝,賣的是珠寶,顏料,絲綢等物,客棧也是簡單搭建,搭棚掛簾為喝茶的人兒暫避陰涼。
馬駕走了一會遂又停下,蒹葭在悶悶的轎子內(nèi)有些發(fā)熱,她始終記得這是在夢里,可這感覺確實打實的真,一侍女撩開掛珠穿金帷幔說了幾句,蒹葭看見不遠處的低矮山坡上巍峨聳立著一著磅礴寺廟,想來應該是羽哲寺了,她被扶下馬駕,心頭不知所措,這可是她第一次出席公眾場所,并且是主邀嘉賓,難免緊張,給心底鼓鼓氣后,繼續(xù)向前,沒行幾步就見另一馬駕停在了她身前,駕中走下一人,同她穿的是一般形勢材質(zhì)的衣裳,那人正是同被邀請前來的谷淇諾。
蒹葭看著谷淇諾,實在不能將他和祁呈聯(lián)系起來,一個刁潑頑皮,心思單純,一個神情不一,陰氣沉沉,她看著他的眼睛,總覺得很遠,很難讀懂。
谷淇諾堆笑走來,道:“你來了,一同進去吧。”
蒹葭雖來到般娑城多日,但總覺得她是在夢里做客,因而小心翼翼,深怕遭遇不測。她對他艱瑟的點點頭,向矮坡走去,
般娑城主石敬涸已在寺中等候片刻,皆座僧人穿著紅褐的袈裟神色謙和坐在大殿之上,排作十三列十三行,一禪大師則坐主位,桌旁放著經(jīng)書念珠。蒹葭隨谷淇諾走進其間,一股檀香味撲面而來,一僧邀二位走至跟前,兩人朝城主、大師行禮后方才就坐副位。所幸,城主與大師都面目慈祥,并未在人多的場合多對她說什么話,蒹葭也捏緊手掌,逼迫自己適應這種大場合,逼迫自己表現(xiàn)一個使者該有的神色,就當這只是一場夢,即使夢再糟糕,她也有回去的那天。
這是第一次,蒹葭見到如此恢弘的場面,一禪大師在座上析經(jīng),座下一百六十九位僧人合念六字箴言,那聲音穿透世俗凡塵直擊靈魂深處,似醍醐灌頂?shù)挠X悟,又似涅槃重生的透徹。那眾合之聲是敲擊的金缽扣著心臟聲聲呼吸,重未有過的震撼,重未有過沐浴的神圣。
在位置上坐了一會兒的蒹葭在錚錚經(jīng)咒中放松心情,她轉過頭看著谷淇諾聽得入神,早已沉醉其間,不免又想起因他想自成佛祖而意圖殺掉六孤的傳言,心下一凜,不去多想,轉念又認真的聽起講經(jīng)來。
講經(jīng)持續(xù)了一個上午,待正午時分終才散場,僧人依序散去,石敬涸也隨眾人走下,谷淇諾猶疑的出了殿門,諾大的經(jīng)殿獨剩一禪大師和蒹葭二人。蒹葭萬般不解一禪大師為何獨將自己留下,剎思間,就聞他喚了自己的名字“蒹葭”。
蒹葭本正向他走去,聽他一張口,五臟六魄都在顫抖,電光火石間,她忽而感覺自己在孤秋園的床榻上掙脫了一下,但一睜眼又回到了經(jīng)殿內(nèi),她急切跑去道:“你?你怎么知道我叫蒹葭?!”這個陌生的國度竟然有人知道她的真實名字,她忽覺親切至極,這么多天來不明所以的她終于觸到一絲曙光。
一禪大約五十來歲,臉上略帶皺紋,眉目良善,氣定如水,他淡淡道:“此雖夢中,但你并非今世之人,只因一劫,你才來到這里。”
蒹葭忽問:“劫?什么劫?”她忽而又想起長留闕里的那位仙人也說她是遭了“劫”才會飛到天上,此時一禪提起讓她大駭。
一禪淡淡道:“就是你見過的那把杏花匙?!?br/>
“杏花匙?它怎么會是我的劫?”蒹葭很難想到那把鑰匙竟會是多日作祟的源頭。
一禪輕輕淡淡:“如今天下人都為《楞嚴經(jīng)》爭得頭破血流,豈會知道楞嚴經(jīng)卻非成佛之本,藏于其間的杏花匙才是卸除凡資,羽化成佛的關鍵,谷淇諾是祁呈的前世,伊樓六孤是你的前世,有一仙人廢盡畢生仙資將你送于輪回,就是為了讓你堵住劫難,以免后世不慎。”
“后世不慎?那是什么?”雖然她與祁呈前世今生的想法已經(jīng)猜到過,但仍是不敢相信。
“就是在不久之后你所愛之人皆會離你而去,你所恨之人將會治你生不如死。”一禪眉目下垂,眼底滄桑,盡是不忍眾生苦難的凄涼意。
蒹葭不耐多想她愛恨之人,急問:“那仙人與我又是什么干系,他為什么非要送我輪回?”
一禪道:“此乃天機,不可泄露?!?br/>
蒹葭若有所失,可她心里想著那仙人會不會是長留闕中的白袍仙人,既他不可多說,轉問:“那要如何做才能堵住那劫?”
“不過多久谷淇諾便會找到《楞嚴經(jīng)》,按照前世,他取得杏花匙后便會修法成佛,你只需在他之前找到杏花匙將它送回蓬萊國便可萬無一失。”
蒹葭驚疑道:“他為什么不可以成佛?”
一禪忽然頓住,無可奈何若懷嘆息的看著蒹葭的眼睛不道一言:“該說的我已經(jīng)說了,你走吧,我不會在般娑停留太久,明日便會返回天竺?!闭f完一禪起身合什行了一禮,逶迤著褐紅袈裟離開。
待一禪行去,蒹葭還驚恐著一禪看她的眼神,若淇諾是祁呈的前世,而祁呈的杏花匙是在蓬萊仙道求得的,那今生的淇諾既然已經(jīng)求得杏花匙,為何它還會出現(xiàn)在蓬萊島呢?前世的結果不知,今生的結果不知,沒有可親之人,遍地布滿荊棘,生性既已脆弱不堪,現(xiàn)世又孤苦無依,她看著諾大的經(jīng)殿,彌漫檀香的雕壁,泛著斑駁火光的漆金油臺,掛著白幡的石巖,還有那低眉善目的菩薩安詳俯瞰,淺淺微笑。到底是怎樣的結局需得拯救,在她沉睡的今生是否又密謀著什么不可說的秘密?
蒹葭若有所失的回到寢殿,在殿外他望見谷淇諾正在等她,見六孤回來,淇諾欣喜走來:“你終于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