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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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梓謙腳下噔的一聲,重重地踩在了樓梯最后一層臺階之上。

    他雙眼直瞪瞪地盯著閔昱,頃刻間仿佛連屋子里的空氣都瞬時凝滯起來、無形中結(jié)成寒霜。

    閔昱全身上下就像被涼水潑過，冷汗絲絲點(diǎn)點(diǎn)毫無歇止之意，轉(zhuǎn)眼就滲透了他里面穿的一件墨綠襯衫，從脖子四周洇出來的汗液猶如水沾在紙面,把他露出西裝的暗扣領(lǐng)邊緣都浸深了些許顏色。

    他跪得委實又僵又直，腰背繃緊成一線,盡管生畏卻又不像要躲開的樣子，似乎是已經(jīng)做好準(zhǔn)備,隨時在等候著梁梓謙降怒下來。

    然而梁梓謙聽完閔昱的話,第一時間居然是沒做出任何一種的回應(yīng)。

    翻臉,震怒，質(zhì)問或是斥責(zé)，閔昱在心里為自己暗自預(yù)想的幾種情形結(jié)果統(tǒng)統(tǒng)沒有出現(xiàn)。

    事實上有好幾秒的空置時間,大廳內(nèi)寂靜的仿佛空樓一般。

    梁梓謙一點(diǎn)聲音也沒發(fā)出來，他兩眼極為空洞地盯著閔昱,緊接著身影非常輕微的晃了一下。

    那一晃的幅度實在是太微小了,用肉眼直視只怕也未必能察覺出來；這也是閔昱跪在地上，垂頭盯著映在大理石磚上的倒影才很無意地捕捉到那一瞬間。

    梁梓謙一只手抓向身側(cè)護(hù)欄，手腕粗的實心鐵桿在他手掌下錚然鳴響。

    過了好一刻他忽然張口,可開腔前卻明顯頓了一霎。

    “……他說因為我欠他的,所以要拿那筆遺產(chǎn)還？”

    閔昱沒吭聲,默默向下點(diǎn)了下頭。

    梁梓謙皺起眉,大腦加速運(yùn)轉(zhuǎn),反復(fù)思索濾出他短時內(nèi)怎么想也想不通的一些詭異之處，他一度試圖在這些七零八落的線索中找出頭緒，但是誠如大海撈針，他所有的意想現(xiàn)在都只限于猜測罷了，并沒有掌握到實質(zhì)的證據(jù)。

    梁梓謙回過神來，先沖閔昱揚(yáng)了下臉。“你起來?！?br/>
    閔昱臉上難掩愧疚之色，手撐膝蓋一點(diǎn)點(diǎn)站起身來。

    梁梓謙即問?！八笕ツ膬毫?？”

    “我留下人盯著了，”閔昱回話的聲音低了很多?！翱墒撬髞頉]和三井一起走，也沒有留在匯銀，應(yīng)該是提前離開了?！?br/>
    “沒看到他怎么走的么？”

    “這個我也很奇怪……”閔昱垂視著腳尖，沒有抬頭?！叭?guī)淼娜巳谌畡C身邊，進(jìn)出大樓的時候一個沒少，唯獨(dú)沒有嚴(yán)閣。而我的人在事后到大樓里一層層的找卻根本連嚴(yán)閣的影子也沒看到，”閔昱的目光凝集一凜，滿帶存疑，一邊眉梢微微挑起了些?！叭绻皇菓{空消失了，那就只可能是有另外人接應(yīng)他，把他帶走了？”

    他以試探的口吻說出他的猜想，隨即不露聲色靜靜看了梁梓謙一眼，低聲道。“沒人幫他，他一個人是不大能離開英國的，況且他不隨三井去日本，還有哪里能藏身嗎？”

    梁梓謙抬眼迎上他視線。“是曹家人牽扯進(jìn)來了?！?br/>
    閔昱喉嚨哽了一下，立即搖頭道?！澳遣粫芗依蠣斪硬×?，一直在留院觀察，一家子都在301守著，這節(jié)骨眼他們家誰敢出國……”

    梁梓謙腦海中頓時閃過一個人，旋即右眼皮一霎猛跳。

    因為如果是那個人的話，有那么幾件私事倒也不比他親爹住院要輕多少。

    可如果真是他……

    梁梓謙馬上望向了閔昱，轉(zhuǎn)念的功夫又移開目光，遂無聲沉了口氣。

    此時閔昱雖算不上有多鎮(zhèn)定，但情緒終歸沒慌到搖擺起伏的地步，倘若嚴(yán)閣篡改遺囑出走的事真與曹家有關(guān)，那想必眼前最該急得跳腳的，就是閔昱了。

    梁梓謙慢慢理順?biāo)季w；

    他知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曹家人都沒出面聯(lián)絡(luò)嚴(yán)閣了，這一點(diǎn)當(dāng)然是因為蕭青贏的緣故。不過拋開嚴(yán)閣與曹家多年的情分暫且不提，曹家那兄弟二人的勢力范圍就壓根不在海外，那他們?nèi)绾文茉谟@地界一手遮天，又在一夕之間就幫嚴(yán)閣做完這么些事的？

    曹家混的是北京官場上那碗飯，曹晟曹禺身為**，他們敢跳過上頭出來和外國銀行直接打交道？

    這可不單是難度大不大的問題，最要命的是擔(dān)的風(fēng)險更大，姓曹的為什么要跳出來做這種事，得罪了他與摩根不說還平白無故給他們老爹身上也潑上一盆洗不干凈的臟水，這完全不符合曹家為人處世的原則。

    就在這時，閔昱突然提出疑惑。“哥，我想了一路，總覺得哪里不大對，你說會不會是蕭乾還有匯銀，或者那封遺囑……”他越說聲音就越小，到后面干脆不敢再說下去了。

    “——那封遺囑有問題?！绷鸿髦t驟然打斷他話，單刀直入地亮出一個閔昱既不敢說也不敢推斷的假設(shè)。

    閔昱啟齒未及出聲，首先便怔在了那里。

    “嚴(yán)閣不會因為錢這么做的，我除了確信，更重要的是他也沒這個必要，”梁梓謙快速眨動雙眼，聲嗓不知何故忽而干啞了幾分?！八绻胍X，大可以直接跟我要，只要是我有的，我很樂意全部給他?！?br/>
    閔昱上前一步?！案纭?br/>
    梁梓謙立時擺了下手，略微錯開了眼。“那筆遺產(chǎn)埋在蕭家這么多年，不可能是碼成摞放在那兒等人去拿的，不說蕭乾把它分成多少份封存，就算是大頭全都放進(jìn)匯銀，那想拿出來也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完的事，你說他只要遺囑原件，拿了原件就放你們走了，你想一想，他要真意在拿錢，怎么不多等上一會兒，等確認(rèn)了那張紙確實能換錢，再放了你們？”

    “你回來之前，我繞道去了趟蕭家，那邊大門緊鎖，各處都已經(jīng)清空貼條，管事傭人連同看門的，早就一水跑的沒影了?！彼捳Z間很短暫地低了下頭，隨即眼遠(yuǎn)眺向門外，一臉沉郁地說?！八譀]有三頭六臂，怎么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周全好所有事，然后攜巨款遠(yuǎn)走高飛。遺囑他拿了改了又能證明什么，他一個外姓人，即便買通匯銀上下，那六十個億怎么兌成現(xiàn)匯，用什么法子從匯銀內(nèi)部轉(zhuǎn)到他外部賬戶，他拿了這筆錢到底又想要用在那兒？全球的金融交易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流動，這筆款子只要流出，想找根本不是問題。我想用不著費(fèi)腦子推敲了，這件事已然是漏洞百出了?！?br/>
    閔昱額角猛地一抽，瞬間領(lǐng)會梁梓謙所指?！澳闶钦f嚴(yán)閣很可能就沒把蕭乾的遺囑兌現(xiàn)？他不拿錢，那他要遺囑做什么？！”

    “我不知道，”梁梓謙驀然垂下眼簾，動作雖快，但卻來不及徹底遮蔽住眼球四周以洶涌之勢迅疾泛起的殷紅。

    他把頭扭向一邊，短暫閉目無言。

    “但是我絕不相信?！逼毯笏硢≈ひ粼匍_口，心的確是在往下沉的，活似掉下了無底洞般，可聲音也的確是一萬分的篤定，真切且不存一絲猜忌。“我不信他會為了筆錢背叛我，他不是那樣的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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