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縮在小狐丸大人寬闊的懷里,我微微探出頭,看著三日月大人掛著溫柔微笑的臉一時間陷入了不安之中。
和我這種愚蠢而無能的人類完全不同,三日月大人作為聰明優(yōu)秀的付喪神大概也一定有著高潔的情操與品行,相比起我這種污穢的凡人不曉得高出了多少階級。然而眼下的我卻以如此失儀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若是放在其他修養(yǎng)較低的侍女那里,估計早就被當場指責了吧。
想到這里總覺得自己似乎一直都在做些失禮的事,一時間覺得臉上燙得厲害的我忍不住伸出手捂住了臉。屋外的夜風吹進了浴屋,適才還被熱水燙得厲害的我而今卻感到了寒冷,身體不由地抖了抖。
“覺得冷嗎,小姐?”大概是察覺到了我顫抖的小動作,小狐丸大人垂下視線,看著我輕聲詢問
。
我抬起頭,對上他那雙血紅色的雙眼,愣了一下后才有些不大好意思抿嘴笑了下,開口道:“唔,似乎是因為前段時間染病的緣故,現(xiàn)在的身體遠不如以前那么好了?!鄙斐鍪猪樍隧樧约侯~前的濕發(fā),我無奈地笑了笑,“只是吹了點風,竟然就開始頭疼了?!?br/>
正在我輕輕摁了摁額頭以求緩解頭痛之時,小狐丸大人卻忽然伸出手意欲將我抱了起來。雖然對方這樣的溫柔動作只是出于長者關懷的意思,但是先前很少與別人這般親近的我還是忍不住紅了臉,伸出手表示了抗拒:“小、小狐丸大人,非常感謝您的溫柔對待,但是讓身為神明大人的您屈尊這樣對待我,實在令我難以接受。”
似乎是聽到了意外的話,小狐丸大人微微睜大了眼,而后微蹙起眉頭,嘴邊溫柔的笑意一時間變得有些不解:“您討厭嗎?”
“誒?”沒想到會扯到“喜歡討厭”的問題上,深刻地明白被討厭是怎樣難過的感受的我略吃了一驚,不由瞪大了眼看著小狐丸大人,認真想了一下才有些遲疑地回答道,“我不太明白為什么小狐丸大人會覺得我討厭您……唔,與其說是討厭,倒不如說是覺得……有些誠惶誠恐。畢竟小狐丸大人是侍奉稻荷明神大人的付喪神,而我不過是區(qū)區(qū)正五位[1]史官家的獨女,讓您來抱著我行走,多少不合身份?!?br/>
沉默了一下,覺得有些口渴的我輕輕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而后總結(jié)般地輕聲道:“您這樣將就自己,令我覺得非常羞愧?!?br/>
雖然覺得這樣的自己非常不知好歹,但是如果再這樣放縱自己一定會使得自己變得任性無禮的,這樣簡單的道理我還是很明白的。然而雖然明白,但是怎么想還是覺得說出那樣的話的自己真的非常不知好歹,有些不安的我只好一直低著頭,不敢去看小狐丸大人現(xiàn)在的表情。
“簡而言之,就是不想被小狐丸兄長隨意抱起來的意思吧。”不知何時走到邊上的三日月大人微笑著朝我伸出手,說出的話卻令我一驚。
“并不是這樣,三日月大人請您不要這樣妄下結(jié)論?!边B連擺手的我往后挪動了幾步,卻不想竟被小狐丸大人伸出手圈在懷里,緊接著又被對方一把抱了起來。
被小狐丸大人這一系列的動作嚇傻了眼的我差點沒哭出來,只好驚慌地看著小狐丸大人,一時之間竟說不出什么話來。
“正如小姐所言,小狐是太刀的付喪神,所以自然有著自己的行事準則?!毙『璐笕丝戳艘谎勰永仟N的我,微笑著溫柔道,“所以小狐這樣對待小姐,自然也是因為小狐想要與小姐親近。小姐是個懂禮的溫柔姑娘,但在小狐面前也拿您的禮儀說事,就多少顯得您與小狐生分了。還是說……小姐其實很討厭小狐?”
“怎、怎么會?!小狐丸大人不僅溫柔又知禮,而且還和金太郎那么相像,我、我喜歡都來不及呢,怎么可能會討厭呢?!”說話間,小狐丸大人已經(jīng)抱著我走出了浴屋,忽然覺得有些冷的我往他懷里縮了縮。
這時伴著清爽的夜風,隔壁鄰家忽然傳來金太郎的吠聲。
“嗯?金太郎還沒休息嗎?”我轉(zhuǎn)動著腦袋,朝著那邊方向望去??蛇€沒等我擔心完,就忽然察覺到抱著我的小狐丸大人身體一僵,于是我忙將視線移向他,出聲詢問道,“您、您還好嗎?是不是身體哪里不舒服?”
小狐丸大人久久地沒有吭聲,半晌才悶著聲音詢問道:“您剛才是說……這是金太郎在叫?”他抿緊了唇,低頭看著我,一直含著笑意的眼底竟流露出一絲糾結(jié),“金太郎他……有學狗叫的愛好嗎?真不愧是您的友人,喜好真是特別
?!?br/>
“誒?金太郎不就應該這樣叫的嗎?”一時間沒能理解小狐丸大人的話,我眨了幾下眼,歪著腦袋看著他,“金太郎它……本來就是一條大狗啊。”
“……”聽了這番話,小狐丸大人的臉色不僅沒有好轉(zhuǎn),臉上的笑容反而變得更加僵硬。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幾眼小狐丸大人,遲疑地開口詢問:“不然的話,小狐丸大人以為金太郎是什么?”詢問后長久的時間里沒有得到回答的我瞅了幾眼小狐丸大人,想了想便再次開口道,“不、不管您以為金太郎是什么,對于我來說,它都是我最好的玩伴,最忠實的朋友。所以,小狐丸大人對我來說,也是這樣的存在?!?br/>
聽了這話的小狐丸大人看了我一眼,漂亮的眼睛里滑過一絲訝異。
“呃!當然,這些只是我自以為是的想法,如果……如果您覺得我這樣想很可笑、有些不知好歹的話,我以后不會再這樣隨便說了?!毕肫鹧矍暗倪@位大人說到底還是一位神明,我頓時覺得剛剛說出那些話的自己似乎有些高看了自己,于是便小聲地解釋。
“小姐請別再這樣說了,能被小姐這樣看重,應該是小狐的榮幸。”對于我的反復糾結(jié),小狐丸大人合上眼輕輕舒了一口氣,而后睜開眼看著我,微笑道,“被小姐看做值得珍視之物,這令小狐深感愉悅?!?br/>
聽了小狐丸大人這番話,既感到愉快又覺得害羞的我用手捂住了半邊臉,不大好意思地垂下了視線。
“不過,小狐倒真是沒想到竟能有幸與金太郎相提并論呢?!比欢谖矣X得放松的時候,小狐丸大人卻忽然開口說了這么一句。雖然語氣與剛才并無差異,但是不知為何卻令我感到了一絲不安。
我疑惑地抬起頭看向他,卻發(fā)現(xiàn)小狐丸大人面上的笑容比剛才還要燦爛,但卻不如剛才來的讓人心安。
“小狐――阿嚏!”本想問一下他是哪里不滿,但沒想到自己一開口卻是一個噴嚏,“唔!”連自己都被嚇了一跳的我低聲呻吟了一下,而后用手捂住了漲得通紅的臉。
“唔咳咳,是小狐的疏忽,小狐這就送小姐回房?!甭犘『璐笕说穆曇簦雭硭緛硪彩窍胄Φ?,但是出于禮貌卻忍住了。
然而相比起小狐丸大人的這份體貼,走在我們身后的三日月大人顯然更加聽從自己的**一些。從小狐丸大人懷里探出些頭,我瞅了眼后面笑得愉快爽朗的三日月大人。
而三日月大人感受到我的目光后,轉(zhuǎn)過臉看著我,一副單純無欺的純潔模樣令我也難以說出什么話來。
不知為何有種不愉快的感覺,我抿了抿唇,忍不住朝他遞過去一個委屈的瞪視。接觸到我的眼神后,三日月大人愣了一下,而后笑得更加愉快了。
‘我是在做什么?’為自己剛才沒能抑制住而做出的幼稚行為深感羞愧的我紅了臉,索性將臉埋在了小狐丸大人的衣襟里。
可能是窩在小狐丸大人懷里的感覺太過舒服,又或者是因為夜風吹拂太過舒適,沒等小狐丸大人將我送回房間,我就忍不住睡眼朦朧了,最后竟完全沒有意識、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直沉睡著的我又一次做了那個和高墻相關的夢。只是這次我看到的是稍微長大些的我坐在房間窗邊背誦著和歌集,但卻時不時趁屋子里母親沒注意時往石墻那邊偷看的場景
。
“月子、月子,你在看什么?”由于看得入迷而忘記提防母親的我在被母親喚回注意力后,看到了母親緊皺著眉頭目光嚴厲地看著我。
“唔,那個,母親大人,石墻外好像有不少孩子在玩?!闭f出這話的我本意是希望母親也能像那些孩子的父母一樣允許我外出玩耍,卻不料那之后再也沒有在石墻內(nèi)聽到那些孩子的歡笑聲。
“我差遣下人驅(qū)散了那些孩子,這樣你以后就可以認真學習了。”在被我詢問此事后,母親給出的回答令我一驚。
那天夜里,怎么都睡不著的我獨自一人跑到那堵石墻之下,仰著頭看著這高大的阻礙。再次試圖爬上這堵石墻的我不出所料般地還是摔了下來,看著自己被擦傷的雙手,最后蹲在那里哭泣起來。
這么多年來都沒再回憶過的痛苦記憶眼下竟這般重現(xiàn)在我的眼前,被這猝不及防的難過回憶襲擊的我仿佛一個落入深淵、卻無人救贖的失足人。
那份痛苦久久地壓迫著我,仿佛一塊巨石壓在我胸口。
我擺脫不了,只能任由這回憶之潮將我淹沒。
“小姐?”直到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我才在朦朧之中找到了意識,逐漸清醒了過來。
“小、小狐丸大人……?”清醒過來的我喘著氣輕聲叫了一下面前人的名字,兩眼含淚地看著他。
驚魂未定的我腦子懵懵地瞪大了眼看著有些擔憂地看著我的小狐丸大人,繼而又將視線移到了一旁仍在那里熟睡的三日月大人身上,最后伸出了手意欲擦一下眼角邊的眼淚,不料自己的十指竟與小狐丸大人白色的毛發(fā)纏繞在了一起。眼下我這一動作,顯然牽扯到了他的毛發(fā),令他輕輕吸了一口涼氣。
“誒?!對、對不起小狐丸大人!”看著小狐丸大人吃痛的臉,一下子清醒過來的我不由急紅了臉,“抱歉,我不是刻意弄疼您的!”
“小姐,請您先冷靜一下。”安撫了一下我的情緒,小狐丸大人貌似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而后伸出手將我從被子里抱了起來。
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只著了單衣的自己竟然和小狐丸大人毛發(fā)纏在了一起,內(nèi)心的羞愧與緊張使得我漲紅了臉,連忙伸出手去整理纏在自己身上的毛發(fā)。
“真、真是丟臉,我也不曉得自己睡姿竟然會這么糟糕,真是失禮啊小狐丸大人!”又羞又急的我覺得自己都快要哭出來了,而纏在胳膊上的毛發(fā)卻怎么也弄不好。
小狐丸大人將身材嬌小的我放在了他盤起的腿上,看著我愈發(fā)狼狽的模樣,最后笑了一聲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目光里帶了些捉弄意味地看著滿臉通紅的我:“小姐不要著急,其實說到底還是小狐的錯。昨晚小姐在小狐懷里睡著,由于擔心弄醒小姐,所以小狐便索性抱著小姐直接入睡了?!毕肓艘幌潞?,小狐丸大人繼續(xù)道,“不過小姐的睡姿還是很乖巧可愛的,夜里也沒有什么動靜。就是天快亮的時候,似乎被夢魘糾纏。所以說到底,還是小狐失禮了?!?br/>
看著嘴上說著失禮可看表情卻完全感覺不到失禮的小狐丸大人,我抿了抿唇,感到臉上的溫度越來越高。
“小、小狐丸大人,請別再這樣欺負人了!”自暴自棄般地說了這么一句話后,強忍著沒有更加丟臉地哭出聲的我伸出手抓住小狐丸大人胸前的衣服,將通紅的臉埋在了他胸前
。
“那么,請恕小狐失禮,先整理毛發(fā)了。”小狐丸大人說完這話,便將用力的雙臂繞過我的腰,將我身后與之纏在一起的頭發(fā)輕輕理順。
與粗獷豪放的外表不同,小狐丸大人是一位體貼溫柔的付喪神大人,眼下從他細心地解開我們纏在一起的頭發(fā)時的動作便可看出這一點。
為了方便他整理亂發(fā),我將自己的身體縮了縮,最后索性整個縮在他懷里。而小狐丸大人也伸手將我圈在不影響他動作的范圍內(nèi),繼續(xù)動作輕柔地整理著。
“你們……在做什么?”不知何時醒了過來的三日月大人半撐起身,在一旁看著我們。
本來就被眼下的狀況弄得頗為不好意思的我看了一眼三日月大人,臉上的熱潮一時間蔓延開來:“那個,三日月大人,是我和小狐丸大人的頭發(fā)纏在一起了,小狐丸大人正在幫忙解開它們?!?br/>
聽了我的解釋后,三日月大人了然地點了點頭,而后如往常一樣面上掛上了和煦的笑容:“哈哈哈,原來是這樣??!不過我倒是有個更好的辦法,一下子就好了,要試試嗎?”
“誒?要怎么做?”聽了這話,一直在糾結(jié)這樣解下去要弄到什么時候的我不由一喜,卻見三日月大人笑著拔出了放在一旁的太刀,“三、三日月大人?”
“月子小姐不用擔心,只要我輕輕一揮即可。”
“誒?!”頓時傻了眼的我忙擺手以示拒絕。
“三日月你住手!”明白了三日月大人本意的小狐丸大人也是一驚,語氣也急了起來。
“放心,我只會割斷小狐丸兄長的毛發(fā),不會傷及月子小姐黑亮的長發(fā)的?!毙χf出這話的三日月大人宛如惡魔一般,令我和小狐丸大人皆是變了臉色。
好在最后還是有驚無險,雖然整理我們二人的頭發(fā)頗費了一段時間,但好在我們醒的還算早,在清野小姐來叩門前弄好了一切。
緊接著這三天,便是為宴會做準備了。第一日隨從母親挑選了宴會上的衣飾,第二日則是聽父親將宴會流程一一講明,并演示了場上的禮儀。
直到第三日,起了個大早的我被侍女們一番盛裝打扮好后,便坐在房間靜候著宴會時間的來臨。
因為擔心三日月大人和小狐丸大人在會鬧出什么亂子,早在第一日我便請求他們?nèi)サ竞纱笊绲任业谌杖ソ铀麄儯徊贿^卻沒能考慮眼下的情況。
我抬頭看了眼窗外明媚的日光,察覺到夏日的腳步愈發(fā)近了。感到一陣燥意的我嘆了口氣,覺得這等待的時間愈發(fā)無趣,而后開始后悔將他們趕回神社的行為。
靠著閱讀佛典打發(fā)過上午這段時間的我草草吃過午飯,終于迎來了午后的出發(fā)時間。由于考慮到神社的距離不算近,我便向母親請求早些上路。
“雖說前幾日多虧了晴明大人,可也不用非要現(xiàn)在去那里啊。”臨上牛車前,母親還是忍不住對我這一行為表示不解。
“唔,主要還是想要沾些明神大人的福氣,現(xiàn)在我就上路,不會遲的?!弊詈蟪赣H行了一禮后,我放下牛車上的布簾,對即將能與神社里的幾位見面充滿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