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沁被她這樣溫柔的眼神注視,差點忘了自己想說的話。想了好了一會兒,方道:“我不懂你說的武德。我只知道,學武才能保護自己,才能不被欺負。你不讓我學武,我不開心。可是——”林思沁認真的說,“你對我好,我知道?!?br/>
華音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種淡淡的笑,也不是偶爾對她的矜持而又溫柔的笑。
笑如春暖花開,只是看到這笑容都能令人感到愉悅。
然而,在這溫暖的笑意中,華音褶褶生輝的眼眸里漸漸浮起了水光,如秋風乍起,帶起難掩的心傷。
林思沁覺得一股氣堵在心窩里,慌忙道:“華……大師姐,是我不對,你不讓我學武,總,總也是對我好的,我……不再問了便是……你……”你別哭啊……
華音如花帶雨的笑著,眼中并沒有掉出淚來。
她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已完全掩去了心緒。僅留下這一刻的眼神在林思沁的心里。
“小師妹,來。”華音牽著她坐在床上,“這世間,人言可畏,眾口鑠金,如果心中沒有武德約束,最終只會變得陰狠嗜殺,戾氣深重,變成武林人人喊打的魔頭。哪怕是傳說中的地仙高手,如果隨心所欲,任性妄為,也終將被天下人背棄?!笨此荒樏曰?,又換了直白的話教她,“雙拳難敵四手,如果你不約束自己的言行,被旁人群起而攻之,豈不是大大的糟糕?”
這回林思沁聽懂了,點頭道:“那是大大的糟糕。”看今日,原本老五打不過自己,但是有了三師兄四師姐和小六小七來幫忙來報仇,卻讓自己吃了大虧。
“所以呢,我們得讓自己站在有理的一方,正義的一方。”華音朝她眨了眨眼,低聲道,“就算是你惹的禍,也要裝作是對方的錯?!?br/>
林思沁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所以,明日你得去道歉。記得帶上傷藥,還有今天的點心,蜂棗糕——不準炫耀,不準說是我做的?!?br/>
“啊?”林思沁苦著臉,“能不能不去?”道歉就算了,蜂棗糕怎么能分?
“你說呢?”
“我說——不必去!”
“晚膳沒了,喝白粥吧。”
“……我錯了?!?br/>
偏愛她什么的都是騙人的!
騙子!
之后幾日站樁,雖然全身各處淤青都還沒好,手臂脖子等處被抓出的傷口也被汗水咸得火辣辣的疼,但是今天卻是她到無憂山以來最為開心的一天。
站樁么,簡單得很,她又不是吃不了苦。
學寫字么,她其實看幾眼就記住了,哪里難了?
一時間天也藍了水也清了,就算華音一點不留情面的罰她多站了一刻鐘,但只要師姐也在旁邊練劍,這枯燥的站樁似乎也能充滿樂趣。
林思沁吃早膳到一半的時候,華音已經(jīng)用完飯,坐在旁邊看書。
華音手里那薄薄的書,似乎總也看不完。
林思沁隨口問道:“華音,這是什么書?”
華音也順口答道:“武功秘籍?!庇盅a充一句,“叫大師姐。”
林思沁:“……”
武功秘籍?
武功秘籍會像吃飯喝水一樣隨意翻來翻去嗎?
華音又騙人!
“今天還描紅嗎?”
“不必了。今日先學《詩經(jīng)》?!?br/>
“……唔?!绷炙记甙蛔斓酿z頭,“啥?要學作詩么?讓我去考秀才么?”
“胡說八道?!睍迷谒X袋上,“好好吃飯?!?br/>
“哦。”仗著武功高強,恃強凌弱、以武壓人,華音真是越來越可惡了。
雖然說了要學《詩經(jīng)》,然而并沒有第一時間去書房,而是去了會客廳。
會客廳里,華家老仆并兩個年輕的陌生人候著;大廳中央,三個臟兮兮的人被捆得結(jié)結(jié)實實的丟在地上跪著,鼻青臉腫,已經(jīng)完全看不出本來面目。
林思沁瞅了瞅,道:“這些人……好眼熟?!?br/>
華音看著最左邊的人,道:“這便是當初打斷你左手腕的人?!弊筮吥菨M臉胡渣、蓬頭垢面的男子畏懼的縮著腦袋跪著向后退,仿佛那指尖比刀還鋒利。
華音又示意中間那人,道:“這是在你發(fā)熱病重時搶走你饅頭的人?!鞭D(zhuǎn)而看向右邊那濃妝艷抹的中年婦人,“且和這毒婦把你賣往青樓。”
又對那三人冷冷說道:“你們知道這是誰嗎?”不待她們回答,又道,“這是我家小師妹,是我……我們無憂山的弟子,你們敢欺辱她,便是欺辱我華音,欺辱我無憂山!小師妹——”
林思沁聞聲望向她,仍在震驚中。心里想的是:華音怎么知道?她從沒有告訴過華音??!再者,華音又是如何找到這些人?
華音溫柔的看著她,道:“這些人,你想怎么處置?”
想怎么處置?
林思沁根本就不用想!
沒有人知道,她被打斷手腕的痛苦和絕望——沒錢請大夫治病,少了一只手,更難生存。她去醫(yī)館求救,她跪在藥鋪求助,然而沒有人理會她。最終,是一個落魄的老秀才可憐她,用半吊子的醫(yī)術(shù)救了她,然而之后每到刮風下雨,她的右手都隱隱作痛。
老秀才看她機靈,面相又好,便收養(yǎng)她做女兒。
林思沁一心以為可以留在老秀才家活下去。然而并沒有多久,老秀才卻因貧困又將她賣給一家富農(nóng),給他家三十歲的傻兒子童養(yǎng)媳。
林思沁自小過目難忘,比別的幼童懂得更多,骨子里執(zhí)拗,不服命,本就是小乞丐,天不怕地不怕,哪里會聽從老秀才的花言巧語為了吃頓飽飯出賣自己?
瞅準機會就跑了,去城中乞食。
但因一路疲憊,又擔驚受怕,病倒在破廟。
有好心人看她年幼,送了她兩個饅頭,然而卻因這兩個饅頭被破廟的混子盯上,不但搶了她的饅頭,還在看到她模樣之后,拖去了一家破爛的小瓦窯給他的相好花娘子做養(yǎng)女,待養(yǎng)個一兩年,稍稍養(yǎng)一點肉,便可拉去接客。
每次她想要逃走,都會被這個混子抓回來,被花娘子毒打,餓飯,羞辱……
就算后來遠遠的逃離了這個城市,仍然在很多個夜晚,再次回到曾經(jīng)無邊黑暗的破院子,被沒有盡頭的恐懼包圍,怎么也掙扎不開。
她早就心心念念的想要報仇,想著長大了一定要找到這幾人,要殺了他們!
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不不,還不夠!
她要百倍千倍的還回去!
她要他們不得好死!
可是……
林思沁看看華音。
華音這樣準守規(guī)矩的人,知道自己想殺人的念頭,一定會不高興吧?
那花娘子見她不言不語,連忙用膝蓋爬過來,對著林思沁哭天喊地:“春兒,我是你干娘?。‘敵跻皇俏遥阍缇宛I死了,你可不能恩將仇報啊——”
華音臉色陰沉的看著她,然而花娘子這樣的潑婦,閉著眼睛撒潑,根本就不看華音,只一個勁兒的哭,臉上的□□都被哭得花了,一塊快的往下掉。
“春兒,干娘可沒虧待你啊,當初打你的都是那黑了良心的死鬼,干娘我可都是護著你的,給你吃飽穿暖,一點兒沒虧待你!”說著都快撲到林思沁腿上了。
“聒噪!”
華音腳尖一勾,也不見她有多的動作,便見花娘子側(cè)身翻滾了好幾圈而,倒在旁邊,扯著嗓子喊:“哎呦疼死我了——”
旁邊的華家老仆上前一步,一腳踩在她的肩上,老眼盡是兇光:“再敢出聲,割了你的舌頭。”
那被稱為死鬼的男人,面黃肌瘦,安安靜靜跪了半天,此刻方抖著說道:“好漢……不,俠女,羅某不知這位小俠女的尊貴,多有冒犯,實在該死。只是,羅某這條爛命不值得臟了您師妹的手,還,還請高抬貴手……”
華音不理他,只看著林思沁,那眼神讓林思沁說出了心里話。
林思沁指著第一個混子:“我要他的雙眼,再砍了他的右手。”又指著姓羅的,:“我要打斷他的雙手,砍掉他的雙腿?!庇种钢镒樱骸拔乙纳囝^,再畫花的她的臉?!?br/>
說完倔強的看著華音,只要她有一絲不悅就放棄——她長大之后自己報仇不行么?
華音卻一點兒沒猶豫,對祿伯道:“就這樣吧,處理完了丟回原處,不必理會。”
祿伯點頭道:“小姐放心?!庇沂质持钢兄赶嗖?,朝著再次哭天喊地的花娘子利落的伸了一下,兩指間遍夾了一片軟軟的、血淋淋的舌頭。
接著又招來門外的幾個華家仆從把地上的三人拖走。
這時,兩個在一旁等候多時的陌生人對視一眼,走過來,朝華音抱拳,道:“大小姐,此事已了,我等這便回去復命?!?br/>
華音回禮道:“代我謝過舒兄?!?br/>
“大小姐客氣了?!?br/>
林思沁不由得想起了昨日在竹亭中與華音會面的青年男子。
終于將這些人都送走了,華音和顏悅色的牽著她的手走到書房,將她攬在懷中,語重心長的說道:“我將他們帶回來任你處置,并不是教你如何報仇,更不是要你記住曾經(jīng)的那些苦難與傷心。我只是希望,今日你收拾了他們,出了氣,便忘記那些不堪的過往,忘記那些對不起你的人,在無憂山重新開始,每一天,從此以后,在你的生命中,只留下愉悅的記憶?!?br/>
“我想讓你武功精進不弱于人,我想讓你禮儀風范不容挑剔。”
“我想讓你眼光長遠,容納天地?!?br/>
“我想讓你,每一個選擇,都合自己的心意。”
“你,能明白我對你的……期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