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官遭此浩劫，你身為主掌京畿防務的兵部尚書，疏忽職守，當然得認罰?！?br/>
    李曄并未輕易饒過張濬，繼續(xù)逼問道。

    「但你先給朕解釋清楚，鳳凰谷內(nèi)究竟有多少匪賊？他們又是如何劫掠了同官？」

    「同官浩劫，臣深知罪責重大，不可饒恕，臣也絕無絲毫僥幸之意，唯請圣上息怒，為天下蒼生計，保重龍體為上……」

    也虧得張濬心大，殿內(nèi)其余人暗自佩服，在天子如此震怒下，還能從容回答。

    「鳳凰谷位于四面深山中，向來是渭北匪賊嘯聚之地，皆因此地山勢陡起，地形險要，不便攻取，又毗鄰關中，可劫掠關中住戶和過往行商。

    「臣聽聞，坊間有鳳凰谷七十二匪寨的傳言，但具體匪賊數(shù)目，臣有失察之責，始終未能查清。一來此地過于險要，官府人馬不得入，不能查實；再則山匪嘯聚，來去無定蹤，無從查起；此外，鳳凰谷屬坊州境內(nèi)，自鄜坊二地設保大軍、歸保大節(jié)度使管轄以來，與朝廷漸行疏遠，當?shù)卣?，也多有當?shù)毓?jié)度使處理，朝廷甚少過問……」

    李曄不耐煩聽這一通解釋，單問道：「事到如今，朝廷可否過問？」

    張濬忙回道：「圣上乃四海天下之主，朝廷亦是圣上之朝廷，無論圣上過問何事，朝廷自應遵從，四海天下皆當垂首聽令。」

    「好，你這便派人去告知李思孝，既然他管不了鄜坊二州，便由朝廷來管。

    「同官血債，當以鳳凰谷匪賊之血來償?！?br/>
    李曄頓了片刻，又俯瞰殿內(nèi)諸大學士道：「卿等可有異議？」

    諸大學士忙起身肅立：「臣等恭領圣諭?！?br/>
    李曄并非在說氣話，他已決心要插手鄜坊事務。

    剪除鳳翔，兵出河中，再接收涇州、邠州……氣可鼓而不可墮，朝廷如今氣勢正盛，怎可讓一群山匪盜賊給打壓了下來？

    倒正可借此之機，讓那些關內(nèi)藩鎮(zhèn)都看看，朝廷如今之威勢，及侵犯朝廷之下場。

    至于李思孝會有何反應，李曄相信，一個連自己領地都收拾不下來的藩帥，還不值得他去顧慮。

    既已決定武力征剿，便得籌劃齊備。

    為此，李曄先后召見了幾個人。

    首先召見鄧筠，令其主掌征剿鳳凰谷匪賊一事。

    鳳凰谷位于坊州、同州、同官三地交界處，自然由最了解地形的同州兵前往征剿，勝算最大，也最為便利。況且自鳳翔歸來已三月有余，鄧筠和他的同州兵也歇息夠了，也該磨礪番兵刃了。

    鄧筠自是欣然接令。

    李曄單囑咐他一條，先要在四面布控好，隨后再進山，務求全殲鳳凰谷內(nèi)匪賊，勿使走漏一人。

    接著，李曄召見馬一夫。

    同州毗鄰華州，又監(jiān)管河中至關中的鹽道，防務繁重，最多可抽調(diào)三千人馬用于征剿鳳凰谷，兵力稍顯不足，故而李曄預備再抽調(diào)一都歸其調(diào)配。

    而特意抽調(diào)馬一夫的忠義都，李曄另有一番考慮。

    自關中入蜀，唯有一條道路不經(jīng)過漢中，亦常為人所忽視，便是發(fā)端自隴南文州的陰平道。

    按兵書上的說法，以正合，以奇勝。

    若想出奇制勝，不為人察覺的陰平道便正好是這個「奇」。

    故而李曄預備派一支人馬走陰平道入蜀。

    而陰平道之所以歷來為人忽視，便在于它的道路艱險。這種艱險不只存在于某地某時，而是陰平道沿途所經(jīng)數(shù)百里，全是崇山峻嶺、懸崖峭壁，且荒無人煙，只有毒蛇猛獸為伴。尤其是文州直龍州摩天嶺這一段，可說路途之險，生人勿擾……

    李曄設想過，也私下

    找了幾人閑聊過，要想順利通行艱險崎嶇的陰平道，這支人馬必須上下團結(jié)一心。因為在全是懸崖峭壁的無人深山里翻行數(shù)百里，徒步一兩月，更多考驗的是毅力，是整支隊伍在絕境下不生變，反越發(fā)團結(jié)，共攜共進。

    李曄當時就想到了馬一夫和他的忠義都，想到了他們曾在奉天城內(nèi)的拼死堅守，以及在鳳翔城下四面埋伏中成功突圍。

    這應當是各禁軍中意志力最頑強的隊伍了。

    此番征剿的鳳凰谷，同樣是一個地形險峻之地，可算作縮小版的陰平道，既如此，何不調(diào)忠義都過去，提前學習在崇山峻嶺中行軍作戰(zhàn)……

    馬一夫入宮后，李曄先告知調(diào)令。

    隨后再告知他真實意圖，此番入鳳凰谷，乃是為日后翻越蜀道做準備，故而此行既要全殲匪賊，更是要磨煉隊伍，學習山林行軍之要領。

    最后，李曄召見了高秉義。

    按理說，李曄貴為天子，沒必要親自接見一個縣鄉(xiāng)里的鄉(xiāng)紳。即便高家窯此次抵御山匪有功，在京畿各地起到了一定的感召作用，也只需派出中官或朝臣去同官宣慰一番，便足夠這些縣鄉(xiāng)子民歌頌圣明、感激涕零的了。

    李曄最初也只是如此打算。

    可后來據(jù)地方官員來報，得知此人雖擁有大量田產(chǎn)，卻擁護新稅法，已提前繳納了今秋的所有賦稅，又積極***鄉(xiāng)練，讓族中子弟全部報名參加，故而也才在此次山匪洗劫中得以保全……

    新稅法與鄉(xiāng)練法，在李曄頒行的數(shù)項新政中，算是較為得意的兩項，如今聽聞竟得有鄉(xiāng)紳主動擁護，李曄頓時有了知音之感。

    李曄也據(jù)此對這個地方鄉(xiāng)紳來了興趣，故而特意召來京城，預備親自見上一見。

    高秉義本一地方大戶，平日里最多和縣官們打打交道，一生只來過京城兩三次，從未得識過***顯宦，如今竟要直接入宮，參見天子，其緊張惶恐可想而知。

    當終于被帶至天子跟前，一路提著的心又陡然升至嗓子眼，也忘了先前專門犯閱古籍，學習氣節(jié)文人應如何與天子相見，還隔著老遠，便匆忙跪地：「草民……高秉義，拜見圣天子……」

    但其實，李曄對這位叫高秉義的鄉(xiāng)紳第一印象頗好。

    一身布衣長袍，須發(fā)整潔，眼神柔和而謙卑，一看就是修身養(yǎng)德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