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楔：

    那一年我親手劃下離別，從此你天上人間，再不問姻緣。

    今日我猝然出現(xiàn)你眼前，用一張慘白崢嶸的銅面。

    可知寒江雪融，所需千年，不及我眸動之間。

    等你回心，等你一念，將歲月熬空，滄海作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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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來兩日，羅玄掃盡伽藍(lán)，清整庭園，將爹娘生前起居各廂打理干凈。臨行當(dāng)晚，他龕前設(shè)牌，陋室添香，更把陳天相的頭顱放去爹置于后山的醫(yī)室，養(yǎng)在百樣靈草池中。

    “師父，你一定要去么？”陳天相見他收拾妥當(dāng)轉(zhuǎn)身欲走，一顆頭顱浸在百草菱花里，眼眶濕濕地。

    羅玄頷首微側(cè)，低聲應(yīng)道：“別擔(dān)心，師父只是去送一樣?xùn)|西。這長生草可助靈魄生長，我亦在其中施了真旗仙術(shù)，只須接連浸泡四十九日，你周身骨骼便可長全，再多十日，應(yīng)能恢復(fù)當(dāng)初模樣。”

    “師父，如果小鳳她，如果她。。。您還會回來么？”天相欲言又止，半天不能成章。

    羅玄身形一頓，掩上山門離去。

    折回爹娘臥室，他挑了件爹的舊時長衫襯在里身，將頭顱、手腕處用帛布遮蔽嚴(yán)實，又從眾多禮盒間挑了件煙灰大鼈披上，再去爹的神農(nóng)棲取了些擬葦，用玉瑱膏將之染成灰白二色，一枚枚仔細(xì)黏在頭頂。

    神農(nóng)棲便是這一月以來羅冠清為他療傷的萬草藥閣，內(nèi)中珍藏包羅萬象，應(yīng)有盡有，各式魔藥異典、靈草仙株如汗牛充棟，世間罕有。父親在他養(yǎng)傷之際便已將典庫中各類藥材之奧妙向他一一詳解，譬如閣中藏有可篡改人聲的催音草，和泥服下，效果最佳，羅玄依囑而行，反復(fù)留聲試探，果是羅冠清當(dāng)年的聲線。

    收拾妥當(dāng)后，他從鏡中望去，自己便一如父親般枯年槁發(fā)、緩帶灰袍之模樣，即便是長年相熟之人一時亦難以分辨。兩日前青寮等人見魂竹山血肉荼蘼、生靈涂炭，便以為他周身的幾處異樣乃遭餓殍傷襲所致，加之他掩飾謹(jǐn)慎，方才蒙混過關(guān)，可他如今要去的是中原那等人多眼繁、大庭廣眾之地，須得精心遁藏自己的熔魄特征才好。

    徹夜長坐。清晨時分，寺門外響起清脆轎鈴，一駕四人轎輿遠(yuǎn)遠(yuǎn)從下原天幕間趕來，穩(wěn)穩(wěn)停在山門，羅玄將銅面系牢，緩步踱出。一名轎夫恭敬掀開轎簾，他回頭望去晨靄彌漫中的斑駁舊庭，低頭入輿。

    一路長馳，羅玄未曾料到就連下原之下，亦是如此遼遠(yuǎn)無際。接近天頂時，下原的天空依舊陰霾灰沉，云疊魅嶂，遠(yuǎn)遠(yuǎn)便望見四條綿長蜿蜒的車輿轎隊正安靜有序地列陣在前，等候出原。

    下原出口處豎著兩扇青銅斑駁的雄偉鐵門，深入云霄的門鼎處各垂下兩枚巨大紅籠，一閃一爍，彷如信燈，兩籠之間垂著一鼎珀金巨鈴，卻見從列隊的轎宇中依次飛出素紅請柬，叩上巨鈴，巨鈴嗡鳴一響，頂上紅籠便呈綠色，兩扇原門應(yīng)聲大開，放一枚轎輿馳出，又在另一枚輿駕到來前閉上。

    巨門之側(cè)且各設(shè)有一輔佐偏門，這四條車隊依次而出，有些從正門，有些走偏門，似有等級。眼見羅玄乘坐的轎輿徑直奔向兩扇正門，他掏出喜柬，學(xué)著其它轎輿的模樣從窗口擲出，喜柬生了手腳般臨空飛去，叮一聲敲上天中巨鈴，紅籠瞬綠，銅守大開，四名轎夫抬著羅玄井然馳出。

    轎身蹙然躍出下原云層的剎那，中原的陽光以銳不可擋之勢撞入眼簾，眨眼間轎輿已沖入中原上空，乘風(fēng)破云地朝大陸中央疾馳而去。

    向下一望，只見林伬節(jié)比的鎮(zhèn)宇琳瑯滿目，井然有序地遍布于整片大地，更見各鎮(zhèn)皆是披紅掛綠，旌旗招展，一派喜氣洋洋。今日天高氣暖，患失千鎮(zhèn)在溫暖陽光下的潤照下猶顯生機迸發(fā)、欣欣向榮，各色植被覆山披野，襯得整個中原陸廓一片萬紫千紅，見此錦繡山河，不由覺得連日來埋藏于羅玄心底的陰霾痛苦瞬間被掃去了大半，心中竟暗暗生出不可名狀的忐忑希望。

    坐于轎內(nèi)，能感覺自己正逐漸朝低云處降去，掀開簾幕，中原第一百零八患失鎮(zhèn)已至，緩緩降落的余間，只見整片鎮(zhèn)宇在白日之內(nèi)便已張燈結(jié)彩，喜慶之勢較別處更甚。鎮(zhèn)宇西郊的巨大草原上已遍布了紅彤彤的八仙桌、洞賓椅，各色仆役侍從魚貫穿梭，張羅場地。

    名動天下的上仙岳飛之大喜前宴，又得神曌賜婚，便是這般得天獨厚，占盡風(fēng)頭。

    羅玄在轎廂內(nèi)整肅襟擺，準(zhǔn)備落轎，四名轎夫卻無停留之意，徑直抬著轎輿穿過草原，一路馬不停蹄地馳入患失鎮(zhèn)西廓的青瓦深巷。羅玄憶起自己初入冥疆時曾被銀川仙在這條青石巷中攔下，向他打聽其徒芮蠶姬的下落，如今故地重游，自從三原領(lǐng)海一別，也不知他二人近況如何了。

    青巷盡頭便是岳王仙府側(cè)苑，雕欄圍壁內(nèi)便是日前他見過的將府鑒政閣，正疑惑那頂轎宇為何將他帶來此處，卻見門庭之外正穩(wěn)穩(wěn)立著一人，昂藏七尺，氣宇睥睨，雖僅著便衣素錦，已如真龍臨淵，八陽耀世，定睛一看，正是岳飛。

    羅玄眉中蹙起，難道這么快便被他發(fā)現(xiàn)了端倪？當(dāng)下袖中掌勢已蓄，以防不備。兩名仆役撩起轎簾，羅玄躬身步出，正逢岳將對他拱手一揖，俯身敬道：

    “有勞神醫(yī)薛恥親身薦臨，寒舍蓬蓽生輝，今日將神醫(yī)請于府上，實因事出突然，不及通傳，還望薛醫(yī)海涵！”

    羅玄頷首回儀，看來并未識破，觀他語態(tài)，倒像是同父親早有相熟，當(dāng)下切入道：“不妨，所為何事？”

    岳將鷹隼般的目光卻掃過四周，滴水不漏：“薛醫(yī)請移步庭中詳談?！?br/>
    羅玄步入岳府，岳飛將他直接引入仙府別苑的東南偏廳。他見這等中庭的布局分外眼熟，似乎于何處見過，直至在廳堂上看見那枚高懸至奉的聶小鳳畫像，他頓時憶起，此間格局自己在陽世中的岳將府內(nèi)亦曾見到。當(dāng)年岳飛便是在此向他求請與聶小鳳冥婚合冢一事。

    他當(dāng)下心中不悅，掉臉旋身，卻見岳飛拱手道：“二十年前薛醫(yī)妙手仁心，于野門一戰(zhàn)中救回岳某斷腕，當(dāng)年末將未及報答，薛醫(yī)便不辭而別，今日之邀，岳某本應(yīng)從正門正廳迎入救命恩人，誰料此番茲事體大，為防人多眼雜，只得怠慢神醫(yī)，從偏門入府?！?br/>
    聞他此言，羅玄心中已知大概，必是當(dāng)年野帝蚩焱攻打冥原時，父親羅冠清曾以精湛藝術(shù)救過岳將的性命。原來方才岳府門前乃是一場虛驚，他蓄足聲線，緩緩臨摹著羅冠清的嗓音道：“將軍盛情邀約，究竟所為何事？”

    正說話間，卻見一華衫緞?wù)?、衣飾不凡的青衣女婢匆匆抱著一疊衣物跑過前苑，直奔岳將，岳飛一見是她，立刻驚道：“青兒！是不是聶姑娘她。。?！?br/>
    這綾羅女子便是羅玄在數(shù)月前于患失鎮(zhèn)上遇見的為小鳳母女送綢緞的冥岳四弟子——范青兒。她見他二人立于庭中，未及施禮便搶口道：“將軍，岳主她又洇血了！”

    埔一見到冥醫(yī)，少女立呈驚喜道：“這位便是將軍提及的薛神醫(yī)么？神醫(yī)快來瞧瞧我家岳主罷！也不知得了甚么怪病，近日來她一至午夜亥時便會血流不止，周身劇痛難忍，且神智不清、性情大變，魄靈也迅速衰退，聶夫人都快急死了，神醫(yī)可有甚么好辦法？”

    羅玄盯著她手上如梅綻雪原般的點滴鮮紅，腦海里嗡一聲，瞬間空白。

    步入東南廳，里廂盡是女眷陳設(shè)，仆役鬟婢們跑進(jìn)跑出，早已亂作一團(tuán)。羅玄遠(yuǎn)遠(yuǎn)便望見梨花木榻頭、輕紗帷帳內(nèi)的那段綽約身影——聶小鳳靜靜躺在床上，身體蜷縮如嬰兒，一雙柔荑交疊枕于頸下，顯是疼痛過后偶得憩息的睡姿。

    他心頭如遭狠狠一扯，日前被亡神芮蠶姬親手撕裂的胸前窟窿立時擴張開來。

    聶媚娘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吹撥著一盅湯藥，聞那藥味，僅是止痛所用的強效麻沸散，想來眾人對她病灶皆是一籌莫展。

    “聶姑娘于半月之前突生異癥，岳某已尋訪各界名醫(yī)不下千人，俱無良策，唯今只得日日用麻沸散替她祛痛，卻非長久之計。因聶姑娘位職三軍司謀，又正逢異元軍大攻冥原之際，恐?jǐn)_軍心，此事不便張揚，我這才私下邀約薛醫(yī)來此，還望神醫(yī)不吝妙手。。。。”

    岳將在旁兀自解釋，羅玄理也未理，徑直朝小鳳榻前走去，岳飛一愣，聶媚娘見他快步前來，也是一驚，慌忙放下手上藥盅，起身欲去掀帷，但聞岳飛道：“慢！聶姑娘乃三軍要員，且男女有別，還請薛醫(yī)使用懸絲脈診?！?br/>
    羅玄于榻前三寸生生止住腳步，眼前的帷帳已遭掀起，他看見她清晰的睡顏。

    自從望鄉(xiāng)臺一別，想不到連日來聶小鳳竟被這無名病痛折磨成這般瘦弱模樣，不施粉黛的玉凈臉蛋上蒼白如紙，鬢發(fā)妖嬈自云角出，沿雪白頸項杳遙而下，尾端彎成一抹小結(jié)，靜靜伏在兩枚玲瓏鎖骨間的白淺頸窩中，她滿頭珍珠玉汗，娥眉緊蹙，卷曲長睫上還掛著濕淋淋的淚水。

    羅玄只聽見自己體內(nèi)的熔魄高溫在一層單薄衣襟之下隳突沸騰，恨不能一步上前，將聶小鳳緊緊擁在懷中。

    “啪”一聲臨空指響，梨花榻頭的帷帳層疊落下，遮了聶小鳳整個容顏?！罢堁︶t(yī)使用懸絲脈診?！痹缹⒃偬硪痪?，向羅玄背后拱手長揖。

    聶小鳳的微弱脈搏透過細(xì)長棉絲，向羅玄五指中遞來病迅，他閉目深識，她之脈象細(xì)而遲，浮而澀，滑腴失力，津虛骨枯，乃三候俱無，陰邪壅滯之相，且內(nèi)中暗藏著一道劇烈兇煞，此煞時日已久，一直潛伏蟄息，須臾可犯主。

    羅玄當(dāng)下心中有數(shù)，起身對聶媚娘道：“聶夫人請近前一探，聶姑娘身上可有舊傷迸發(fā)之跡？”

    聶媚娘立刻鉆入帷帳，輕手輕腳地翻撥起聶小鳳的身體，羅玄和岳飛守在帳外，皆是屏視凝息，心焦如焚。卻聞聶媚娘突然高聲沖帳外說話，已是語帶哭腔：“薛神醫(yī)請近前一察，小鳳她真的舊傷復(fù)發(fā)了！”

    羅玄兩步上前，掀起帷帳把岳飛遮擋于外。聶媚娘將聶小鳳翻了個身，羅玄一望之下，幾欲跪倒在榻旁。

    只見聶小鳳的雪白裸背上，兩枚天蠶絲穿骨而入的傷處正凸顯出兩枚猙獰齒口，它們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立刻各自張開兩排白森森的鬼齒往她體內(nèi)一縮，昏迷中的小鳳頓時痛楚地大叫出聲，竟是被這兩枚鬼口狠狠咬在了血肉骨骼中，鮮血從兩處傷口滾滾洇出。

    聶媚娘見狀，慌得一把按住聶小鳳背上的傷痕，驚聲大慟起來：“怎么會這樣？這是什么東西？是什么鬼物纏住了我的孩子？”未完又扯著羅玄的衣袖：“神醫(yī)，神醫(yī)你說，這是什么東西？！”

    羅玄五內(nèi)揪結(jié)成障，強忍心酸，應(yīng)她道：“此乃天蠶血咒之痕，是上古亡神施下的詛印?！?br/>
    “天蠶血咒？亡神？”見聶媚娘愣住，原來她一直不知小鳳的身上留有天蠶血咒。她想了一想，突然仰首發(fā)出高聲悲鳴，低頭恨道：“羅玄！一定是羅玄，我早知小鳳琵琶骨上的傷疤是遭他所穿，卻不料他竟對我女兒下過天蠶血咒！羅玄，你這畜生，我非將你碎尸萬段！”

    見她咬牙切齒，悲痛欲絕，羅玄的身軀不由在一名母親的巨大悲憤中瑟縮起來。

    岳飛疾步趕至榻旁，懇聲勸道：“聶夫人息怒！羅玄已遭曌君嚴(yán)懲，被打入下原之下，他再不能傷害小鳳，還望夫人切莫傷神，小鳳需要你?！鞭D(zhuǎn)而向羅玄沉聲道：“薛醫(yī)，請近一步說話?！?br/>
    羅玄神情木納地離開床帷，不知去向何處，但聞耳旁不斷傳來岳將的話語：“小鳳之傷勢，不知薛醫(yī)可有根除之方？”

    羅玄搖頭。

    “自古憚、禍、亡、逆、忌、暴，并列天地六大惡神，他們本是上古之造，小鳳卻又何時招惹了其中之一的亡神？”

    羅玄抬頭看向岳將鏗鏘正氣的臉龐，一時悲從中來。亡神之咒唯有一解，他在陽世時已從軒轅求敗口中得知，只是這解法，他絕不欲教他人知曉。

    “將軍?！蓖宦剮ぶ酗h來疲憊軟音，聞如天籟，二人一驚回頭，竟是聶小鳳從梨花榻中坐起，掀開帷帳。

    佛曰，不要回頭，一回頭，你便成那返陽途上的鹽柱。

    羅玄的目光深如三原之海，貪婪停駐在她臉上，恨不能將她每分每寸都卷入心底，永恒烙印。

    聶小鳳淡淡看他，頷首微笑，算是回禮，羅玄的心中突覺驚慌無底，掌心一抖，竟險些去將白銅面具再勒緊些，她卻轉(zhuǎn)身向岳飛道：“將軍，小鳳有一請求，還望將軍成全?！?br/>
    岳飛連連點頭，聶小鳳緩緩出聲：“求將軍稟明曌君，取消賜婚。小鳳今生注定不能予人作婦，若逆天為之，必會害了將軍。小鳳不愿做千古罪人，還望將軍尊重小鳳所愿，謝絕圣意，撤銷婚約?！?br/>
    岳飛之怔忡表情，恍如當(dāng)年陽世中聞得十三枚帝旨招令，他沉默許久，方才啞聲吐出二字：“為何？”

    聶小鳳云睫一斂，當(dāng)他面垂下帷帳，再無出聲。岳飛牢牢盯著波瀾不驚的梨花帳帷，目光跌宕如潮，猛地抽身離去。

    羅玄看向帷帳，內(nèi)中靜若深水，卻聞聶媚娘的聲音傳來：“多謝薛醫(yī)明斷，這回我總算知道小鳳的病根了，我們原先還道她是為溯查幾月前掉落人間的千萬轉(zhuǎn)生冊，這才日以繼夜，帶下了疾患，卻原來是她在陽世的舊傷所致。”

    少頃，她又輕問：“只是薛醫(yī)。。。這天蠶血咒之詛，當(dāng)真便無藥可解么？”

    聞她嗓音中之莫大哀慟，那一刻，羅玄在心中已做了決定，當(dāng)下明確道：“夫人不必憂愁，世出一物，必有一降，只須方法得宜，自會藥到病除?！彼酆煹痛?，目光深入帷中：“只是聶姑娘體質(zhì)羸弱，不堪嘈雜，這幾日夫人需多多讓她靜置獨處，以防體內(nèi)血咒再被引發(fā)，待我尋得徹愈之方，自會通知將軍?！?br/>
    聶媚娘聽他一席，竟感動得一把掀開帷帳，朝羅玄疾步走來，她素手一伸，緊緊抓住羅玄的手臂，羅玄心下一驚，好在腕中已裹扎齊整，她卻毫不為杵，淚聲對他道：

    “將軍言神醫(yī)薛恥仁心蓋世，技堪神農(nóng)，今日一見，果不負(fù)盛名！實不相瞞，我兒的天蠶鎖骨之傷乃遭人間一名世仇所賜，此人枉背醫(yī)德，竟也自稱為醫(yī)，不但行盡作奸犯科之事，且對我女兒下得此等毒手。。?！?br/>
    說到此處，她喉間哽噎，已不能聲，卻見她突然雙膝下跪，直直仰望羅玄的白銅面具：“今日薛醫(yī)來此便是天意，民婦在此跪求薛醫(yī)，您一定要盡全力救我女兒，解除亡神之咒，一正天下醫(yī)名！小鳳如今位列冥曌三軍司謀，所做皆為冥原蒼生，求神醫(yī)務(wù)必給她重生之機，讓她成就心中大業(yè)，填補人間所失！”

    說罷，她竟躬下身子，朝他連連叩首，“娘，”就連聶小鳳掀開帷帳輕聲喚她，她亦置若罔聞。

    廳中喧嘩引來了一名碧衫書僮，便是羅玄日前在閻羅十殿中所見的那位名喚諸碧的少年，他見得此景，拱手稟道：“將軍請薛醫(yī)前往鑒政閣一敘?！?br/>
    羅玄回頭去看小鳳，她亦正看著他，許是他偽裝太好，她竟欣然微笑，螓首輕點道：“多謝薛醫(yī)出言寬慰家母，小鳳無事，薛醫(yī)請自便?！?br/>
    羅玄的雙足如生了根莖，恨不能化作此間一樹，永世長留。身旁少年的清冷之音卻再度提來：“將軍請薛醫(yī)前往鑒政閣一敘。”

    他咽下口苦液，攙起聶媚娘，起身步出東南庭。

    “神醫(yī)可有想過，為何小鳳身上的天蠶血咒早不發(fā)、晚不發(fā)，偏偏于半月前突然發(fā)作？”埔入鑒政閣，便聞岳飛劈頭劈腦地問來，羅玄想了一想，道：“將軍可是已有所慮？”

    岳將點頭，語氣篤然：“不錯！因為半月之前，冥原上發(fā)生了一件大事，本應(yīng)供奉于大梵天內(nèi)的諸天佛皿無極圖，日前驟然現(xiàn)身冥荒?！?br/>
    這是羅玄第一次聽到無極圖之說，正不知其所謂何物，只聽岳飛道：“世間九界，乃指佛曌、神天、魔境、仙界、人間、妖世、鬼域、精輪、物野九大天地。自古佛曌生神天，神天創(chuàng)仙界，仙界主人世，佛曌梵天便是諸天之首，而無極圖便是梵天的首席圣器。相傳佛祖釋迦摩尼于開天辟地時手持無極圖，以佛力造神，卻以佛心造了人，引得神天多番嫉妒，后自創(chuàng)了諸天六大惡神----憚、禍、亡、逆、忌、暴，前往紅塵顛覆人倫。”

    “你認(rèn)為聶姑娘此次血咒復(fù)發(fā)，同無極圖有關(guān)？”羅玄問，岳飛看他一看，頷首又道：“無極圖乃天地之父，萬神之母，它突然離開大梵天，會使得神天眾曌紛紛對其行蹤產(chǎn)生感應(yīng)，尤其六大惡神?？墒菬o極圖墮天后隨即潛入冥疆，從此失去音訊，六惡神為引出無極圖，極可能加重在人間的惡障，所以小鳳入冥原二十年來從未復(fù)發(fā)天蠶血咒之傷，卻于半月前突然發(fā)作，極有可能同無極圖落入冥疆有關(guān)。神醫(yī)，倘若我能找到無極圖，你可有把握一定能治好小鳳的血咒之殤？”

    羅玄默默端詳眼前這名崢嶸男兒，世間男子至此，已達(dá)巔峰。他明白小鳳一意拒絕與他成婚的理由，因為她一早便知道，亡神血咒唯有通過中咒女子與真心相護(hù)之男子情愛交合，方能解詛，而代價便是解咒的男子會當(dāng)場被血咒反噬，化作血水虛無。

    故而岳將愈是待她真心，她愈不會答應(yīng)下嫁。

    “有?！彼谅曉S諾。

    兩枚天蠶絲，一世紅顏劫。羅玄的腦中憶得那些甘愿替她解咒之人，魄軍、軒轅、岳飛。

    只是蒼天再多安排，亦是枉然，你們都不可，唯有我羅玄可以。

    唯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