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他來到了我夢的門外。他沒進去,只是在那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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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便餐,大家一起去集團總部。
工作場地依舊是一間大會議室,帶有兩個領導隔間,梁遇臣和李宗然坐里面,剩下人則在會議大圓桌上工作。
旁邊的許雯一邊擺弄電腦一邊低聲說:“聽說今年南城總部的天星營收很差,原來是真的。你看外面,這一層裁員裁得,還有人影嗎?”
舒云聞言,也悄悄透過玻璃門去看外面:“可能是去出差了呢?”
許雯嘆口氣拍拍她肩:“親愛的,你等會看她們財報就知道了。他們已經(jīng)開始過冬了。”
舒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打開電腦,目光卻像有自主意識般落在會議室的領導隔間里。
里面梁遇臣正背對著她打電話,他身上的大衣已經(jīng)脫掉,站在落地窗前俯瞰風景,窗外天光明亮,將他裁成一道孤直的剪影。
梁遇臣身形未動,無意間回頭,一霎對上會議圓桌邊,那雙驚慌失措的眼睛。
舒云臉騰地一下紅了,她飛快低頭藏在電腦后,心中懊惱,就不該偷看他的,又被抓個正著。
她兩手捂住臉,也不知道這幾天是怎么了,好像從酒吧那晚,他送自己回了學校后,一切都變得奇怪起來。
這時,虞饒從門外回來,“舒云,玥玥,你們有時間嗎?”
舒云被點到名,醒過神:“……有的?!?br/>
說完她往秦玥玥的方向看了一眼。
秦玥玥也正在看她,兩人視線在空中一碰而散。
“那好,你們整理一下今年南城天星的資金表,然后打印出來給客戶去蓋章?!庇蒺埐贾昧巳蝿铡?br/>
“我把模版發(fā)給你們?!彼f,“舒云你不懂的地方問一下玥玥,她之前做過的。”
“好?!笔嬖拼稹?br/>
秦玥玥則默默翻了個白眼,沒說話。
虞饒交代完,抱著電腦又出了會議室。
舒云點開模版大致瀏覽了一下,思考要不要去找秦玥玥商量工作的事。
但一想起中午她還在背后說自己裝瘋賣傻,她真的提不起笑容去和她說話。
而那頭秦玥玥一動不動,如同沒聽見這個任務似的。
舒云躊躇片刻,咬了咬牙,逼著自己去打破隔閡。
她起身走到秦玥玥身邊,戳一戳她肩膀,禮貌一笑:“玥玥姐,請問這個資金表,我們是一人做一半嗎?”
秦玥玥面無表情,看她一眼就扭過頭:“我還要做江城的事,沒那么多時間,你先做你的那一部分?!?br/>
“好,那我先整理上半年的,做完后你可以幫忙檢查一下嗎?”舒云詢問說,“玥玥姐你不是還要忙江城的事嘛,那最后我來整合打印,就不用耽誤你其余的時間了。你看這樣可以嗎?”
說完,秦玥玥沒有反應。
舒云又戳了戳她:“玥玥姐,你看行么?”
她不耐煩地避開她的手,點一下頭,不再說話。
舒云見狀,也坐回自己座位。
她面色僵硬極了,第一反應就是拿起手機和室友狠狠吐槽一通。
但一點進微信,便跳出上一次沒有關閉的,自己和梁遇臣的聊天界面。
——“喝了就放機靈點。好好干活。”
舒云睫毛微顫,像是被什么點了穴道一樣,一瞬間,所有的不爽、煩躁、郁悶,都隨著這一句話泄了力道。
她抿著唇,額頭點到桌面上,懊喪地吐出一口氣。
怎么辦,他的話總是這樣戳她心窩。
隨后,她重新抬頭,面色已恢復平常的模樣。
邊上的許雯關心地問:“你還好吧?哪里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舒云解釋,“就是剛剛歇了會兒?!?br/>
隨后,她翻出自己的便利貼,把梁遇臣這句回復小心翼翼抄下來貼在了自己電腦屏幕的邊緣。
舒云看著,嘴角忍不住上揚幾分,心里的那股氣似乎也順了。
她伸個懶腰,開始專心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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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直到晚上,舒云都沒收到秦玥玥的表格。
她的那部分早發(fā)過去了,也沒得到任何反饋。
她當然不敢說自己做出來的東西全部正確,但一整個下午加晚上,秦玥玥都塞著耳機與世隔絕。
眼看要下班,舒云嘗試去問了一兩次,但她都以自己在忙江城的事為由一拖再拖。
好在最后虞饒催了一句:“舒云,玥玥,你們表格做完了嗎?明天上午要交給客戶的,不要弄遲了?!?br/>
秦玥玥這才卡著下班的點,把剩下的表格在微信上發(fā)了過來:【你整合吧。快點弄出來,我明天早上一起檢查?!?br/>
舒云眼皮一跳,打字:【好的。】
她默默看了眼右下角的時間。
已經(jīng)九點了,明早給她檢查,這不就是故意要她在這繼續(xù)加班做完的意思嗎?
而那頭,秦玥玥已經(jīng)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了,其他人也陸續(xù)起身關電腦。
許雯問她:“舒云,回酒店了,走嘛?”
舒云抽出一個笑:“……不了,我把這個做完再走?!?br/>
她“啊”一聲,很是驚訝:“你還要加班???”
秦玥玥似乎聽見了這句話,瞥她們一眼:“表格明天要給客戶看的,加班不很正常?雯雯你工作沒做完的時候不也要通宵?”
許雯皺眉:“可她才入職多久啊。沒必要啊?!?br/>
舒云趕緊說:“沒事沒事,雯雯姐你先回酒店吧,我做完就回來?!?br/>
秦玥玥上下掃她一眼,拿別人聽不見的聲音嗤了一下,隨后拎著包離開。
“那行吧……”許雯也只好說,“你打車記得留發(fā)票啊,可以報銷?!?br/>
“嗯!”
人都走完,偌大的會議室安靜下來。最后一人走時把其他燈都關了,只留她頭頂一盞照明。
舒云靠著椅背陷在昏暗里,她手重新搭上鼠標和鍵盤,敲進去兩個字便停下,意識到自己走神,便又集中精力再敲下幾個字。
心頭只剩煩亂。
她掐著自己手心,重復地催眠自己:沒事的,秦玥玥就在南城留幾天,等和南城總部的高管們吃完招待飯,然哥就要帶隊去江城了。
再堅持一會,再堅持一會。
馬上,馬上她就不用再和這種人一起工作了。
舒云看一眼貼在自己屏幕邊緣的紙條,她抿住唇,仿佛找到那么一丁點意義,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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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遇臣結束應酬,告別華勤南城的一眾合伙人。
他坐上車,笑容盡收,面無表情地摁住領帶扯了扯。
車窗降下一半,冬日晚風灌入車廂,吹散他身上的酒味。
南城這邊的夜晚似乎更加安靜,路燈流水一樣從他臉上劃過,映著沒有情緒的目光。
直到風吹得自己有些失溫,他才緩緩升上車窗。
李宗然打來電話:“你那邊結束沒?”
“剛結束?!彼粗约菏稚匣芜^的燈光。
“情況如何,順利嗎?”李宗然問。
梁遇臣冷笑:“一群半截都入了土的給我擺譜設宴,趁著潘明遠倒臺,都來我這兒分一杯羹?!?br/>
“誰叫你是華勤中國的最高負責人。潘明遠倒了,他們這群吃回扣吃慣了的,不得來探探你口風?”
梁遇臣說回正事:“有事?”
李宗然:“許雯剛剛和我發(fā)消息,說小舒云還沒回酒店,也打不通手機。好像是還在天星,想把手上的事做完再回來。”
梁遇臣抬手看眼腕表,不由蹙眉。
已經(jīng)十一點了。
“你回酒店的路上往天星繞一趟吧,看人是不是還在那?!?br/>
“我知道了?!?br/>
話落,他掛電話,吩咐前面司機,“掉頭。去天星?!?br/>
臨近十二點的天星,大部分的燈光已經(jīng)熄滅。
梁遇臣一邊撥通舒云的電話,一邊摁電梯上樓。
“?!彪娞蓍T開,他踏出電梯,聽著耳邊持續(xù)循環(huán)的嘟嘟聲,目光穿過一個個黑暗的格子間,腳步逐漸加快,往走廊盡頭唯一的光源走去。
梁遇臣干凈利落地推門,周身攜帶的風也一下止息。
會議室里就亮了一盞燈,燈下,什么東西縮成一團。
舒云趴在自己手臂上,睡得沉浸香甜,手機躺在一旁,綠色的接聽鍵不斷跳躍。
梁遇臣心頭一陣無言。
不過還好,人至少在這兒。
他掛斷電話,走去她座位邊。
電腦還停留在Excel界面,屏幕邊緣貼了張便利貼,白色熒光籠在她身上,女孩呼吸輕柔,安靜得仿佛快要融化。
梁遇臣看著她,往后在墻上靠了靠,沒什么意味地嗤了一聲。
正尋思怎么把她弄醒,桌上的人自己先換了個姿勢,找了個更舒服的睡法,再次窩下去。
她手肘磕到電腦,屏幕上的便利貼脫落,輕飄飄落下來。
梁遇臣眼皮微掀,抬手去接。
不知是不是衣袖擦到了她的頭發(fā),她被這動靜驚醒。
舒云大腦一片混沌,迷迷瞪瞪抬頭,對上一道平靜淡漠的目光。
梁遇臣見她清醒,挑了挑眉,直起身,語調閑適:“醒了?睡得可好?”
他一身寬松大衣,里頭西裝革履,面料上積蓄著的冬日寒霜,混合清苦氣息,盡數(shù)落在她睫毛上。
舒云愣了愣,懵懵答:“……還、還行?!?br/>
她還處在睡醒后的放空狀態(tài),目光從他臉上移走,掃過他手里捏著的藍色便利貼時,又一下頓住。
她眼睛瞪大,回頭瞧眼自己的電腦屏幕,原本貼著便利貼的地方空空如也。
舒云幾乎瞬間清醒,飛快奪過來,窘迫又心虛:“……梁老師您怎么拿我東西!”
“……”
梁遇臣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警惕弄得不知道說什么,也懶得搭理,他手插回大衣兜,“下班不回酒店,反倒在這兒睡覺?”
舒云攥著那張便利貼:“……我這就下班的。”
梁遇臣掃她一眼,轉身走去窗邊,給她騰地兒收拾東西。
舒云別過耳邊碎發(fā),一邊給電腦關機,一邊迅速把便利貼夾進記事本里。
她壓根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他來了多久,有沒有看見便利貼上的內容。
舒云心微微跳著,拎上包剛要起身,她腿腳一麻,下半身像失去力氣一樣跌落下去。
她輕呼一聲,屁股在座椅邊緣磕了一下,整個人徑直跌坐在地板上。
“啊——”
窗畔的梁遇臣聽見動靜,提步往這邊走來。
見她摔在桌子和座椅之間,眼底微訝,下意識就要去扶。
舒云對上他目光,臉上原本還沒消退的熱度再加一層,“……抱歉,我腳麻了?!?br/>
她說著,想撐著站起來,但無奈腿麻得和針扎一樣,她完全使不上力。
梁遇臣蹙眉,替她拉開身邊礙事的座椅,想伸手:“起得來嗎?”
“起、起得來!不用扶!”舒云掙扎著說。
燈下,她像只擱淺的小魚,漲紅著臉不敢看他,神色慌亂,眼眸卻依舊清澈明亮。
梁遇臣手頓在半空,看她撲騰,身體卻不知是哪冒出一點異樣的抓癢,一瞬而過,從骨子里軋過去一般。
他瞇了瞇眼,停頓半秒,不知在想什么還是在平復什么。
良久,他還是彎下腰,伸手遞到她跟前,聲音里帶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骸昂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