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趁人之危吻她

    不能一起活的話，就算能一起死……也好。

    一瞬間，結(jié)束了。

    她的身形頓時僵住，鮮血緩緩涌出，干澀的嘴唇輕輕一勾，笑得無奈而厭恨，“你竟真的……忍心下手……”

    子笛驚異地垂下眼睛，看著她中途故意刺偏的劍鋒，心臟驟然碎裂成一片一片。

    無可止息地疼。

    原來這就是撕心裂肺的感覺么？

    “小妖……”

    “我恨不能將你萬劍穿心，使你尸骨無存，魂魄無歸！可當(dāng)我用劍抵住你的胸口，卻還是不忍刺痛你一分一毫，所以我恨的，是我自己……注定要死的，也是我自己。”

    “小妖，我……”

    “不要叫我的名字?！钡⊙裆苁菂捑?，“你根本就不配叫我的名字?！?br/>
    一股濃重的悲傷在子笛眼中流轉(zhuǎn)，瞬息而逝。

    “騙子，騙子，騙子……”她在彌留之際一再重復(fù)著這兩個字。

    意識恍惚之間，她卻看見子笛為她落下了一滴淚，然后抓住她手中的劍，狠狠刺進(jìn)了自己的心窩。

    他不顧她錯愕的表情，竟難得溫柔起來，“小妖，若我陪你一起死%無%錯%ｍ.，你可會原諒我？”

    他為了神界而活，卻愿意為她而死。

    她使勁拽著他的衣肩，狠狠地，不肯松手，氣息斷斷續(xù)續(xù)：“我絕不會再原諒你！你不愛我，陪我死，又有什么意義……”

    蝶小妖還沒來得及帶他去凡間逛市集，拉他陪自己去聽?wèi)颍矝]來得及和他一起將屋前種滿鮮花。

    子笛感覺肩上一松，她的手無力墜下。

    她睜著淚汪汪的雙眼，倒在他懷里，含恨而終，死不瞑目。

    “小妖，我……怎么可能不愛你呢？”

    雨停了，云靈山的空氣中漂浮著細(xì)密的水珠。

    子笛拔出緊緊插在自己心間的長劍，任憑血洶涌地流下來，也不去管。

    將她的尸首擁在懷里，封印住她的記憶，也封印還未來得及散去的妖魂，只是……命魂不在，即便用法力封印，也會殘留一絲記憶的吧。

    罷了，僅憑一魂，也不是輕易就能夠記起來的，該無大礙。

    子笛抬眼看看昔日一起泛舟垂釣的小河，望望遠(yuǎn)處的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你唱的歌有些跑調(diào)，但是我很喜歡?！?br/>
    “你堆的雪人樣子很丑，但是我很喜歡。”

    “很多都在我的意料，唯獨(dú)你，讓我出乎意料。”

    “很多都是假的。想殺你是假，討厭你是假，無所謂是假，說不愛你也是假……不過也罷，你已經(jīng)聽不到了，就算能聽到，也不會再相信了吧?！?br/>
    這樣也好。

    一聲嘆息深埋在心間。

    “小妖，從此以后，你便遠(yuǎn)離這些紛擾，歡欣喜樂，平凡度過一生吧……這是你一直想要，而我永遠(yuǎn)也給不了的?！?br/>
    “可是現(xiàn)在我給你了，只希望……你我人間再不相逢?！?br/>
    最后，印在她眉間深深一吻。

    疏影自天宮逃脫，傾山靈君和傾壁仙子追至妖王殿，查無所蹤，于是將妖王殿毀之。

    自此，妖族幾盡敗滅。

    白夜和祭雪趕到云靈山的時候，山上的神力已漸漸稀弱不堪，魔氣更是沒有一絲殘留，祭雪驚詫之余，不由擔(dān)憂起來，“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么？”

    白夜垂下目光，瞥到屋前的地面上還有隱隱的血跡，雖被雨水沖刷過，卻仍能辨別出，有一半是妖血，而另一半，是神血。

    “快找神尊。”他頃刻間不見了原本平靜自如的神色，語氣霎冷，聲音低沉而嚴(yán)肅，身影一晃便像驟風(fēng)般消散，偶爾可見四處快速掠過的白光，正在焦急地搜尋。

    祭雪聽罷也化成一股清雪，升入天空俯瞰全山。

    “在那兒?！奔姥┮宦曊f罷，與白夜共同飛去。

    河畔草地上。

    鮮血染盡了素雅的仙衣，子笛虛弱地躺在那里，手心捧著一只蝴蝶的尸骸，聽到后面的腳步聲，便輕輕道：“你們終于來了。”

    白夜心中無端端生出一抹凄涼，他俯身坐到子笛身邊，看著他淡然若素的面色，強(qiáng)忍下心中的無奈，仿若平時一般笑道，“恩，我們來了，你可以安心了。”

    “依照計劃行事吧?！弊拥丫従徴f，聲音已近模糊。

    祭雪別過臉，喉中太過哽咽，以至于他一句話都說不出。

    “枉你還是我親自挑選出的祭雪神君，”子笛的語氣中有嗔責(zé)，更多卻是安撫，“本尊不過是暫時離開而已，又不會真的死去，只要魂魄還在，過些年頭，總會再回來同你們一起喝酒的……”

    “是?！奔姥┭氏卵蹨I，面對子笛，重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走之后，幫我為這只蝴蝶建一處塚?！弊拥殉粤Φ嘏e了舉手心。

    “是?！?br/>
    子笛又叮囑了一句，“記得，不要忘記?！?br/>
    “是?！奔姥┑穆曇粼桨l(fā)哽咽，“我一定記得，為這只蝴蝶建一處墓冢?！?br/>
    子笛這才安了心。

    白夜嘆口氣，“子笛，你要想好，這靈墨的威力你我從未試過，若此次失敗……你便真的再也醒不來了。”

    而后子笛笑了，安然而美好，他閉上眼睛，道出最后一句話，“備好杏花酒，待我回來。”

    他說的平和，仿佛已經(jīng)生無所戀，卻又仿佛，對自己的籌劃深信不疑。

    “……好?！卑滓怪坏萌绱?。

    子笛的意識漸漸散去，最后終于了無生息。

    白夜捧過他手心的蝴蝶遺骨交給祭雪，不再悲傷遲疑，即刻幻出仙紙仙筆，上古靈墨，鎖住他的魂魄，抽走他的記憶，將絲絲靈力注入筆下，試墨無誤，繼而繪出了他絕然于世的畫像。

    白夜將畫像丟落在人間。

    自那之后，畫像流蕩在凡塵之中，經(jīng)過多手輾轉(zhuǎn)，依舊不舊不滅，而他的魂魄，就在這幅畫中積聚靈力，沉睡了多年。

    有一年，他終于醒了，卻什么都不再記得，便自畫中走出，化名墨隱，開始尋找自己的記憶。

    又有一年，他游走天涯，結(jié)交了幾位游仙異士為友，其中包括九華山的白夜神君。

    再有一年，他救下一名蘇家的女天師，身中尸毒來到九華山向白夜求助，于千草坡上遇到一名誤闖進(jìn)來的流浪女童，即便得知與她之間曾有糾葛，卻依舊因心中憐憫，不舍不棄。

    那日，他收她為徒，為其賜名“花隱”。

    后來……徒弟愛上了師父，師父也愛上這個徒弟。

    前緣成夢，后世劫纏，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窗外傳來啾啾的鳥啼聲。

    花隱在一片熏香繚繞中緩緩睜開了迷朦的雙眼，喉中酸疼難忍，目光有些呆滯地在房中游走，隨即看到坐在自己床邊的疏影，不由一怔。

    她竟一直用力握著他的手，以至于他的手背上一圈淤紅。

    花隱迅速地松開，冷著聲音質(zhì)問，“你怎么會在這兒？”

    疏影抽回自己的手，隨意揉捏著，“看來還沒完全醒過來，小妖，難道你忘了，是我將你帶來此地，然后讓你服下了妖魂丹么？”

    她想起來了，師父身在地府有難，白夜前去營救，疏影就在此時帶著鬼鈴兒和織夢闖進(jìn)了墨云閣，織夢的蛛網(wǎng)很厲害，蛇君、小云還有無憂子老道都敗在了她手下，為保他們幾人的性命，她答應(yīng)跟隨疏影來到了此處。

    在這里，她做了一場遙遠(yuǎn)綿長，錐心刺骨的夢。

    師父就是子笛，而她，就是蝶小妖。

    她全都想起來了。

    “小妖，你睡了將近十天，現(xiàn)在醒來，也該都明白了吧?！笔栌暗吐晢局拿郑钡浆F(xiàn)在，她的眼角還噙著淚，可見前世那些記憶對她而言是多么的痛苦，可他必須讓她想起來，因?yàn)橹挥羞@樣，她才會離開墨隱。

    花隱坐起來，目光陰冷地看著他，“別再叫這個名字，那個天真的蝶小妖已經(jīng)死了?！?br/>
    疏影頓了頓，撫了撫x下華麗的錦衣，挑眉嘲諷似的一笑，“是么，那現(xiàn)在活在我眼前的這個人，又是誰呢？”

    花隱不答他的話，她根本不知該如何回答。沒錯，蝶小妖已經(jīng)死了，但是，花隱……還活著嗎？

    那個玩玩鬧鬧，戲弄學(xué)堂老先生，跟著墨隱一起開開心心練功，描花繪鳥，傻兮兮地問師父為什么要親自己，被吃了豆腐之后還快樂地忘乎所以，完全不知“悲傷”是怎么一回事兒的花隱，還活著么？

    也已經(jīng)死了吧。

    此時此刻的她，全然不知自己的存在還有什么意義。

    經(jīng)歷之后方才明白人世間的仇恨，她如今最想做的一件事，無外乎兩個字：報復(fù)。

    想起那個人，心中竟會是如此的痛苦和幽怨。

    愛透了他，恨透了他。

    花隱閉目測了測自身的靈力，服下妖魂丹之后，原先的神魔之力已經(jīng)盡數(shù)恢復(fù)了，她想了想，捻指在幾處靈穴上重重一點(diǎn)，封住了自己失而復(fù)得的妖力。

    疏影蹙蹙眉，“你這是什么意思？”

    花隱自床榻上披衣走下，冷蔑地瞥了他一眼，“知道當(dāng)初為什么你計劃得那么好，卻仍敗給了子笛么？”

    疏影不發(fā)話，饒有興趣地示意她講下去。

    “你設(shè)了很多計，劫持我也好，誘使我背叛子笛也好，利用我取地圖也好，看起來很完美，可子笛只用了一計，便讓你全盤皆輸?！被[也不再防備，徑自在桌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哦？”

    “他用的是，順?biāo)浦?，將計就計。?br/>
    疏影瞧了她半晌，“那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花隱先是反問了這一句，隨后飲口茶，慢慢道，“你費(fèi)了這么多心思才讓我記起這些，不就是想讓我?guī)湍闳』匮敲?？其?shí)，有一點(diǎn)我現(xiàn)在很不明白?！?br/>
    “什么？”

    “據(jù)我所知，你的妖骨，是我們在梅雪之巔時，祭雪交給我?guī)煛唤o墨隱的，那個時候你明明就身受重傷，連只有一半妖力的我都能輕易給你下達(dá)蝕骨咒，那么以祭雪的神法，要?dú)⒛愫喼币兹绶凑疲瑸槭裁此蝗∠履愕难菫榛I碼，卻不干脆直接殺了你呢？”

    疏影覺得她真的像是變了一個人，從前的花隱也好，蝶小妖也好，都是心思純正，不懂算計的姑娘，可是眼前的她，已經(jīng)開始變得淡漠，疏遠(yuǎn)，心機(jī)深沉起來。

    花隱將茶杯重重一擱，沉悶地響聲敲在桌案上，她拎起桌上的朱鳳劍，“不管他們是不是還有籌劃，妖骨我都會給你拿回來，不止如此，我還要那些欺騙我的人為自己的所做所為付出代價，我要將他們……騙到一無所有?！?br/>
    “花隱。”疏影用沉靜的紫色妖眸凝望著她，“你當(dāng)真這么恨子笛？”

    “是?！?br/>
    “那……對我呢？”

    花隱回頭奇怪地望著疏影，“對你怎么？”

    他遲疑了一番，緩緩問道，“你不恨我么？”

    花隱不屑地甩起眉眼，淡淡道，“你有什么好恨的？”

    疏影的心瞬間涼了下去……他也曾經(jīng)想殺她，劫持她，甚至后來也曾威脅她，利用她，可她如今卻說，對他根本就沒什么好恨的。

    無愛便無恨，她肯站過來，只是想利用他的力量，報復(fù)子笛吧。

    就算子笛已經(jīng)變成墨隱，她也已經(jīng)變成了花隱，這濃濃的恨意卻有增無減。

    疏影一把拉住她的手，不顧她的錯愕將她一把掙入自己懷中，花隱貼著他的胸口，雖有些難言的忐忑，卻只靜立不動，冷淡地開口問，“你想干什么？”

    “花隱，這世間值得你愛、你恨的男人，不止他一個。”

    疏影的話像是溫暖的春風(fēng)，輕柔地拂過耳畔，只是她心中桃花已敗，再也吹不開。

    一夢十來日。

    從疏影那里被放回來，花隱走過曾經(jīng)日漸熟悉的南石巷，這條幽深的小巷兩側(cè)是高高的磚墻，猶記得當(dāng)初師父將她從九華山帶回來的時候，她看到師父因?yàn)椴煌诜踩说慕^美容貌而太過引人注目，當(dāng)即心中便起了一股酸意，將他的手拉得死死的，就是不肯放開。

    那時他問怎么了，花隱便說：師父，這個古陽城人太多了，來來往往的，我怕咱們走散了，所以……想將你抓緊一些。

    墨隱當(dāng)時只是隨口笑笑，回答她說：別怕，走不散的。

    她也知道，可就是想將他的手抓緊一些，再緊一些，還要緊一些，五個小巧的手指將他的修長的食指用力攥在中央，永遠(yuǎn)都不想放手。

    以為這樣，就一輩子都走不散了。

    那不是孩子氣的霸道，而是骨子里原本就深深埋藏著的執(zhí)著。

    可他們終究還是走散了。

    一路神思飄渺地回到了墨云閣。

    推開雕花的木門，邁著沉重的步子踏進(jìn)，看到大廳中正忙碌的身影，花隱愣了一愣，“蘇……蘇姐姐？”

    蘇吟風(fēng)聞聲回過頭來看著門下站立的花隱，一瞬間的失神之后，又開口責(zé)問道：“花隱！你上哪兒去了？這么多天都沒回來，我托人在古陽城四處找你也找不到，這兒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無憂子他們怎么都睡著了，怎么叫都醒不來？”

    “我……”花隱的思緒在一時之間迅速搜轉(zhuǎn)，“我擔(dān)心師父，想去救他，可老道他們不讓，所以，我就用法術(shù)偷偷把他們迷昏了?！?br/>
    蘇吟風(fēng)絲毫沒有懷疑，只冷眼瞪著她，“你真是胡鬧！”頓了頓忽又從她的話中覺察到什么，“你說，你想去救你師父？”

    花隱遲疑地點(diǎn)點(diǎn)頭。

    蘇吟風(fēng)心中一沉，“墨……我是說你師父，他怎么了？”

    花隱本以為蘇吟風(fēng)從自己的話中得出了什么漏洞，心剛剛提起來，卻聽她只問出這一句，又松了一口氣，回道：“師父在煙花巷中查不出那幾名死者的線索，便想暗中去地府探查一下他們在生死簿上的記錄?？刹涣蠀s被疏影發(fā)覺了，疏影聯(lián)合魔界查出了師父的下落，打算對付師父。”

    蘇吟風(fēng)的眸子豁然黯淡了下去，怪不得，他臨走之前要將防身的金面具送給她。

    是覺得虧欠吧，又許是因?yàn)閾?dān)心自己一下地府離開的太久，怕她惹禍上身？

    “誒？蘇姐姐來了啊。”正說著，小云自樓閣上揉著眼睛走下來了，問候了一句就開始喃喃自語，“奇怪，我怎么睡著了呢？”

    花隱緊緊繃著心弦看向小云……十日已到，他醒了，那么蛇君和老道應(yīng)該也快了，他們真的會忘記疏影、鬼鈴兒和織夢三人曾來過這里嗎？

    果然，沒一會兒，無憂子老道和蛇君也走了下來，好像根本不記得之前那場打斗一樣，見到花隱和蘇吟風(fēng)便隨口問候了一聲，也沒多說什么。

    那么……她曾經(jīng)離開墨云閣一事，就只有蘇吟風(fēng)知道了。

    花隱轉(zhuǎn)頭警惕地看著她。

    蘇吟風(fēng)被花隱奇怪的眼神看得一驚，“你怎么了，干嘛這么看我？”

    花隱拉過她的胳膊，湊在她耳邊低聲說：“蘇姐姐，我偷跑出去的事，你別告訴別人，不然讓他們知道是我迷昏了他們，指不定要怎么罵我呢……”

    蘇吟風(fēng)點(diǎn)點(diǎn)頭，“嗯，安心吧，你回來就好，我不會多說的?！?br/>
    花隱眨著晶瑩的眼睛，眉頭彎起一抹好看的曲線，笑容清淺至極，卻又藏著一道不可察覺的傷懷。

    已經(jīng)又過了十日，春時將過，他卻還沒回來。

    花隱看著外面空曠的街巷，暗暗握了握拳……師父，欠我的你還沒有還清，所以，絕對不能死。

    像是與從前沒什么變化，卻又好像一切都變了。

    以后的日子，小云還是喜歡為花隱做香噴噴的燒雞吃，從來不問她有沒有胃口。蛇君依舊像個影子一樣時刻守在她身邊，依照白夜臨走前的指示……保護(hù)她的安全。

    其實(shí)，根本就已經(jīng)無需保護(hù)了啊。花隱心中暗暗想，他如此貼著她，讓她根本就無法脫開身去尋找墨隱藏匿妖骨的地方，唯恐一不小心就會露出什么馬腳。

    這樣的日子一直挨到了五月。

    那日墨云閣的后院漾起一陣陰涼的香風(fēng)，其間夾雜著顯而易見的神靈氣息，惹得眾人紛紛涌去看，結(jié)果一只漂亮的大鳥從天而降，正是仙禽水神鶴，緊接著，兩個人影從水神鶴的背上跳下，穩(wěn)穩(wěn)落地。

    蘇吟風(fēng)因擔(dān)心墨隱的安危，自從花隱口中得知他去了地府之后，便每日來墨云閣和眾人一起等消息，今日一見那道久別重逢的身影，卻是說不出一句話來，隨后又見跟隨墨隱一起的，竟是個白發(fā)若雪的少年。

    蘇吟風(fēng)怔了怔，這不是那個，把她從雪山上扔下去，又把木劍丟到她腦袋上的可惡大神，祭雪么？

    他怎么會來？

    花隱苦苦地將情緒醞釀了一番，告誡自己，一定要將那些不滿和怨恨藏在心底，決不可表露在臉上。

    她一路小跑著到了后院，撲進(jìn)墨隱的懷里，“師父，你可還好？那個無邪有沒有傷到你？你不是說春天回來嗎，可是現(xiàn)在都夏天了，你騙人！”

    墨隱拍拍她的臉，半瞇著眼睛看看她，溫柔的目光真是要多桃花就有多桃花，“啊，這次難纏了一些，為師簡直是九死無一生啊，還好關(guān)鍵時刻這只奇怪的大鳥……”說著指了指旁邊的水神鶴，根本不理會水神鶴倍受打擊的眼神，依舊滔滔說著，“就是它突然出現(xiàn)，幫我抵擋了一陣，沒多久你白夜哥哥和祭雪哥哥又都來了，才勉強(qiáng)算是化險為夷。”

    “主人受傷了么？”蛇君關(guān)切地湊過來問，“為何沒一起回來？”

    墨隱神神秘秘地?fù)u頭，“他確是有些小傷，不過也無礙，只是他一向喜歡狐貍，想必目前正跟一只狐貍玩捉迷藏?！?br/>
    蛇君聽罷與小云面面相覷，全然不解。

    此時無憂子搭著拂塵緩步走來，作問：“雪神不是去尋找天宮遺失的神劍了么？又怎么會在地府出現(xiàn)？”

    祭雪舉了舉手中之劍，“此劍是天帝的佩劍，一直安置在天宮，五千年前被盜，我一直在暗處調(diào)查，最后得知此劍已經(jīng)落于冥界亡靈之手，深埋在忘川河底，便去了地府?！?br/>
    “原來如此?！睙o憂子又問，“無邪如今的實(shí)力如何？”

    墨隱定下心神，與祭雪相望一眼，沒有說話。

    “怎么？”察覺出一些端倪，無憂子更為疑慮。

    祭雪搖搖頭，負(fù)手走向屋中，留給眾人冰冰冷冷的一句話，“無邪根本就沒有出現(xiàn)?！闭f罷，身影已經(jīng)在屋中安然坐定，隨手端起了一杯茶。

    墨隱依照白夜教授的方法，將水神鶴封印至自己的掌心，抬眼看了看眾人疑惑的神色，很是優(yōu)雅打開折扇，閑閑一笑，“他雖沒出現(xiàn)，但煙花巷一案的真相已是昭然若揭，殺人者確是與魔界相關(guān)，那幾位凡人的生辰八字一模一樣，魂魄皆極其屬陰，****又屬陽，定是無邪早就選中的犧牲者，而且他們喪命之后，不僅尸骨盡碎成灰，就連魂魄，也被擄去了。”

    蘇吟風(fēng)驚問：“為什么要擄走魂魄，難不成……”說到此，口中喃喃重復(fù)了一遍墨隱的話，“生辰八字相同，魂魄極陰，他在修煉‘魂滅’么？怎么可能練得成？”

    墨隱抬眸看了看蘇吟風(fēng)，想說些什么，卻一句話也沒說出口。

    一年前，他一時好奇拉著小云去查煙花巷之案，遇到了這個善于排法布陣的女天師，從前他認(rèn)為這不過是一場怨靈作祟的事件罷了，由著她去查也罷，直到在梅雪之巔聽了祭雪所講的那一番話，之后又在九華山遇到急欲逼殺自己的魔尊無邪，他才明白，原來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即便他不喝下那葫酒中的記憶，在旁人眼里，自己也永遠(yuǎn)都與子笛的身份相重合，這副枷鎖，將拷在他身上一生。

    將白夜親手打造的防身面具送給她，就是想讓她從此離開這些神魔界的是非，可她卻又硬生生地卷了進(jìn)來。

    在路上聽祭雪說，在修仙修道界中，“魂滅”之術(shù)是千古以來最為禁忌的邪法，一旦練成，不但無人是他對手，而且將有不可預(yù)兆的大災(zāi)降于天上人間，如若無邪當(dāng)真在練習(xí)此術(shù)，神界務(wù)必要在他練成之前將其誅殺。

    所以，他們希望墨隱盡快恢復(fù)記憶和神力。

    墨隱抬手摸了摸腰間的酒葫蘆，光滑的觸感，一點(diǎn)一點(diǎn)拭過指尖，他將目光望向身邊的小花隱，一聲嘆息之后，放開了手。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拉起花隱的手，“來，小花隱，讓為師瞧瞧這些時日不見，你的畫技有沒有進(jìn)步？”

    隨著他掌心傳遞過的溫柔，花隱的心重重一顫。

    假的，不要忘記這些都是假的，不要忘記他曾經(jīng)是怎么欺騙你傷害你的，花隱用力想擺脫掉心頭的迷戀，最終卻仍是鬼使神差地點(diǎn)頭，任憑他牽著自己，走上了閣樓。

    子笛和墨隱，究竟哪一個，才是真的你？

    書房之中窗隙半開，桌案上宣紙長鋪，墨隱手中畫筆輕轉(zhuǎn)，沖站在門邊的花隱招招手，“傻傻杵在那里干嘛？還不快過來。”

    花隱“哦”了一聲，小走幾步，到他身邊。

    墨隱將畫筆遞給她，“來。”

    花隱接過筆之后，神思依舊游蕩在過去的回憶里，只是有心無意地在宣紙上輕描著線條，也不知自己想畫什么，便隨口問了一句，“師父，你讓我畫什么呀？”

    墨隱懶懶靠在一邊，“隨心所欲就好。”

    花隱就很聽話地在紙上隨心所欲地畫著，一筆一筆散散淡淡，墨隱在旁等了許久，也不見她收筆，便起身湊過去看，先是一怔，隨后不由噗嗤一聲笑了。

    聽到他的笑聲，花隱像是終于回過神來一樣，昂頭望著他，“師父，你在笑什么？”

    墨隱一手摸著下巴，一手用折扇輕輕點(diǎn)在她的畫上，“你是餓了么？畫的這是……骨頭？”

    花隱匆忙垂下頭去看，天哪，她在畫什么？方才一直在想怎么才能從師父手里騙到妖骨，居然下意識就畫出了一堆不倫不類的骨頭，她要無地自容了。

    “這、這是我的大智若愚之作！”無力地辯駁。

    墨隱又瞥了兩眼，淡淡道，“……我看是‘大愚弱智’吧?！?br/>
    “師、師父，這幅不算！”她尷尬地紅著臉，將那幅畫一把扯到一邊，舉著墨筆信誓旦旦地說：“我再來給你畫一幅，天上飛的地上跑的都成，你說畫什么吧？”

    說完這話之后她心里又是一冷，自己這是怎么了，明明恨他恨到要死，卻還是不想在他面前丟臉。

    “好啦?！蹦[自她手中拿過筆，笑瞇瞇說，“你就乖乖在那里坐好，盡量不要動，我來畫一幅像?！?br/>
    順著他的指向，花隱氣餒地走過去，在他對面的木椅上坐好，又按著他的意思，擺弄了好幾個姿勢，卻總覺得肢體硬梆梆的，“這樣成了吧？”

    “花隱，你是不高興么，為何自我回來之后，你連笑都沒笑過？”墨隱歪頭看著她，漆黑的眼眸像是棋子一般，凝視著她的臉，語調(diào)深邃悠長。

    花隱彎起唇角，沖他笑了笑。

    “這樣才對，”墨隱溫和地點(diǎn)點(diǎn)頭，開始起筆，偶爾抬頭見她姿勢不對，便會道一句“不要亂動”，她聽罷又趕忙重新擺好，時間長了，姿勢便越發(fā)顯得僵硬起來。

    終于畫好了，墨隱吹了吹微濕的墨跡，使其干透，而后讓花隱過來看，花隱趴在桌案前，看著宣紙上那明麗動人的女子，出神的大眼睛，小巧的唇瓣，靜坐在那里，美得像是剛剛破繭而出的蝴蝶。

    墨隱將它貼入卷軸，掛在了他書房的墻上。

    “師父，你不送給我嗎？”花隱指著那幅畫。

    墨隱奇道，“誒？我說過要送你嗎？”繼而又揚(yáng)眉一笑，“先前送過你一幅了，這張畫我要自己收著，若是哪日你不在身邊了，有這幅畫像在旁，我也好留些念想?！?br/>
    花隱心頭一緊，“師父你……為何這么說？”

    墨隱把眼神轉(zhuǎn)向窗外，應(yīng)著清風(fēng)閑閑散散地一笑，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語氣無奈卻又含著笑意，“也沒什么，只不過這些時日經(jīng)歷得太多，突發(fā)感想吧，人間多好啊，若是能和小花隱一直待在墨云閣，什么也不用管，只是像普通人一樣就好了?！?br/>
    花隱走過去，挨在他身邊，聞到自他身上傳來的淡淡墨香，挽住他的胳膊，“那就不要去管了啊，就我們兩個在一起，難道師父想離開我么?！?br/>
    “不說這些了?！蹦[長長呼出一口氣，嘩啦啦翻起折扇，笑說，“還沒聽過小花隱的歌聲，來唱一曲聽聽吧?！?br/>
    花隱的臉一僵，“師父，還是算了吧，你若是聽我唱歌，恐怕晚上連覺都睡不踏實(shí)了?！?br/>
    “哦？”墨隱奇道，“你的歌聲能讓為師繞梁三日而茶飯不思嗎？”

    “……應(yīng)該也是可以的?！被[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不過，很可能是被嚇得不想吃飯了?！?br/>
    “咳咳，”墨隱苦笑了一下，“不至于吧，不如你唱來試試看?！?br/>
    花隱見自己越說師父的興趣就越大，索性認(rèn)命了，清清聲音，先哼了幾聲找了找調(diào)子，估摸著差不多了，才放大聲音唱道：“南方有高樹，陰小難乘涼。漢江有游女，令吾思斷腸。漢江寬又廣，無可游對方。長江長且遠(yuǎn)，竹筏怎通航……”

    墨隱閉目聽了許久，待她唱完之后才緩緩睜開眼來，臉色有些異樣，猶豫了一番，問道，“這是什么歌？”

    花隱垂下眼，聲音也跟著低沉下去，“就是一首再普通不過的市井民謠?！?br/>
    不過……是很多年以前的了，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沒有人唱了罷。

    她的眼神黯然悲傷。

    “很熟悉啊?！?br/>
    花隱猛地歪頭看向他，目光吃驚地問，“什么？”

    墨隱茫然地?fù)u搖頭，眉頭緊蹙，努力在記憶中搜尋著相關(guān)的只字片影，卻終是一無所獲，沉默了半晌，方又說，“不知為何，這首民謠我以前似是聽過，可又怎么都想不起來了，感覺很熟悉，又很……”說到此剎住了句子，沒說下去。

    “又很怎么樣呢？”花隱逼問。

    “又很……難過?！?br/>
    花隱一愣，“難過么？”

    “嗯?！?br/>
    “為什么難過呢？”

    “是啊，為什么呢?！彼终埔晃?，扇骨吱吱作響，心疼得像是被什么死死捏住了。

    花隱無聲地笑了笑……難過么，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你還不懂什么是絕望，什么是背叛，什么是怨恨。

    師父，這些心情，我都會一點(diǎn)一點(diǎn)，讓你明白的。

    將墨隱送回墨云閣之后，祭雪便回了梅雪之巔，白夜遲遲未歸，花隱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愛打鬧了，安靜地像是變了一個人。

    墨隱睡得極輕，每到夜里便會聽到隔壁花隱的房間中有細(xì)碎的響動，他曾好奇地想推開門去看，可他又覺察到花隱的腳步聲輕輕的，甚至不點(diǎn)燈燭，像是不想被人發(fā)現(xiàn)一樣……開門、關(guān)門、下樓，每次都是天快亮之時，才會回來。

    以至于墨隱想去查看她的妖靈封印都一直找不到機(jī)會。

    她到底在忙些什么？

    墨隱白日里問她，“睡的好么？”

    她連想都不想隨口就說，“很好啊，師父睡得不好么？”

    于是墨隱便不再問下去。

    整間墨云閣花隱都已經(jīng)找過了，完全沒有妖骨的蹤跡，只剩下一處，她一直沒能進(jìn)去搜，那就是墨隱的睡房。

    “師父，我想一個人上街轉(zhuǎn)一轉(zhuǎn)?！?br/>
    “一個人么？”

    花隱點(diǎn)點(diǎn)頭。

    墨隱沉吟了片刻，最后同意，“也好，你去吧?！?br/>
    花隱溜出墨云閣，找到了疏影。

    梅小小鐵青著一張臉將花隱領(lǐng)到疏影身邊，疏影擺擺手，梅小小站在一旁無動于衷，最后疏影蹙了蹙眉，“小小，你可以下去了?！?br/>
    梅小小不冷不熱地回了聲“是”，順帶著用很不屑的目光瞥了花隱一眼，這才退出去。

    “她好似很喜歡你。”花隱望著門外梅小小漸漸遠(yuǎn)去的背影，“你看不出來么？”

    疏影隨著她的目光看了看，繼而左手撐著下巴，右手輕輕舉起茶壺，為花隱斟上一杯，隨著臂彎的上下晃動，錦麗的紫袍中甩出一陣特有的熏香氣，他笑了笑說，“我也很喜歡你，難道你看不出來么？”

    花隱收回目光，“是么，難道你們這些男人都是這樣對待自己心上人的？”

    “當(dāng)初我是光明正大地和你談判條件，他不一樣，他是在徹徹底底地騙你?！?br/>
    “夠了?！彼σ庹?，面容冷似冰，“我找你來不是為說這些?！?br/>
    疏影攤攤手，“說罷，遇到什么困難了？”

    “墨云閣上上下下都找遍了，沒發(fā)現(xiàn)妖骨，所以只有兩個可能，或者他一直都將妖骨貼身帶著，又或者妖骨藏在他的房間里。白日里他總在房中教我作畫，我無法行動，晚上他睡覺太輕，靈力又強(qiáng)，我無法輕易潛入他房里?！?br/>
    “這也好辦?！笔栌白孕渲忻鲆还匏?，“其實(shí)你想報復(fù)他又何必那么麻煩，直接毒死他不就好了？若是能在他身邊安插人手，我和無邪妖魔兩界又何必如此大費(fèi)周章？早將他暗殺了。不過現(xiàn)在好了，這是專為神妖魔三族研制的劇毒……”疏影說著將藥遞到她面前，“你親手做的菜，他一定會吃，到時別管妖骨是在他身上，還是在他房間，隨意去搜就好，到手之后逃來此處，神界目前仍然忌憚無邪的力量，只要你來，定可保你無事。”

    花隱顫抖著接過那翠綠的藥瓶，握在手心，臉色變得煞白，呼吸也開始變快，猶豫了半晌之后，將它揣進(jìn)了衣中。

    疏影放心地呼出一口氣，“你打算何時動手？”

    “不知道?！彼Ｈ坏?fù)u頭，“這毒……有解么？”

    “若是真想他死，又何必要解藥？若是不想他死，又何必收毒藥？”疏影所答非所問，語氣漸漸凝重，“你若下不去手，大可將這毒藥還給我?！?br/>
    花隱淡看他眉宇間露出的一絲邪氣，晶瑩的眸子黯淡了一瞬，繼又迅速恢復(fù)原狀，“我會尋機(jī)動手的?！闭f罷起身要走。

    “花隱，”疏影喚一聲，情急之下伸手攥住她的腕系，隨著她轉(zhuǎn)頭望來的銳利目光，疏影又無奈地將手縮回去，只詢問道：“你既已來見我，又何必如此急著走?！?br/>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吐字如刃，不留一絲余地。

    疏影看著她的臉兀自出神，今日她穿著淡紫紗裙，將她原本就快樂無多的目光襯得更為悲漠，疏影已不知自己心中是喜還是哀，他以極慢的動作，試探一樣牽過她的手，“后山林子里有很多野兔，想不想狩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