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這廂孫湘的長沙軍被打得連連退卻，那邊中原軍也沒閑著，一直日夜兼程地趕路,想要快點趕到荊州。

    此次中原軍是由陶北親自領(lǐng)兵出征的。

    小皇帝朱新剛剛登基，陶北花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本想打造一場盛事來賺取聲望。可由于被朱瑙捷足先登,他想要的效果最后幾乎都沒達(dá)到。各路小諸侯們?nèi)耘f左右搖擺,甚至傾向朱瑙那邊的還更多一點。

    在這種情況下,陶北實在非常迫切地需要一場勝仗來籠絡(luò)人心。

    長沙軍在恰好的時機主動找上門來聯(lián)盟，真是再合陶北的意也沒有。他非常重視這次的戰(zhàn)事,雖然多耗費了一些時間,但也是因為他盡力調(diào)集了最多的精兵強將、籌措了盡可能足夠的糧草。一路上，他都在努力鼓舞軍心,幾乎懷著必勝的決心來的。

    原本陶北真的以為這次機會是老天對他的青睞,然而直到大軍上路以后,他才知道，原來他踏進了一個深坑里。而給他挖這個坑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盟友——孫湘。

    他們才剛行至半路,就傳來了長沙軍在荊州大敗的消息。

    孫湘對荊州有私心陶北是知道的，但他沒料到孫湘竟會如此沖動，盟友還沒到就自己先發(fā)起強攻。說白了,孫湘不就是怕自己會跟他爭荊州么！還沒好好對付敵人，倒先算計起盟友來了！

    陶北對孫湘非常失望，可是以大局為重,他還是不得不壓下消息，只讓自己手下少數(shù)一批軍官知道此事，卻不讓大軍知道，以免士卒們對盟軍不滿而動搖軍心。

    結(jié)果還沒過幾天，竟然又傳來了孫湘在公安縣糧草被燒，他屠了公安縣，退守岳陽的消息。

    這消息讓陶北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明白孫湘在公安縣不得民心的苦楚，他也知道糧草被燒會有多么的憤怒。但是……孫湘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屠城?。?br/>
    他們可不是打算來搶一筆就走的強盜啊，他們明明是打算奪下江陵后長久治理的??！這一屠城，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以后江陵的百姓必定會更加助蜀抗湘啊！而陶北身為長沙軍的盟友，也一樣會受到牽連。

    然而無論陶北如何氣急敗壞，事情都已經(jīng)發(fā)生了。他只能自我安慰：反正事態(tài)已經(jīng)這樣了，也不會再變得更糟了。再糟還能早到哪兒去呢？

    于是他愈發(fā)催促大軍加快推進速度，以盡快到達(dá)荊州，早日解孫湘之圍，也好盡快攻取荊州……

    =====

    滾滾江水，驚濤迭起。

    陶北站在江邊，望著江對岸的平原，神色凝重。他的身旁，大軍正在拉鐵鎖、搭木筏，做著渡江前的準(zhǔn)備。

    只要渡過這條江水，再趕兩天的路，他們就能到達(dá)荊州了。

    終于要到了……

    陶北已經(jīng)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路上他料想黃東玄可能會派兵攔截他，也推算出了黃東玄設(shè)伏兵的位置可能在襄樊一帶，他提前派人偵查，果然如他所料。于是他果斷讓軍隊繞開了襄樊水域，順利晃過了黃東玄的伏兵，沒有浪費不必要的時間。

    三天前，他派人快馬加鞭去岳陽送信，通知孫湘他大軍即將到達(dá)的消息，同時也讓人查探一下岳陽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形。聽說黃東玄帶兵追去了岳陽，倘若孫湘沒有蠢到極點，他就該緊閉城門謝戰(zhàn)，避免事態(tài)進一步惡化。而如果他能順利把黃東玄牽制在岳陽，那自己到達(dá)后就能切斷黃東玄回撤的后路，給黃東玄一個前后夾擊！

    孫湘身為長沙府尹，再怎么無能，這點見識總該還有。他總不至于連關(guān)城門也關(guān)不緊吧？

    希望一切順利，那膽大妄為的黃東玄也該為自己的猖狂付出點代價了……

    大軍又籌備片刻，排頭的部隊便開始渡江了。一艘艘木筏被推下江，士卒們拽著鐵鎖扛著風(fēng)浪艱難地朝著對岸挪去。

    約莫剛過了幾百人，后面還有數(shù)萬大軍排著隊，只見江上一艘小舟駛來，仔細(xì)一看，原來是陶北派去岳陽的探子正好順著江回來了。

    “大將軍！”探子跌跌撞撞地爬上岸，沖到陶北面前，心急火燎道：“大將軍，不好了！岳陽的長沙軍已于昨日撤軍了??！”

    陶北：“……………”

    也許是這段時日孫湘的騷操作聽得太多，他居然沒有惱火，只是麻木地問道：“又退兵？為什么？這次又退往哪里去了？”

    探子道：“前幾日長沙水軍將領(lǐng)方繼中了黃東玄的埋伏，被迫率兩千水軍投降了黃東玄！水軍投降后，長沙軍人心潰散，于是孫湘帶大軍撤回長沙去了！”

    陶北：“?。。　?br/>
    這下陶北不麻木了，他倒抽一口冷氣，周遭的衛(wèi)兵們也都紛紛變色：“什么，撤回長沙？！”

    這一撤，可就代表了孫湘徹底放棄了江陵！他們千里迢迢趕到此地，正準(zhǔn)備與孫湘合力攻打江陵，孫湘居然在這緊要關(guān)頭撤走了？！竟然還能有這種事？！

    其實中原軍們不知，撤回長沙的這個決定對于孫湘也是極難的，他比任何人都不愿意在這時候撤?？墒撬怀芬呀?jīng)不行了。

    方繼投降后，岳陽城內(nèi)大軍嘩然。長沙軍的士氣本就極度低迷，在這時候又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更令岳陽城蒙上了一層陰影。盡管孫湘一再鎮(zhèn)壓消息，可“府尹見死不救，導(dǎo)致方繼被迫投降”的消息還是在全軍上下傳開了。

    軍官責(zé)怪孫湘不該不出兵救援方繼，士卒責(zé)怪孫湘一開始就不該出兵江陵，再加上糧草日益減少，送糧的隊伍又被黃東玄攔截進不來，城內(nèi)怨氣鼎沸。

    孫湘在這節(jié)骨眼上退兵，連最后幾天都不肯在等，是因為他真的一天都等不了了。再不撤，已不是士氣低迷的問題，而是士兵要聚眾嘩變了！在這種情況下，他連如何自保都已是焦頭爛額，沒有辦法再考慮其他事了……

    ……

    不多時，陶北帳下幕僚及數(shù)名軍官都被聚集了起來。

    “長沙軍撤了？？？”

    聽到這消息，立刻就有人暴跳如雷：“那混帳東西不會是跟蜀軍做了個局，聯(lián)手把我們騙過來吧？！”

    也不怪有人這么想，他們可是應(yīng)孫湘的邀約跋山涉水趕過來的，趕路趕了兩個月，哪有他們到了孫湘跑了的事。

    有人想要趕緊去加派人手四處巡邏，看看蜀軍是不是就在附近埋伏著了。

    經(jīng)過探子的解釋，眾人才知道孫湘的撤兵確有其迫不得已之處，并非事前設(shè)計。雖然如此，軍官們還是對孫湘怒不可遏，狠狠痛罵了孫湘和長沙軍一頓。

    “大將軍，眼下該如何是好？我們要趁著黃東玄還來不及從岳陽回防，搶先攻取荊州城嗎？”有人問道。

    陶北面色沉靜，搖頭否決：“不妥。聽聞如今守荊州城的乃是哥靈察，此人曾是韓風(fēng)先帳下一員悍將，當(dāng)初固守云陽，連黃東玄都攻他不下。我們此去，未必能夠得手?！?br/>
    他們原本的計劃，到了荊州后與岳陽的孫湘聯(lián)手夾擊黃東玄，讓黃東玄進退兩難。但是孫湘這一撤，頭尾受敵的反而成了他們。除非他們能速戰(zhàn)速決搶下荊州，倒是可以占據(jù)主動，但他們做得到嗎？

    陶北沒有這個信心。本來他想的是自己步騎兵強壯，長沙軍則擅長水戰(zhàn)，雙方聯(lián)手，可合力克敵?，F(xiàn)在就剩他一路人馬，士卒趕路疲憊，還水土不服，這仗勝率實在不大。

    不光沒有這個信心，他也不愿冒這個險?，F(xiàn)在這種情形下，萬一他吃了個敗仗，不光他的威望大損，還給朱瑙搭梯鋪路，這樣劃不來的買賣，他才不肯干呢！

    片刻后，陶北咬了咬牙，雖然不舍，卻仍然下令道：“通知大軍，停止渡江。”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將軍，我們不去荊州了？”

    “我們千里迢迢趕過來，難道這便放棄了？”

    “如果什么都不做就回去，士卒們必然會心生怨氣??！”

    “是啊……如此大費周章，卻什么也得不到，未免不妥……”

    陶北冷冷道：“誰說我們就這樣回去了？”

    眾人微微一怔，忙問道：“將軍有何打算？”

    陶北瞇了瞇眼，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寒光，緩聲道：“既然來了，自然不能白來一趟……我欲攻取長沙，你們意下如何？”

    此話如同一番驚雷，瞬間將人群炸開了鍋！攻取長沙??！

    陶北也很明白，如今硬去攻打荊州未免過于強行了，但也不能就這么回去。他已經(jīng)勞民傷財?shù)氐搅诉@里，就此打道回府一定會惹人笑話，說他怕了黃東玄，說他不如朱瑙。

    但做人要懂得變通，任何變化都有機遇在其中。荊州不好打，帶著殘兵敗將回去的孫湘還不好打嗎？如此良機，不可坐失啊！

    至于孫湘本是他的盟友……什么狗屁盟友！孫湘先不仁，怎能怪他不義？只要他把消息傳下去，保管被愚弄了的士卒們對長沙軍恨得咬牙切齒，根本不用他另外想法鼓舞士氣了！

    他的話也提醒了眾人，軍官們連忙取出地圖來查看，很快發(fā)現(xiàn)，這的確是個絕妙的主意！

    從這里趕往長沙路途并不算遠(yuǎn)，沿江而下，快馬加鞭，若是順利，沒準(zhǔn)可以在長沙軍回到長沙之前就咬住他們的尾巴；

    論兵力，長沙軍死傷慘重，他們兵強馬壯，占據(jù)絕對的優(yōu)勢；論士氣，更不用說了，長沙軍有如敗家之犬，何來士氣可言？

    最需要擔(dān)心的，是會否有其他人和他們動了同樣的心思，也在打長沙的主意。長沙府周圍一些小諸侯不足為慮，只要自己大軍壓境，小諸侯們不會來自討沒趣；蜀府無疑也會也想趁機收降長沙，但以黃東玄的兵力，他應(yīng)當(dāng)不敢孤軍深入，只會先占住岳陽四周；朱瑙臨時派兵過來也來不及了。

    可以說，只要他們下定決心，此番占領(lǐng)長沙應(yīng)該是志在必得！

    立刻有人出主意道：“府尹，我們不妨立刻派一支快騎去追長沙軍，那長沙軍還當(dāng)我們是盟友，自然缺少戒備。待接近后，我們便可以長沙軍背棄盟約為由發(fā)難，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若能直接生擒孫湘，則長沙已入囊中矣?！?br/>
    “好計！”陶北大喜，忙道，“趕緊點人，挑選各營精銳，務(wù)必拿下長沙軍！”

    古語云，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幾個月前，陶北與孫湘還是郎情妾意的盟友，幾個月后，便已離心離德，各自算計，甚至要反目成仇了。

    中原軍的軍官們忙去叫回了還在渡江的大軍，并立刻開始點選人手了……

    =====

    漢中。

    朱瑙走到院子外，只見午聰正站在院子里出神。

    午聰看見朱瑙進來，忙下跪行禮：“參見圣上?！?br/>
    朱瑙托了下他的胳膊，問道：“謝將軍在里面嗎？”

    午聰點了點頭。

    朱瑙卻沒立刻進去，問道：“最近可出了什么事？他心情不好么？”

    午聰“呃”了一聲，尷尬道：“皇上為何這么問？”

    朱瑙語氣中有一絲絲委屈道：“謝將軍已兩天沒來找我了?！?br/>
    午聰：“……”

    不就是兩天么！說的好像兩個月了似的！

    他強忍住嘴角抽搐的沖動，猶豫著不知該怎么回答。

    朱瑙看他神情便知有事，問道：“究竟怎了？”

    午聰被逼問不過，只好老實招了。

    原來謝無疾來到漢中后，便和朱瑙進出同車，坐臥同榻，有心人見了，難免有所言語。其實原本皇帝好男風(fēng)或女色皆是尋常事，歷朝歷代總有些皇帝男女兼寵，也有那極少數(shù)獨好男色的。

    然則謝無疾雖在北方戰(zhàn)功赫赫，威名遠(yuǎn)播，可他在朱瑙登基前后并沒立下什么戰(zhàn)功，南方人對他并不了解，又見他生得年輕俊秀，竟有人懷疑起他的功績來。有風(fēng)言風(fēng)語說他從前的聲望靠的是他出身謝家，如今的地位則是朱瑙偏愛。還有膽大的，戲稱他作“謝貴妃”，多少有些戲謔輕蔑的意思在。

    風(fēng)言風(fēng)語傳進謝無疾的耳朵里，他難免不悅。

    朱瑙聽午聰說完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便進去找謝無疾了。

    謝無疾正在屋內(nèi)批閱軍務(wù)，聽到腳步聲，他抬頭一看，見朱瑙來了，他將筆擱到一旁，倒也未見什么不悅的樣子：“你來了?！?br/>
    朱瑙走到他桌邊坐下，笑道：“是啊，朕來探望愛妃?！?br/>
    謝無疾：“……”

    他眼皮跳了幾下，忍住了把朱瑙扔出去的沖動。

    朱瑙想了想，好奇道：“不過為什么是貴妃？后位不還空懸么？”

    謝無疾：“…………”

    他沒好氣道：“我也想知道，他們覺得后位該留給誰？虞長明嗎？”

    朱瑙聞見一股酸味，好笑道：“你若不喜歡，還是我做將軍夫人吧。不過——得是正夫人才行?！?br/>
    謝無疾翻了他一個白眼。

    這些都是玩笑話罷了，謝無疾也不是真介意這些無知小人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他若介意旁人的目光，根本走不到今日。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也不是因為貴妃抑或?qū)④姺蛉说姆Q呼。只是朱瑙不愛興兵動武，他近來確實有些閑得發(fā)慌罷了。

    過了一會兒，他問道：“岳陽那里可有新的消息？”

    朱瑙頷首：“早上剛收到的消息，黃東玄收降了長沙兩千水軍，孫湘已帶兵撤回長沙去了?！?br/>
    謝無疾略感吃驚：“孫湘撤了？”他忙又問道：“中原軍趕到哪里了？”

    朱瑙道：“應(yīng)該離荊州不遠(yuǎn)了，不過還未到?！?br/>
    謝無疾立刻翻出地圖來看。

    他對著地圖認(rèn)真研看片刻，若有所思道：“孫湘若果真已撤，陶北未必會堅持攻打荊州?！?br/>
    這幾年他也有關(guān)注陶北的動向，對陶北的為人較為了解?？傮w而言，陶北并不是個冒險激進之人，他懂得在該收手的時候收手。這也是他為何能從中原群雄中脫穎而出的原因。

    朱瑙點頭贊同：“不過他已帶兵千里迢迢地來了，應(yīng)當(dāng)不會就這么回去。你若是他，你會怎么做？”

    謝無疾想了想，道：“既然不得荊州，那我會直取長沙。”

    朱瑙道：“確有這個可能。”

    其實如今長沙軍倉皇撤離，對于朱瑙也是個謀取長沙的好機會。不過他事先也沒料到黃東玄會做到這個地步，眼下再派兵有些晚了，若中原軍先他一步，他只能錯失這個良機。

    朱瑙又道：“不過還有一種可能?！?br/>
    謝無疾微怔：“什么？”

    朱瑙道：“他原是沖著我來的，自然不甘心就這么空手回去。得不到荊州，他或許會謀取我其他城鎮(zhèn)。你覺得呢？”

    謝無疾又微微怔了怔，再次端詳?shù)貓D。片刻后，他來了精神，淡笑道：“我已久未出征了，正閑得無聊。此事你務(wù)必交給我。他若來了，我必讓他有去無回！”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抱歉，來晚啦～小黃支線結(jié)束，該輪到小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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