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婆婆的哭聲撕碎了她的幻想。()她無奈地睜開眼,見婆婆把她擁在懷里號啕,郎中已經(jīng)不見了,其他的莊戶圍坐在四周垂頭喪氣,她勉強起身,走到周文身邊,伸手摸摸周文,發(fā)覺他的身體已經(jīng)開始發(fā)涼。她知道,自己依靠終身的這個男人就要離開自己了,心中頓感無限凄涼,淚水順著臉頰止不住地往下流。
等到天亮,公公婆婆在莊戶們的幫助下,把周文安葬在后山上。也許老天也不忍看到這幕人間慘劇,終于在當天晚上下雨了,而且一下便是三天三夜,直到河滿溝平。莊戶們認為這是上天憐憫周家父子,才降下這甘霖,雨停后,大家都自發(fā)地去周家田頭,幫忙把那眼未完工的井打成。井水豐盈,清甜甘冽。大家請來工匠,砌上井欄,并在井欄上雕上“周文井”三個大字,茲以紀念。那年自降雨之后,便一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周文離世后,公公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他認為兒子的死是自己造成的,是他堅持要打井才會出這樣的事,若不是他體力不支,周文也不會受傷身亡,他陷入深深的自責之中。他終日躺在床上,一病不起,婆婆還沒從巨大的悲傷中走出來,又要服待公公,整日唉聲嘆氣。她帶著兩個孩子,也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該當如何,終日渾渾噩噩。
公公在床上一躺就是半年多,田里的莊稼因無人打理開始荒蕪。到了收割的季節(jié),婆婆四處央人幫忙勉強把莊稼收了上來,打完谷之后,風干吹凈,連交租都不夠,這一年白忙不說,還賠上一條性命。
莊主對他們家的遭遇也深為同情,把交不齊的租給免了。第二年開春的時候,莊主見他們家年青的沒了,老的又躺在床上,便把田地收回去轉租給別的莊戶了。
直到隔年的谷雨,公公的病才有所好轉,漸漸能下地走動了。一家人失去了土地,便失去了生存的依靠。公公婆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好在家里還有點家底,每天三餐稀粥,加上同村的莊戶們和親朋好友不時接濟他們一點,才勉強糊口度日。
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等公公稍稍好了些,他便四處奔走為其他莊戶人家打短工,換點糧食補貼家里。
當時生活著這樣一群人,他們無田無地,又無特長,只得去其他莊戶人家做雇工。雇工有兩種,一種是長工,長工又分三六九等,上至大師父下至放牛的,雇用時間按年計算,雇主包吃住,工錢不等,明清年間,大師父的工錢約每年三石米。
另一種是短工,雇用時間按天計算,按當時的行情,除在雇主家吃喝外,做一天工可得米一升。打短工很受限制,刮風下雨干不了,季節(jié)性也很強,農忙時大家搶著要人,農閑時沒人要,只得呆在家里等。做短工的大多數(shù)是單身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那種。像他家四五個人吃飯,僅靠公公一人打短工,又沒其他來源,可以想象得到一家人的慘況。
村上有個張樵夫,無家無業(yè),住在村頭的水磨坊里。他三十歲左右,父母早亡,又無兄弟姐妹,人長得高大粗壯,有使不完的力氣。農忙時幫人家打短工,農閑時上山打柴擔去集市賣,或幫大戶人家壘墻舂米,人也算本分。
他看上了周姓女子,便央人去周家說媒,前幾次公公婆婆嫌他上無片瓦下無寸土便拒絕了。后來他托媒人說愿意上門入贅,公公婆婆便有些心動了,有了張樵夫這樣的壯勞力,他們又可以向莊主租種田地了??芍苄张硬辉敢?,她思忖,張樵夫入贅后讓他養(yǎng)周家老小,時間長了,他也會不甘心。如果再和他生養(yǎng)兒女,勢必會委屈大丫和二丫,她覺得這樣會對不起周文和兩個孩子,思前想后,她認為還是不嫁的好。
公公婆婆見她不愿意,也不勉強她??蓮堥苑蛞恍南肴⒅苄张?,被回絕后他也沒心思干活了,整天有事沒事都到周家門口轉悠,一見到周姓女子,便迎上去涎著臉和她搭腔。她總是躲避著,張樵夫見她躲避他,便天天守在她家附近,后來被公婆斥喝了幾次,稍稍有點收斂。他白天不來了,改在晚上來。他知道周姓女子住在東廂房,每到夜深人靜,便來敲她的窗,等公公婆婆起床來攆他,門一開他便跑了。有段時間,張樵夫好像發(fā)了瘋似的天天晚上都來,鬧得她不勝其煩。
村莊上的其他鰥夫和鄰近村的單身漢,見張樵夫夜夜去周家門口鬧沒人管,也紛紛加入,到了夜間,便成群結隊地糾集在周家門前嬉鬧,甚至還會爭風吃醋打起架來,擾得四鄰不安。
鄰居們紛紛來勸她公婆,讓他們盡快幫她尋個人家嫁了,免得招惹是非。公公婆婆婆沒法,只得央媒人四處打聽,尋找合適人家。媒人尋了幾家,別人聽說她拖著兩個孩子,上面還有年邁的公婆,但凡條件好一點的,都不愿接受她。愿意接受她的不是窮便是懶,連公婆都看不上,更不用說她了,尋了半年,也沒個結果。
張樵夫他們那幫人,聽說她公婆在幫她尋找人家,鬧得更是不可開交,公婆忍無可忍,便告到里長那兒,里長帶著保丁晚上來捉人,這幫人才散去。
她原本想呆在周家和公婆一起把兩個孩子撫養(yǎng)大,然后再把兩位老人送去,自己就解脫了。可沒想到寡婦家的日子竟然這么難過,自家的日子過不安不說,連四鄰都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