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興奮得幾乎睡不著覺，燮的信放在枕頭旁邊，一有空就拿出來翻。
不過，我又想到一個問題，燮只說可能會路過杞，周王此次出巡，目的是東夷，杞一個蕞爾小國，他們會不會毫不理睬地直接從周道上過去了？
我越想越不安，決定去找觪打聽打聽。
說起觪，他現(xiàn)在是宮里最忙的人。
父親日益老邁，精力有限，國事上越來越倚重他，各種庶務(wù)不分大小他都參與，經(jīng)常忙得焦頭爛額，我最近都很少見到他了。
走到觪的宮室前，我并不意外地看到幾名卿大夫正從里面出來，似乎剛議完事。我與他們見禮，走了進(jìn)去。
堂上靜悄悄的，觪正聚精會神地翻閱文書，案上堆放著如山的簡牘，幾乎把他整個人都遮住了。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見是我，微微一愣。
“姮怎么來了？”觪將手中的牘片放下，問道。
我笑嘻嘻地說：“姮聽聞阿兄夙日勞累，特來慰問?！?br/>
“哦？”觪看著我，目光狡黠：“果真？”
我肯定地點(diǎn)頭：“果真?！?br/>
觪意味深長地笑，嘆道：“看來為兄竟是錯付了姮一片關(guān)懷之心，既不是為了晉侯而來，那為兄也不必將天子來杞的行程告知姮了……”
我頓時大喜：“是真的？燮真的會來杞？”
觪瞥著我，無奈地說：“然?！?br/>
心中大石落地，我的心情頓時陽光燦爛，上前握住觪的手，感激地說：“阿兄真乃天下至美至善之君子也！”
看著我樂顛顛的樣子，觪揶揄地笑道：“天子此次特為先祖禹王秋祭而來，姮要謝，便去謝先祖好了。”
我興高采烈地說：“阿兄此言極是，姮明日就往大廟中拜謝先祖，順道也拜謝先祖妣！”
“先祖妣？”觪奇道：“為何要謝先祖妣？”
我喜滋滋地說：“阿兄忘了？去年你我途經(jīng)太室山，姮曾在啟母廟內(nèi)得先祖妣筮示，如今應(yīng)驗，自當(dāng)前往拜謝?！?br/>
“哦……”觪似乎想起來了，微微點(diǎn)頭，又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沉吟了片刻，他對我說：“姮，子熙也將隨天子同來。”
“卿士輿？”我訝道：“他不是留在了成周八師？”
觪笑道：“姮，如今可不能叫他卿士輿，當(dāng)稱之為虎臣輿或梓伯?！?br/>
我愕然，那只孔雀的稱呼還真是多。梓伯？這么說兩年不到，他都已經(jīng)有封邑了？
觪見我不解，繼續(xù)說：“我等去年離開成周后不久，南方群舒拒貢，天子發(fā)諸侯之師前往征討。子熙任師氏，領(lǐng)一路戎車甲士，直下十余邑，群舒乃服，無敢逆王命?；貛熗蹒芎螅熳蛹纹溆旅?，任以虎臣之職，統(tǒng)領(lǐng)虎賁，并賜梓為采邑，封梓伯?！?br/>
原來如此，我點(diǎn)頭。想起上回觪說姬輿伐東夷，他好像也是自己帶人沖去把首邑給端了。雖說年輕氣盛，看起來的確愛逞英雄了些，不過這人打仗方面倒還真的挺能耐。
我笑笑，說：“阿兄曾提過，天子當(dāng)初憐其無人可依，使年幼而冠，以圖早立。如今其十八而封邦冢君[邦冢君：即王畿內(nèi)的諸侯，通常為伯爵（包括姬輿）。
]，當(dāng)是一切遂愿了。卿……虎臣輿倒也算天下屈指可數(shù)的能人之一?！?br/>
“能人之一？”觪饒有興味地看著我：“何人可與虎臣輿并稱能人？
我得意地說：“自然是燮，他十五歲可就當(dāng)上國君了?！?br/>
觪嘴角動了動。
我趕緊補(bǔ)充：“還有阿兄。”
“哦？”觪眉開眼笑：“姮果然目光如炬?！?br/>
我作諂媚狀道：“阿兄乃世之俊杰，英名遠(yuǎn)揚(yáng)，大周誰人不知！”
觪頗有默契地作滿意狀點(diǎn)頭。
兩人又談笑了一會，我看看天色，下午已經(jīng)要過去了，母親曾吩咐我和她一起用小食。觪的手邊還有許多簡牘未翻閱，我也不再打擾，喜洋洋地起身跟他告辭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如沐春風(fēng)，邁著輕快的步子一路走到母親宮里。
一名寺人迎上前來，我問：“夫人可在？”
他躬身答道：“夫人正在堂上與太史談話，君主可稍等片刻?！?br/>
我點(diǎn)頭，隨他進(jìn)到側(cè)室中坐下。
沒多久，寺人衿端著些果品進(jìn)來了。寺人衿本來就是母親身邊的人，我返國后，她仍舊回到母親宮里，不過出去了一趟，我們熟絡(luò)了許多，每回我過來都由她服侍。
我問她：“母親還在與太史議事？”
寺人衿答道：“然。”
“談多久了？”
她想想，說：“太史日中時分來見，已商談了近兩個時辰。”
我奇道：“這么久？所為何事？”ιΙйＧyuτΧＴ.Йet
寺人衿神秘地笑笑，望望四周，小聲對我說：“乃是為太子娶婦之事。”
我瞪大眼睛，觪的婚事？
男子二十而娶，觪去年就已經(jīng)到了婚齡，該辦親事了。太子婦的人選，母親早就定下衛(wèi)佼，不止一次地向衛(wèi)伯王孫牟提起過。那邊沒有確切地同意，但也沒有拒絕。姑表舅之間聯(lián)姻自古以來盛行已久，人人都以為這是板上釘釘?shù)氖?，只等衛(wèi)佼及笄許嫁。不料，去年夏天，衛(wèi)國卻傳來了衛(wèi)佼自愿侍奉祖母，暫不論嫁的消息。母親雖大惑不解，卻也無法，這事便一直拖著。
到了今年，觪已經(jīng)二十一歲，卻仍然未婚娶，衛(wèi)國那邊也沒有一點(diǎn)動靜。
父親不滿了。觪是一國儲君，及早結(jié)婚立嗣是必須的，無端遲遲不娶會引起臣民的猜疑。于是，他作主，重新在各國公室中甄選太子婦。
我問：“可定下了？”
寺人衿說：“定下了，似乎是齊女?！?br/>
齊國？我心里一動，該不會是齊螢？問她：“可知其名字？”
寺人衿笑道：“小人不知。”
“哦……”我有些失望。齊螢是齊國最長的未嫁嫡女，如果向齊國求娶的話，最有可能的就是她。齊螢要是嫁給觪，那就不必?fù)?dān)心她會跟我爭燮了……
我使勁搖搖頭，罵自己：想什么呢？！什么爭不爭的，燮根本就沒見過齊螢！況且，燮那么有魅力，連你都一見鐘情，天下喜歡他的女子肯定數(shù)不勝數(shù)，對他這點(diǎn)信心都沒有的話你豈不要操心死？再說，觪可是你親哥哥，怎么能拿他的婚姻大事來算計？
自嘲地一笑，想了又能怎樣？我除了拼命守住燮，又能做什么？
正沒完沒了地胡思亂想間，一名世婦前來喚我，說母親讓我過去。
我走到堂上，只見母親正倚在漆幾上，容色疲憊地閉目養(yǎng)神。我悄悄地上榻去，坐到她身后給她揉肩。
母親仍閉著眼睛，卻輕輕地笑起來，舒服地低嘆。過了一會，她問我：“姮等了許久，餓了吧？”
我笑道：“姮并不十分餓，倒是母親，操勞一日，怕是倦極了吧？”
母親笑笑，道：“還不是為你阿兄的婚事，過幾日就要派媒人去齊國，各項禮節(jié)繁瑣得很?！?br/>
我問：“不知是齊國哪位公女？”
母親道：“齊國公室今有嫡女二人，長者曰螢，已滿十八，幼者曰央，十五有余。你君父為彀求央?！?br/>
齊央？！我驚呆，眼前浮現(xiàn)起那張清秀的臉，丹鳳眼中怒火熊熊，指著我說：“無禮！”
“為何不是齊螢？”我問。
母親說：“本該是她，但齊國卻說此女早嫁不吉，須得再過兩年。”說到這里，她忽而嘲弄地一笑，道：“這年月也不知是怎么了，人人都不愁嫁。”
我知道母親指的是衛(wèi)佼。當(dāng)初父親要改選太子婦，母親氣悶了好一陣，雖然沒說出來，但她對衛(wèi)國必定是滿腹怨言。如果是佼嫁過來，作為同宗，母親的地位會更加穩(wěn)固；但如果嫁來的是別國女子，母親經(jīng)營多年的權(quán)力就要與新人分享，勢必又有一番爭斗。
至于齊螢，她還是要等燮嗎？
想到這里，心里陣陣泛酸，胸中悶悶地卡著不知什么滋味……
在我的苦苦盼望下，九月姍姍而來。又望眼欲穿地挨到中旬，大禹秋祭之日的前兩天，終于傳來了周王車架抵達(dá)的消息。
丘一大早就把我從床上拖起來，洗漱沐浴，一層層地穿起朝服。
杞國擺出了最隆重的禮節(jié)，父親昨日就領(lǐng)著諸子及國中的卿大夫前往邊境迎候。
一直等到午后，使者來報，說天子車架已近城郭，宮中眾人紛紛緊張地準(zhǔn)備迎接。正宮前儀仗儼然，我穿著隆重地站在母親身后，手上戴著燮送的青金石手鏈，雙眼一刻不離地望向?qū)m門，期待著那抹夢寐以求的身影。
在場諸人翹首以待，不時興奮地交頭接耳，母親垂目靜立，臉色鎮(zhèn)定如常。
宮城外傳來鼓樂之聲，我的心跟著隱隱地跳將起來，日光灼灼地打在身上，竟也不覺一絲悶熱。
嗡嗡低語聲突然消失，宮門的巍巍廡檐下，周王當(dāng)先于前，步履沉穩(wěn)地走入庭內(nèi)。他的樣子依然年輕，神色自若，目不斜視，卻散發(fā)著一股渾然的王者之氣，不怒自威，在場眾人無不默然肅立。
然后，父親及諸侯群臣依次跟進(jìn)。陽光落在一片白衣素繒上，分外耀眼。
我的呼吸幾乎屏住，眼中只剩下一人。
他在一片煌煌日色中走來，豐神俊朗，令周圍黯然。那面容如記憶中一般熟悉，卻真實得觸手可及。雖然心中早有準(zhǔn)備，我卻如同中了巫咒般，怔怔地望著他移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