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傳達(dá)室里沒有見到方鐵頭,保安小張在值班。小張見了楊浩南,連忙站了起來,向楊浩南問好。
楊浩南和藹地點了點頭,問道:“方師傅呢?”
小張說:“方師傅已經(jīng)被解雇了,董事長不知道嗎?”
楊浩南震驚了。按理說,解雇一個門衛(wèi),人力資源部就可以拍板,的確沒必要請董事長批示,也沒必要向董事長匯報。但是,方鐵頭就不同。集團(tuán)上下,都知道楊浩南跟方鐵頭的關(guān)系。對于這樣一個員工,無論他犯了多大的錯誤,要解雇他,應(yīng)該與董事長進(jìn)行溝通的。
“誰把他解雇了?”楊浩南問道。
小張說:“徐總經(jīng)理?!?br/>
楊浩南馬上給徐玉山拔打電話,徐玉山在電話那邊,喊楊浩南“爸爸”。楊浩南忽然不喜歡徐玉山這樣喊他。他說:“我和你談工作呢!”
徐玉山馬上改口,說道:“董事長,我在下面的廠子里。有什么指示,您說?!?br/>
楊浩南咆哮起來:“誰同意你解雇方鐵頭的?”
徐玉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說道:“董事長,方鐵頭不過是一個門衛(wèi)……他惹出那樣的亂子,我以為他不能再在公司工作了,否則別人會說我們沒有原則?!?br/>
楊浩南說道:“他現(xiàn)在精神不正常,所以才會胡鬧。對一個病人,你和他計較什么?”
徐玉山說:“董事長,他既然是病人,我們就更不能留他了,集團(tuán)公司又不是慈善機(jī)構(gòu)?!?br/>
楊浩南氣憤地說:“你知道他是怎么受傷,怎么生病的嗎?他是被我們集團(tuán)公司的高樓墜落物砸傷的。如果方鐵頭追究下來,我們要賠一大筆錢的。人家在我們這里砸傷了,生病了,結(jié)果被我們一腳踢出去,良心過得去嗎?”
徐玉山說:“董事長,對不起,我當(dāng)時沒考慮那么多。這樣吧,我派人把他找回來?!?br/>
楊浩南說:“不用了,這件事情我來處理?!?br/>
放下電話,他問道:“小張,方師傅回家了嗎?”
小張說:“按理說他應(yīng)該回家了。他這么大年紀(jì),在別的地方也找不到工作?!?br/>
楊浩南說:“小張,你帶上你們保安部的兩個人,一起去方師傅的老家,把他接回來?!?br/>
小張說:“是?!焙鋈挥謫柕溃骸岸麻L,方師傅失憶了,連我們同事他都不認(rèn)識了,就覺得自己是個皇帝。你說,這樣的人能知道回家的路嗎?他會不會直接去皇宮???”
楊浩南說:“現(xiàn)在哪有皇宮?。课蚁?,一個人即使忘掉了很多事情,自己的家鄉(xiāng),應(yīng)該還是記得的。你們?nèi)グ?,看到他,就說我讓他回來的。有病,我們負(fù)責(zé)給他治療?!?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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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鐵頭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李隆基。李隆基哪知道回家的路呢?離開浩南副食品集團(tuán),他攔下一輛出租車。司機(jī)讓他上了車,問道:“師傅,去哪里?”
方鐵頭說:“回長安?!?br/>
“長安?”司機(jī)愣了,“沒這個地方吧?”
方鐵頭說:“長安是唐朝都城,怎么會沒有?”
司機(jī)笑了,問道:“應(yīng)該是西安吧?”
方鐵頭說:“哦,原來現(xiàn)在改名叫西安了?好吧,就去西安吧。”
這是一趟長途生意,全程將近四百公里呢。司機(jī)仔細(xì)觀察著方鐵頭,覺得這個人氣度倒是有的,而且看上去威嚴(yán)十足。只是他那身衣服,式樣舊,又皺巴巴的,就是民工的打扮,實在不敢恭維。他怕干跑車掙不到錢,就試探著說:“師傅,你不要生氣,跑一趟長途,很貴的?!?br/>
方鐵頭昨天剛發(fā)了工資,三千元。聽司機(jī)這么說,他把那些錢掏出來,在司機(jī)面前晃了一下,問道:“夠了嗎?”
三十張百元鈔票,看起來還是很漲眼的,尤其是晃起來的時候。司機(jī)連忙說:“大爺,夠了,夠了。其實我就是隨便提醒一下,也沒別的意思。”
路上,方鐵頭跟司機(jī)打聽了一下長安皇宮的情況,大失所望。他這才知道,長安皇宮在唐朝末年,被一個叫黃巢的家伙給毀了,現(xiàn)在就剩下大明宮了。他坐出租車去了大明宮,發(fā)現(xiàn)大明宮已經(jīng)完全不是原來的樣子了?,F(xiàn)在,大明宮已經(jīng)改成一個公園,誰都可以進(jìn)去游覽。站在大明宮公園里,他感嘆不已。
他信步走進(jìn)一間屋子,里面賣的都是一些裝飾品和紀(jì)念品。還賣書,有一本《唐朝歷代皇帝傳記》引起了他的興趣,馬上買了一本。他坐在一個涼亭里,找到描寫自己的那一章。書上還畫了自己的肖像,他在心中馬上就提出抗議了。自己難道就是這個樣子嗎?畫的也太不像了。抱怨了一會兒畫像,就開始看正文。書中都是簡體字,讓他很不習(xí)慣。但是,大體意思還是看得明白的。他覺得,書中對他的描寫還算可以,總起來算個好皇帝。但是,對楊玉環(huán)的描寫就讓他非常氣憤了。書上說,楊玉環(huán)恃寵而驕,干預(yù)朝政,還勾結(jié)安祿山造反。另外,還說楊玉環(huán)是個胖美人,畫了一幅楊玉環(huán)的畫像,很胖,胳膊像大腿一樣粗。他氣憤地想,這是什么破書,不但在名譽(yù)上誣陷我的愛妃,在形象上也誣陷我的愛妃。我的愛妃一直到了三十八歲,還可以倒彎腰,面著地,將地上的花朵用嘴叼起來獻(xiàn)給朕。如果是那么胖的人,能做到嗎?
他越想越生氣,就拿著書本,再次進(jìn)了那家小店,想跟人家理論理論。
剛一進(jìn)去,就聽見店里三個賣貨的姑娘,相互開著玩笑。其中一個胖頭大耳朵的姑娘感慨道:“唉,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死,我生錯朝代了。我這樣的要是生在唐朝,就是大大的美人了。說不定風(fēng)流皇上李隆基,就不會霸占他的兒媳婦楊玉環(huán)了?!?br/>
方鐵頭聽到這話,再也忍受不住了,一拍柜臺,喝道:“放肆,竟敢議論君王的是非!”
三個姑娘嚇了一跳,愣了片刻,終于鎮(zhèn)定下來。那個胖胖的姑娘說:“老頭,你算那根大蔥???我們就議論君王了,怎么了?李隆基就是個臭流氓,他扒灰,他亂倫,他勾引兒媳婦楊玉環(huán)!你個老臭**絲,管得那么寬!”
“你——”方鐵頭氣得臉色鐵青。
胖姑娘又說:“不過,老娘我沒生在唐朝,我要是生在唐朝,李隆基這個老**絲,肯定會被我迷倒?!?br/>
方鐵頭忍不住蹲在地上嘔吐起來。這時候他才發(fā)覺自己餓了,因為已經(jīng)好長時間沒用膳了。他嘔吐,卻吐不出東西來。
胖姑娘喝道:“老頭,你不要吐在我們這里,要罰款的?!?br/>
方鐵頭說:“你說話惡心著我了,我自然要吐。”
胖姑娘問道:“我那句話惡心你了?”
方鐵頭說:“就你這個樣子還想得到李隆基的寵幸?只怕李隆基看你一眼,就想把你殺了!”
胖姑娘用一根像小胡蘿卜一樣粗的手指指著李隆基,罵道:“孤陋寡聞的老頭,不知道唐朝以胖為美嗎?告訴你,唐朝的大美人楊玉環(huán),比我還胖二十斤呢?!?br/>
方鐵頭說:“楊玉環(huán)是朕的愛妃,她胖不胖的,朕難道不知道嗎?她就是豐腴一點,那與胖是完全不同的。你這個樣子,與朕的愛妃比起來,愛妃是天鵝,你是癩蛤蟆?!?br/>
胖姑娘怒道:“瘋老頭兒,夢沒醒吧?還楊玉環(huán)是你的愛妃,還我是癩蛤蟆。你滾,快滾!”一邊說,一邊推搡方鐵頭。
方鐵頭被他推搡,還了一下手。
按照李隆基的本意,他還這下手,用上的力量至多是防御性的。那是李隆基按照自己的身體條件做出的考量。但是,李隆基現(xiàn)在的身體是方鐵頭的,而方鐵頭種田的出身,很有蠻力。所以,他以李隆基的身體條件做出的推搡動作,被方鐵頭實施起來,力量就足夠大了。胖姑娘“蹬蹬蹬”后退了三四步,腦袋撞在墻上,很疼。她尖叫一聲,撲了過來,兩人扭打在一起。
另外兩個姑娘見事情鬧大了,趕忙打電話報警了。
警察過來之后,把兩人帶到派出所。在派出所里,胖姑娘像爆豆一樣,很快地就把事情的經(jīng)過描述了一遍。
警察問方鐵頭:“她說的對不對?”
方鐵頭說:“有的地方對,有的地方不對。”
警察問:“什么地方對,什么地方不對?”
方鐵頭說:“是她先推我的,然后我才推她的?!?br/>
警察問那個姑娘:“你先推他的嗎?”
胖姑娘說:“不對,是他先推我的?!?br/>
警察問方鐵頭:“你先推她的嗎?”
方鐵頭說:“不對,是她先推我的?!?br/>
這樣的車轱轆話問了好幾遍,警察在短時間內(nèi)也找不出個頭緒。于是就問方鐵頭:“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多大歲數(shù)了?”
李隆基光知道他現(xiàn)在是占用了人家方鐵頭的身體,但是,他對方鐵頭的情況一無所知。因此,在被警察問及到姓名和住址的時候,他不假思索地就把李隆基的情況說了出來。
他說:“朕叫李隆基,家住長安興慶宮。”
“開什么玩笑?”警察有些小憤怒。
方鐵頭很真誠地說:“不開玩笑,朕就是李隆基,大唐玄宗皇上?!?br/>
警察的小憤怒變成了大憤怒,伸手就要撕扯方鐵頭。
方鐵頭喝道:“居然敢動手?放肆!”
方鐵頭的聲色俱厲讓那個警察心中犯了嘀咕,伸出去的手抓了一把空氣,又縮了回來。
他說:“好吧好吧,就算你是皇上唐玄宗,那么請出示你的身份證吧?!?br/>
方鐵頭問道:“什么叫身份證?”他第一次聽說這種東西。
“沒有?”警察獰笑著問道。
方鐵頭很茫然。他開始翻自己的破旅行包,那里面有方鐵頭所有的物件。他把旅行包倒空了過來,里面所有的東西全部攤在地上,像開了一個雜貨鋪。在那些雜七雜八的物件中,身份證就在其中。
但是,方鐵頭卻不認(rèn)識身份證,依然在那里倒騰著。
警察彎腰將身份證撿了起來,看了一眼,問道:“你叫方鐵頭?”
方鐵頭愣了一下,心想他怎么知道?片刻之后,他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么說自己是李隆基?”
“我就是李隆基?!?br/>
“可你身份證上寫的是方鐵頭。”
“我也是方鐵頭?!?br/>
“你究竟是李隆基,還是方鐵頭?”
“我也是李隆基,也是方鐵頭?!?br/>
胖姑娘見方鐵頭糾纏不清,失去了耐心,她說:“警察同志,這人是個神經(jīng)病。我不計較他推了我一下,我要回去了,我很忙的?!?br/>
警察見事情不大,就讓胖姑娘回去了。方鐵頭問道:“那么我呢?”
警察說:“你還想讓我們管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