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陸在這天受了很大的刺激，他把自己鎖在房間里，不理任何人。奇怪的是，平叔他們似乎習以為常，對此毫不在意。
“鬧一會就好了。過兩天就啥事都沒了?！卑⑺沁@么說的，“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樣過來的。這是一條必經(jīng)之路?！?br/>
思嘉擔心不已，找尹姨拿了鑰匙，開門進屋。
小陸見她兩手空空，不免失望，“怎么都不給我?guī)c吃的？”
思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小陸轉過臉孔，繼續(xù)憂郁。
思嘉知道他已無大礙。
以前她和男友吵架時也會這樣，怒火沖頭，思嘉閃進房間，手一揮，發(fā)出“哐——”一聲巨響，一扇門隔開彼此。
不知為何，一合上門，整個人就如熄火的車子，偃旗息鼓。心中想著“笨蛋，快敲門，和我道歉！”，只要你說句對不起，我就原諒你。偏偏男友是個悶葫蘆，不會哄人，搬張椅子守在門口，累了就回房睡覺，又是誤會一場。
原本恩愛的情侶，變成一對怨偶。
分手時反而多了解釋的耐心，溫吞的男友多說許多話，他們仿佛回到戀愛初期，彬彬有禮，卻又默契十足，處處都有共同話題。最后的晚餐耗了兩個多小時，菜肴變冷了，紅酒變澀了，可是誰在乎呢？
他們嘻嘻哈哈，全然忘記前幾天才大吵一架，面紅耳赤地揚言，這日子沒法過了，非要分手不可。
分別時，男友抱著一箱子瑣碎物件，戀戀不舍，以致于就要錯過最后一班地鐵。
思嘉催他：“快走吧，不然趕不上最后一班地鐵了?！?br/>
男友含情脈脈地望著她，像一只無辜的小狗。
思嘉很難承受這般眼神，差點心軟。
這時男友的手機響起。游戲公會的隊友招他上線刷副本。
男友的表情有所松動。
那一刻思嘉明白，男友并非對她余情未了，而是不愿意恢復單身。他對她的不舍，一個副本就可以動搖。
難怪女人都愛說，游戲是最大的情敵，再美艷的女郎也比不過。
想起這段往事，思嘉輕輕嘆息。
半晌，小陸□，“簡，你請我吃飯吧，我要吃牛肉面?！?br/>
思嘉嘻嘻笑：“沒問題。不過吃完面條你要讓我做訪問?！?br/>
小陸說：“還有巧克力?！?br/>
這個小滑頭。
又進了同一家面館，小陸要一份牛肉面，一碟皮蛋。
服務員邊記單邊說：“就這些嗎？一共十一塊?！?br/>
思嘉自覺掏錢包。
服務員熟練地收錢、找零、下單。
小陸忽然說：“麻煩你，東西外帶。”
思嘉看他一眼，示意不用擔心，吃飯什么的不會傳染。
小陸堅持，“對，東西都外帶，謝謝?！?br/>
思嘉說：“小陸，你不必這樣?！?br/>
小陸卻不肯多言。
就在這尷尬之時，有一張熟面孔走進來。這人是陸明。
他同小陸打招呼，“嘿，這么巧啊，你也來這里吃牛肉面？”
“介不介意我坐在這里？”陸明問。
小陸說：“我不會跟你去參加球賽的?！?br/>
陸明問：“為什么？”
小陸說：“因為我和你個性不合?！?br/>
陸明說：“拜托，我們又不是談戀愛?！?br/>
小陸白他一眼，“誰要跟你談戀愛?！?br/>
服務員送來打包好的餐盒，小陸接過，丟下一句“走了”，便起身離開。
思嘉悄悄和陸明說話，“小陸今天心情不好，你別和他計較?！?br/>
陸明微微笑，“我知道，他就是這個樣子。”
好似他和小陸認識已久。
思嘉想問下去，奈何小陸在門口催她。
溪流兩旁建了園圃，先是兩排高大的柳樹，在樹蔭下面建了石椅，石椅周遭是一些綠色植被和一些說不上名字的花，倒也頗具悠閑之意。
他們尋了張干凈的石椅坐下，小陸打開食盒，開始果腹。
都說美食可以治愈人心，消除壞情緒，小陸吃飽喝足，滿足地舒展四肢，話漸漸多了起來，果真應驗了這句話。
小陸問：“簡，你有男朋友嗎？”
思嘉說：“怎么？你要給我介紹對象？”
小陸說：“我認識的人還不如你認識的螞蟻多，我怎么給你介紹？”
思嘉說：“你呢？你有喜歡的人嗎？男孩還是女孩？”
小陸踢走一塊腳邊的石頭，“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現(xiàn)在想想也不遲。”
“不想了。”
“嗯？”
“像我這種人，和誰談戀愛呢？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什么時候會死?！?br/>
思嘉想說點什么，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小陸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簡，你不用安慰我。從我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這個事實。誰也改變不了，我早就已經(jīng)習慣了。”
思嘉忍不住說：“戀愛未必是好事。有時候和另一個人在一起，反而不如自己一個人來得自在。”
小陸不解。
他說：“既然如此，為什么還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繼去談戀愛呢？”
思嘉說：“誰知道呢，人們常常做一些無法解釋的行為，沒什么好，也沒什么不好，不過是用來消遣時間，反正一切都有盡頭?！?br/>
“時間到了，就會發(fā)生失戀，失業(yè)，生病，饑餓，疲倦，然后休息一段時間，卷土重來，找一份新工作，認識幾個新對象，周而復始，直到死亡來臨。”
小陸說：“簡，你好老成，像教書先生。”
思嘉一笑置之。
小陸又說：“你和阿良明天就要走了呢。”
思嘉說：“是啊，我們只剩下十幾個小時了。”
“真遺憾，”小陸說，“你們剛開的時候，我們各個都對你們厭憎不已，現(xiàn)在有所改觀，卻又到了告別的時候。”
思嘉說：“沒關系，我們還會再見?！?br/>
她已經(jīng)熟悉這樣的場面，起初聽到別人說“我們下次再聊”、“我們還有機會見面”、“改天一起吃個飯”這些話，思嘉就會滿懷期待著下一次的歡聚，后來她漸漸明白，這些話只是客套，大多數(shù)人都不會再見，而是被各自遺忘。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短短一句話，囊括了多少哲學。
小陸忽然怪叫：“簡，你還欠我巧克力?！?br/>
思嘉無語。
小陸催促道：“快，趁超市現(xiàn)在還沒關門，我們先把這個事情解決了?！?br/>
分別事小，食欲最大。
到了超市，小陸又覺價格太貴，不敢多拿。
小陸非常喜歡巧克力、糖果這些足夠甜膩的零食，他沒有多少甜蜜的記憶，自他記事起就屬煩惱居多。
“走吧，簡，找個地方，我給你講我的故事。”小陸說。
他們來到旅館，思嘉的房間，思嘉取出錄音筆，示意小陸可以開始了。
她問：“小陸，你是什么時候知道你患有艾滋病的？”
小陸想了想，認真地說：“七歲?！?br/>
“記得這么清楚。”
“對于痛苦的回憶，人們一向記得很牢靠?！?br/>
思嘉繼續(xù)問：“那么你當時有什么反應？”
“我那時候覺得很委屈，我認為自己只是生了一場病，和感冒發(fā)燒沒什么差別，完全不明白為什么周圍的人會避開我?！?br/>
小陸陷入回憶之中，“我還記得那時候我上小學一年級，班上有同學染了天花，他請假看醫(yī)生，班上還有同學去看望他。可是我就不一樣，知道我有艾滋后，沒人愿意繼續(xù)和我做朋友，老師安排我坐第一排，沒有同桌，我被所有人孤立。”
思嘉問：“他們?yōu)槭裁磿?？?br/>
小陸說：“我從小寄住在外婆家，姑媽一家人想要霸占我家房子，被外婆一口回絕。他們就嚷嚷，吵了起來，表弟聽到他們吵架的內容，回到學校就到處宣揚，伙同其他人一起欺負我。”
思嘉大概能想象得出來那是怎樣的光景。
她又問：“你恨他們嗎？我是指你姑媽和表弟?！?br/>
小陸搖搖頭，“不。我只是害怕?！?br/>
“害怕？”
“對，害怕。我害怕外婆變得和他們一樣，那樣的話，我就沒有任何依靠了?！鳖D了頓，小陸繼續(xù)說，“不過他們恨我，逢年過節(jié)，一家人一起吃飯，姑媽不允許我和他們坐在一起。在學校的時候，表弟會拿小石子砸我，罵我是野種，沒人要?！?br/>
思嘉問：“你不反抗嗎？”
小陸苦笑，“如何反抗？除了外婆，所有親戚都和姑媽一個樣，我雖然不懂，但是能夠感覺得到他們對我的厭惡和排斥。至于表弟，剛開始我還會撲上去，和他打一架，可是他人高馬大，我根本就不是對手。每次打完架，不僅會弄破衣服，姑媽還會向外婆告狀，說我欺負表弟?！?br/>
想起往事，小陸仍心有余悸，“外婆勢單力薄，只能供我衣食住行，不能護我周全。明知姑媽一家人待我不公，明知我在學校常常受人欺辱，外婆卻什么都做不了。她心疼我，偶爾會做好吃的補償我，常常以淚洗面?！?br/>
思嘉注意到他的手正在顫抖。
小陸淚流滿面，“后來長大一點，我學會忍耐，回到家就大發(fā)脾氣，將責任都推卸到外婆頭上，責怪她偏袒姑媽，偏袒表弟。我真是大錯特錯?！?br/>
他懊惱得捶胸頓足。
“別傷心，你外婆不會怪你?！彼技伟参克?。
讀書時代，小陸沒有朋友，所以只能把精力放在學習上面，因此他的成績一直都名列前茅，很得老師喜愛。
陸明是小陸的初中同學，貪玩，調皮，愛搗蛋，十足壞學生樣。小陸和其他同學一樣，都視他為偶像。
小陸和陸明的交集，是在籃球場。
兩個人都喜歡打籃球，逐漸成為朋友。
小陸很珍惜這個朋友。
后來，就像大多數(shù)故事發(fā)展的一樣，老師找小陸談話，聲稱陸明是個壞學生，他不應該和他過多接觸。小陸不理會這些，照舊和陸明要好，令老師頭疼。
再后來，外婆過世，小陸不得不輟學，姑媽一家如愿以償，霸占了小陸家的房子，處理完外婆的后事，姑媽就把小陸送來這里，從此再也不管他。
而陸明呢，則是因為他的爸爸官場失意，被下放到這個小鎮(zhèn)，于是他們一家人就搬了過來，陸明和小陸因此再度遇見。
思嘉說：“這么說來，你和陸明的關系怎么會變得這么差？”
小陸悶聲說：“都好幾年了，人總是會變的?！?br/>
幾年的時間，足夠小陸明白一些事情，他這會已經(jīng)知道艾滋病的嚴重性和危害性，也明白了姑媽一家人厭惡他的原因。
思嘉點點頭，“你是對的?！?br/>
“今天謝謝你。”小陸起身告辭，“這些話我憋了很久，今天終于說出來了?！?br/>
思嘉覺得奇怪，“難道你沒有和平叔他們說過這些事？”
小陸說：“來療養(yǎng)院的人是不問來歷的。我們之間也不會談論過去?！?br/>
是怕勾起傷心事吧。來這里的人，都有一段傷心事。
思嘉最后問：“小陸，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原來叫什么？”
小陸答：“陸明。我和那個陸明同名同姓?！?br/>
夜色已深，小陸提著一袋零食告別。
思嘉送他到旅館外頭，路燈將小陸的影子拉長。
思嘉抬頭望了望天，一輪圓月當空。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