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茗拄著拐杖，緩緩地攀登著神社臺階。
靈夢會不會在神社呢？
從魔法之森走來，花費了很長一陣功夫。
雖然本可以向其他人求助、或者使用口袋中的法陣移動，但最終沒有這么選擇。
離開的數(shù)日來，不止一次在想著小巫女正在做什么。
唯獨現(xiàn)在，內(nèi)心被想要快點見到她的心情完全充滿。
但仍舊只能一點一點地往臺階上方挪動。
抬頭看了看天色。
現(xiàn)在回來，還有機會做晚飯。
如果運氣好，能看到小巫女笑著迎接自己，那就煮紅豆飯來慶祝。
運氣不好、小巫女怪罪自己，鬧起脾氣的話，就做她最愛吃的排骨飯吧。
在離開神社前自己曾去村子里買過一斤排骨吊在井上，不知是否還有剩余？又或是像往常一樣被妖精們偷走了。
總之，如果不夠了，再去村子里買一些回來吧。
邁上最后一階石臺，鳥居前方正是熟悉的神社所在。
一旁的竹竿上并未架著換洗過的衣服，空空如也。
一片靜默，聽不到任何聲響。
雖然也在腦海中幻想著靈夢會有所預(yù)感、推開玄關(guān)的門后飛撲進自己的懷中迎接自己的歸來。
終歸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靈夢不在家嗎？莫茗嘆了口氣。
從愛麗絲那里打聽到，幾天來靈夢不停出現(xiàn)在幻想鄉(xiāng)各處、現(xiàn)今想必也在外面奔波吧？
雖然可以這么想，但事到如今可不能逃避現(xiàn)實。
莫茗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一瘸一拐地撐著木杖向前走去。
登上玄關(guān)，推開房門。
廳中跪坐著一位白發(fā)少女，正自閉目養(yǎng)神。
側(cè)臉、脖頸、肩膀，乃至放在雙膝上的手腕，隱約浮現(xiàn)著紅色斑紋。
聽到來人的聲音，睜開了血紅色的雙瞳。
……
……
“靈……”
話音未落，變異徒生。
少女的身形忽然消失、轉(zhuǎn)瞬間出現(xiàn)在了莫茗身前，三枚驅(qū)魔針以不可阻擋地凌厲氣勢刺入了莫茗的前額、心臟及咽喉。
刺破骨骼與血肉的聲音傳出，轉(zhuǎn)瞬拔出三枚長針、莫茗仰身而倒。
少女在做完這一瞬間地攻擊后仿佛耗盡了身體中的力量。跪在地上喘息起來。
在后腦與地面接觸地一瞬間，發(fā)生了詭異的變化。
莫茗的身體開始縮小——最終變成了一只人偶的模樣。
而在一旁，莫茗身影重新出現(xiàn)，站立在一旁，看著跪倒在自己腳下、不住喘著粗氣的紅白少女。
莫茗摸了摸額頭和脖頸以及心臟，來確認自己還活著。
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白發(fā)靈夢，他不禁想一年前的那段時光。隨即又記起了八云紫曾經(jīng)說過的話，然后搖了搖頭、將彼時的事物剔除腦海。
“你是誰？”
“哀家……乃禍津日神之化身?！?br/>
“靈夢去哪里了？”
“……”
“靈夢去哪里了？！”
“哀家花費了長久的時間壓制了那個孩子的聲音，但卻未能在第一時間將你殺死?！?br/>
“意思是、她還活著，對吧？”莫茗蹲在地上，正視著白發(fā)少女的雙眼，仿佛打算從她眼中看出真相。
少女拾起地上的三枚驅(qū)魔針，站起身來。
莫茗同樣站起，本打算迅速退后幾步，靠在門邊、奈何身體虛弱，行動無比遲緩。
然而少女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做完這可笑的舉動。
“哀家給你說出遺言的機會。作為交換、你將死于哀家之手?！?br/>
“為什么我非死不可？”莫茗據(jù)理力爭，“我本來以為靈夢獲取神力后會喪失自我，現(xiàn)在看來并非如此。不管你是不是神、既然可以正常交流，何不好好談?wù)?，非要見面就搏個生死？”
“你有兩個選擇、一是立刻被哀家殺死，二是說出遺言、然后被哀家殺死。”
“我不明白，”莫茗搖頭，“為什么你不干脆利落的動手，就像剛才做的那樣？……哦，是因為靈夢在阻止著你吧？所以那一瞬間才是你爭取出來的唯一機會？”
女孩搖了搖頭。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那個孩子已經(jīng)無論如何都無法回來了，她沒有奪回這具身軀的力量，”白發(fā)的巫女感慨道，“她主動放棄了成神的考驗、自以為如此便可讓你免遭于難。得益于此，哀家才能降臨于世?！?br/>
“因此，哀家決定給你們一個告別的機會。”
“哦？這么說，你愿意放靈夢出來和我對話？”莫茗試探。
“這是不可能的、你自說出遺言，她自能聽到，”白發(fā)的女孩面上看不出任何附帶著的感情波動，“也好讓這孩子能心安理得地與你同去?！?br/>
莫茗沉默了一小會。
“我不信你說的話，”然后干脆利落地靠著門邊坐了下來，“有本事你就殺了我，否則我要和靈夢說話?！?br/>
白發(fā)的女孩聞言，不禁長嘆一口。
“既然如此，唯有對不起她了。”
說罷，將長針夾在指尖。
莫茗認真地看著她每一刻舉動時的神色表情，忽然大聲喊道：
“且慢！”
“……”
“我明白了，你的確能做到，只需要把靈夢的意志壓制片刻、瞬間殺死我也足夠了，對吧？”莫茗將左手背在身后，神色傷感，“我答應(yīng)你，給我點時間吧。”
女孩放下了驅(qū)魔針，承認：“只需將那孩子的意識壓制片刻、對我來說足夠了。”
“在那之前，為什么必須死？橫豎逃不過，總讓我死個明白，可以嗎？”
躊躇再三，白發(fā)的巫女小姐點了點頭。
“因為你是這孩子的希望?！?br/>
莫茗思考著話中的含意。
“或許你的死亡能夠重新喚回她的意識，但在同時、也會讓那孩子心灰意冷、失去求生之念——”
“因此，唯有你之死、方可換哀家之永生?！?br/>
“是說，你需要讓這孩子絕望？你想殺死靈夢嗎？”
“哀家既已降臨，一切就都已經(jīng)注定了?！?br/>
“有沒有什么其他辦法……比如我可以死，但能讓靈夢活下去？”
女孩搖頭嘆息：“禍津日神之化身會受到本體的性格影響，妾身可以答應(yīng)你，在你死后不降災(zāi)厄于此地……這是哀家所能做到的最大讓步。”
沉默半晌，莫茗盤腿坐好。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舉起右手示意自己放棄了，嘆了口氣。
“靈夢，你聽我說。”
“櫻花馬上就要開了?！?br/>
“上次賞櫻的時候，我還沒記起我們的事?！?br/>
“今年本來打算拉上大家一起開個盛大宴會的?！?br/>
“怎么說呢……到時候別忘了，給我敬一杯酒?！?br/>
“……你這家伙！”白發(fā)的巫女立刻察覺了不對、這并非如她所愿般的『絕望』告別。
“每年櫻花盛開的時候、如果要開宴會，都不要忘記了，”莫茗笑道，“要是哪一次敢不敬酒，我可就要生氣了。”
一枚封魔針?biāo)Τ?，飛向莫茗。
將留在原地的符紙釘在了地上。
“靈夢，”莫茗的聲音自房間的另一角繼續(xù)傳來，“可以為我感到難過，要哭的話盡管哭……但請記住，這不是任何人的錯?！?br/>
封魔針再次甩出。
出現(xiàn)在另一邊的莫茗，手中反握著一柄匕首，卻因為虛弱的身體無法快速行動。
這次、第三枚封魔針已經(jīng)提前飛至。
掌心被刺穿、匕首掉落在地上。
“靈夢，我的遺愿，給老子記好了！”莫茗大叫著。
“把這個該死的禍神給老子干掉！”
“如果你就這么輕易被擊敗了，你敢就這么失去斗志了、我在天之靈也不能安息！”
“可惡！”此刻的頭痛愈發(fā)強烈，不能再給這個人類繼續(xù)說下去的機會了。
眼前白發(fā)的巫女向他飛奔而來，另一邊、莫茗正顫抖著用另一只沒受傷的手去摸索著身上剩余下的符紙。
時間在這一刻定格。
……
……
一個黑發(fā)的華麗身影越過玄關(guān)，緩緩走進屋內(nèi)。
長長地袖中、拎著一柄利劍，拖在地上。
劍刃在木質(zhì)地板上劃動、發(fā)出咔噠地聲響。
無論莫茗還是此時的靈夢，都沒有絲毫反應(yīng)般定格在原地。
直到蓬萊山輝夜將她手中的草薙劍舉起，架放到莫茗的脖頸上。
他用了不到一秒鐘時間弄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毫不遲疑地開口道：
“輝夜，救救靈夢！”
“不要動，否則你又將被永遠與須臾所束縛?！?br/>
身旁的巫女擁有著神明的力量，唯有通過媒介方可將莫茗單獨拉入自己的時間當(dāng)中。
“靈夢小姐的內(nèi)心，被具象化的神明意志所占據(jù)了?！?br/>
“這個我知道，有沒有辦法解決？”掌心傳來的疼痛讓莫茗不斷抽著冷氣，“神明的力量，可以抽離嗎？”
“就在剛才，私已經(jīng)取回了屬于月夜見的全部力量?！?br/>
“那是不是說、靈夢她已經(jīng)……”莫茗深吸一口氣，面上露出些許喜悅。
“事實遠非你所想的那么樂觀，這仍不足以讓她清醒。”
“為什么？！”
“你自作主張為為博麗巫女帶來的大量信仰、的確讓她擺脫了早夭的命運，但同時也埋下了災(zāi)禍的種子——半神之驅(qū)正不斷壯大，當(dāng)其破土而出之日，一切都將迎來毀滅?！?br/>
“你是說……”
“沒錯，如今所發(fā)生的這一切，并非偶然……而是注定之事。”
“若三五年后，巫女小姐的神明之力完全蘇醒，其必化作降災(zāi)厄于世間的無情禍神?！?br/>
“而今，受神明之力感召而提前「覺醒」，尚處于未成熟之際、因此其言行心智、皆被巫女小姐所影響，生出了類似人類的心智?！?br/>
“也正因此，才能找到將其扼殺的可乘之機?！?br/>
“請務(wù)必告訴我，”莫茗看著輝夜，“怎么才能讓靈夢重新回來？”
蓬萊山輝夜同樣看著莫茗，久久不語。
“怎么了？”
“一直都在等著，你來向私求助?！?br/>
“……”忽然跳轉(zhuǎn)的話題讓莫茗沒反應(yīng)過來。
“迷途的竹林封鎖了永遠亭的位置，但私依然在等著你前來?！?br/>
“我……”
“若你相詢，無論哪里的陰謀也好、算計也罷，全都將無所遁形。”
“可是，剛才不是說、這是靈夢早晚要經(jīng)受的劫難嗎？既然如此，我也沒什么好抱怨的了，雖然不清楚八云紫為什么要瞞著我，現(xiàn)在只要能把靈夢找回來，就全都……”
“你根本不清楚私在說什么?！?br/>
蓬萊山輝夜緩緩搖頭。
“籠罩于厄神的危機也好，潛伏于巫女的隱患也好，這些事情、何關(guān)痛癢？”輝夜看著莫茗的側(cè)臉，仿佛飽含著痛楚與愛憐，“私并非為其他任何人，而是那個不得不為之獻身的人感到難過……他本不至于如此的?！?br/>
似乎沒想到輝夜會說出這番話來，一時間莫茗不知該作何回答。
但唯獨現(xiàn)在，他沒有沉默的權(quán)力。
忽然，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將頭轉(zhuǎn)回、目光落向了連接著自己與輝夜的那柄「草薙劍」之上。
“我們總得為所愛之人做些什么，不是嗎？”莫茗苦笑，“雖然我這種說法太過狡猾，但哪怕過程十分痛苦，只要想到結(jié)局、就一定能挺過去?！?br/>
“私認可你的說法，希望你已經(jīng)為此做好覺悟，”蓬萊山輝夜將手中的劍柄緊了緊，問道，“還有什么遺言嗎？”
“沒什么，想要說的?！蹦曇舻统?。
“輝夜，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br/>
聞言，蓬萊山輝夜凝重地面色上終于浮現(xiàn)了一絲笑容。
緊握著的劍柄仿佛也松開了些。
“長久以來，私一直被一個問題所困擾著?！?br/>
“生命須臾即逝的人類，賦予他們本身在世間萬物中最難得的『意義』。無論是時間、金錢或是生命，皆可獻給自己所愛之人。”
“可對私而言，神明、又或是蓬萊人，皆無任何價值?！?br/>
“世人眼中的珍寶、若對私而言不值一提，又有什么面目恥于獻給私所愛之人呢？在永恒的時間與生命面前，沒有什么足以談得上珍貴，私?jīng)]有能拿出手的獻禮?！?br/>
“很可笑吧？一無所有的流浪之人墜入愛河，無法說出『愿為你付出一切』這種難以證明的謊言。”
“但今天，或許有了轉(zhuǎn)機?！?br/>
“流浪者一無所有，唯獨『愛慕』卻是貨真價實的?！?br/>
“雖然無法證明……”
“卻能拿來自證?！?br/>
一劍封喉。
一劍穿心。
蓬萊山輝夜往前走了一步。
噴涌出的血液浸入了她的發(fā)梢和裙擺。
雙手握住劍柄，猛地向下刺去，倒在地上的垂死之人停止了掙扎。
……
……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自稱『禍』的巫女小姐看到了眼前一幕，難以自抑地、眼淚涌出。
“啊，真是麻煩啊……”白發(fā)的巫女泄氣了般、把剩余的驅(qū)魔針盡數(shù)拋在了地上。
原本的打算，讓此人被自己親手殺死的話、那個名為靈夢的孩子雖然也會因巨大沖擊而奪回意識，但她同時也必將因死在自己手中的老師陷入自責(zé)與絕望，最后走向毀滅。
可惜事與愿違。如今這仿佛要沖破自己意識般的悲傷與憤怒，已經(jīng)不在她的計劃當(dāng)中了。
又或許一開始、事情就不曾在自己的計劃中吧，想來真是可笑。
已經(jīng)無法繼續(xù)主導(dǎo)這幅身軀的行動了。
房間之內(nèi)，忽然打開了一處隙間。
看著自隙間走出的妖怪賢者，白發(fā)的少女仿佛明白了什么。
“奈何奈何，此世既容不得哀家，又何故讓哀家降臨于此……終不過夢幻泡影，轉(zhuǎn)瞬即逝?！闭f完，閉上雙眼，向著一邊栽倒過去。
八云紫扶住失去平衡的少女。
看著她身上逐漸消褪的紅色斑紋，緩緩地將靈夢的身體放下。
神色疲憊的靈夢努力掙扎著、雙手在八云紫懷里想要支撐起自己，用無比微弱的聲音說道：“是紫……殺死了……老師嗎？”
“靈夢，你現(xiàn)在需要休息?！?br/>
“誰做的，我……一定要……”
塵埃落定，唯有仇恨還在支撐著搖搖欲墜的小巫女。
“你已經(jīng)做的很好了，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好?！?br/>
紫色的光芒籠罩而下，靈夢失去了意識。
事先準(zhǔn)備好的被褥自隙間取出，將陷入沉眠的小巫女?dāng)v扶躺下。
“一切都結(jié)束了?！?br/>
……
……
永遠亭。
蓬萊山輝夜緩緩前行，拖行在地上的草薙劍刃，其上的血液已經(jīng)干涸。
推開門，又一重門。
耳旁似乎傳來了鈴仙的問候，繼續(xù)走著。
正廳當(dāng)中，八意永琳正跪伏在那里。
“恭喜月夜見尊重拾神明之力?！?br/>
自身旁走過，仿佛這里并無人在。
步入中庭，回到房間。
關(guān)上房門。
不遠處，八意永琳依然跪伏在原地，久久亦未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