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齊在房間里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思寧還是未回，她不免擔(dān)心，又喚來丫頭問了問：“二姑娘身邊帶人了嗎？”

    “帶了紅杏姐姐。”

    “她可曾說出去做什么？”

    “二姑娘說是隨便走走。”

    她頷首：“你去把二姑娘找回來，就說再過一會兒便要走了。”

    “是?！?br/>
    只丫頭出去了一陣子也遲遲不回，宋思齊只能親自帶上冬露去找人，在院里尋了會兒，遇上那走得氣喘吁吁的丫頭，她問：“還沒找到？”

    “沒，這一片兒奴婢都找過了，都沒看到二姑娘?！毖绢^指著東邊那一片道。

    宋思齊擰眉，好好的人去哪兒了，難道會出了院子不成，她唯恐思寧出什么事，吩咐：“我去西邊看看，你去請寺內(nèi)的師父到院外找一找，莫要聲張?！?br/>
    “奴婢知道了?！毖绢^轉(zhuǎn)身跑了。

    宋思齊抬腳去了西邊兒，走到盡頭時依舊沒尋到，冬露提醒一句：“二姑娘會不會去了茅房？”

    “也是有可能，咱們再去那兒尋一尋?！?br/>
    茅房建在一處幽靜茂密的灌木叢前，快要到時，冬露眼尖地瞧見了一個人影，指著道：“那是紅杏！”

    她兩步走上前，一拍紅杏的肩：“你在這兒做什么呢，二姑娘呢？”

    紅杏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冬露堂姐，摸了摸胸口道：“姑娘讓我站在這兒的，姑娘正在前面跟一個婦人說話，不準(zhǔn)我過去?！?br/>
    說完便伸手指了指宋思寧在的方向，宋思齊看過去，果見思寧身邊站了個身穿灰衣的婦人，頭發(fā)簡單綰起，臂上挎了個籃子，看著倒像是哪家的仆人。

    只她卻是從未見過這人，且看婦人拉著思寧的手，明顯是認(rèn)識的。

    “剛剛是什么情況，思寧為何會去跟這婦人說話？”宋思齊問。

    紅杏回話：“姑娘在外面轉(zhuǎn)了轉(zhuǎn)，本是要回房，不知為何見到這婦人，就往這邊來了，之后就去了那兒說話?！?br/>
    “兩人說了多久了？”

    “一刻鐘的時辰了?！?br/>
    宋思齊直覺其中有貓膩，面色微凝，直接走到宋思寧跟前：“原來在這兒，找了你許久。”

    繼而又盯著思寧被婦人拉住的手，笑問：“這位是，怎么覺得沒見過？”

    宋思寧還未說話，倒是婦人立刻放了她的手，訕訕一笑：“以前宋姑娘幫了民婦一回，今天在寺里遇到，我便想著好好謝一謝宋姑娘?！?br/>
    “是嗎？”宋思齊哪里會信這話，感謝需要說這么久的話，還如此親熱地拉著手。

    再有，她見這女人，雖自稱民婦，也是一身農(nóng)婦打扮，卻掩不住其身上矜貴的氣質(zhì)，一雙手白皙蔥嫩，眉眼美艷，腰身纖細(xì)挺直，哪會是尋常的婦人。

    “民婦已經(jīng)與宋姑娘說完話，這就走了?！眿D人低頭離開。

    宋思齊看一眼妹妹，道：“那咱們也回去吧，祖母若是找不到我們，怕是會著急?！?br/>
    “嗯?！?br/>
    等回了房，宋思齊讓紅杏去外院與師父們說一聲，人已經(jīng)找到，而后又揮退了冬露，房里只剩她與思寧。

    她整了整想說的，緩緩道出口：“剛剛那人說的話我是不信，只也知道就算問你你也不會說，我便不問?！?br/>
    “但還是要提醒你，你如此私下里見不認(rèn)識的人已經(jīng)不是第一回，上回祖母壽辰，我便看到你在竹林子見一個唱戲模樣的男人，你們說的話我也聽到一些，只我不曾聲張而已?！?br/>
    “那什么藏寶圖，祖父既然說過不在府中便是不在，不管是誰托你來找或者許諾了你什么，你需得記住自己的身份，自己姓什么，千萬不要做錯事，若是有什么難言之隱，主動去跟長輩們說，我們是一家人，祖母他們不會不管你的?！?br/>
    說完這些，她頓了頓，最后認(rèn)真道：“事不過三，若再被我撞見第三回，我便去告訴祖父祖母了。”

    宋思寧眼波微閃，睫毛上下顫了顫，記憶倒轉(zhuǎn)，她想起那時候宋思齊也是坐在自己面前，用這副語氣說了許多。

    說的什么，她一個字都未曾忘記。

    燕縝登基后，不知為何開始疏遠(yuǎn)國公府，尤其在太上皇駕崩后，更是使出了各種手段打壓國公府，即便她身為宋家女，是燕縝最寵愛的妃子，亦挽救不了宋家如此極速的沒落之勢。

    當(dāng)時祖父與大伯已經(jīng)準(zhǔn)備舍棄京城的一切，辭官帶著一家人隱居，只突然發(fā)生的一件事打亂了這計劃。

    大侄兒在與先太子遺孤玩鬧時，將人推搡倒地，先太子遺孤患有心疾，由此倒地不起，喪了命。

    此事只是個引子，大侄兒被捕入獄，拖住了祖父他們辭官的計劃，不久后，燕縝又查出宋家與幾年前叛亂的南王余黨有聯(lián)系，故而整個宋家都面臨著巨大的危機，燕縝也下令要將宋氏一族處斬。

    這時候，在百里明硯死后一向深居簡出的宋思齊找上了自己。

    她說了她的那個秘密，也道出了自己身份上的秘密：“之前有一回，我無意中握過你的手，腦中閃現(xiàn)過藏寶圖所在之處，也是因此我才猜出了你的身份?！?br/>
    “那藏寶圖是趙國之物，只要身上帶了趙國皇室血統(tǒng)的人都應(yīng)是它的主人，能從你手上窺探出藏寶圖的影子，足以說明你是趙國皇室人，再想一想你生母不明，唯一的可能就是趙國失蹤的公主是你母親?！?br/>
    “我不會將你的身份告訴皇上，但我需要借助你找到藏寶圖，唯有找到藏寶圖才有可能救得了國公府?！?br/>
    宋思齊當(dāng)時是這么說的，只到頭來藏寶圖找到了，她也在燕縝面前拆穿了自己的身份。

    不過這話是燕縝同自己說的，她是沒親耳聽到，她現(xiàn)在反而是有些懷疑這話的真實性，畢竟宋思齊不是個言而無信的人，倒是燕縝那奸人，可能在自己死前都想讓她帶著恨意死去。

    不管真相是什么，都已經(jīng)沒辦法得知，她也不在意，只是看著現(xiàn)在不過才十三歲的宋思齊用這么嚴(yán)肅認(rèn)真的語氣告誡自己，她有些想笑。

    忍了忍，好在是憋住了笑意，繼而也認(rèn)真承諾：“知道了，我會好好想一想的?！?br/>
    宋思齊見她聽話，心中松口氣，她知道自己太過心軟，可對著一向乖巧鮮少惹事的思寧，她實在沒辦法直接告到祖母那里去，還是再給她一次機會好了。

    “你記得你說的，不準(zhǔn)再去見那些人?！?br/>
    “……嗯?！闭媸菃隆?br/>
    在寺內(nèi)歇了一兩個時辰，老夫人與徐氏捐了香火錢后，便準(zhǔn)備回去了，正好與沈氏一起，分別坐了馬車往城內(nèi)去。

    宋思齊靠著車壁，背后放了個軟墊，不論馬車如何顛簸，都不會覺得硌得慌。

    因思悅那個嘴不饒人的不在車上，又見思寧沒看向自己，她悄悄掀了一側(cè)的小簾子，微微探出腦袋往外瞥去。

    可巧，正好對上百里明硯那雙含笑的眼睛，眼中促狹之意盡顯，她臉一熱，趕緊放了簾子下來，遮住了那火熱的視線。

    摸了摸跳得極快的胸口，宋思齊心里哼了哼，隨后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似的，從一旁的小盤中抓了塊果脯放進(jìn)嘴里。

    正吃著，馬車忽然停下，宋思齊奇怪著正欲出聲詢問，車夫已經(jīng)先道明了情況：“前面老夫人的馬車走不了了。”

    “可是出了什么事？”

    “似是一邊的輪子壞了?！?br/>
    宋思齊聽完，便要下去看看情況，百里明硯攔住她：“你先在里面等著，我去看看?！?br/>
    之后就騎馬上了前。

    宋思齊便聽話地待著沒動，與思寧一同安靜地在里面坐著等消息。

    不多久，又聽到一陣馬蹄聲，卻是從對面?zhèn)鱽淼模尪断屏撕熥涌?，冬露看清楚情況后，回道：“是四皇子的人馬呢?！?br/>
    “四皇子也在？”

    “在的，已經(jīng)下了馬在與老夫人說話?！?br/>
    宋思齊點點頭，想著這會兒有外男在，自己也不便露面，祖母那兒應(yīng)不是什么大麻煩，許是片刻便能解決好，便繼續(xù)耐心等著了。

    前邊兒的說話聲斷斷續(xù)續(xù)傳過來，“老夫人，這車轱轆已經(jīng)與馬車分離開來，一時半會兒也修不好，您不如去其他馬車上擠一擠，這馬車我讓人送到國公府便是。”

    這說話的態(tài)度真是如君子般溫和有禮，與那個陰冷薄情的帝王簡直判若兩人，宋思寧心中冷笑，面上不由得帶了嘲諷，也是他慣會裝，騙了所有人。

    這時候，又忽然想起上午在廣恩寺?lián)u的那支姻緣簽，她眉頭一跳。

    原本她是沒打算搖簽的，只跪在那里，宋思齊她們都虔誠地拜著佛，唯她一人無事可做。

    她向來是不愿拜這些菩薩佛祖的，盡管可能真是因著什么機緣，她才得以回到過去，但對著鑲著金皮的冰冷佛像，她仍是生不出多少敬畏來。

    實在無聊，她就拿來那簽筒隨意搖了搖，本是當(dāng)作解悶用，沒想著當(dāng)真，卻在看到那簽文的一剎那，一下愣住，簽文上寫的什么，她是記不大清了，但里面的意思，淺顯易懂，她還記得。

    那“重生”金色二字，足以道破她的秘密，而其中的“燕”字，莫不是指燕縝，難道她這輩子還要與燕縝扯上關(guān)系不成？

    轉(zhuǎn)念一想，可不就是這樣，就算是回到了過去，但所有事情的軌跡必定還是會如先前那般發(fā)展，太子遇害，燕縝即位，宋家遭到打壓，該來的都會來，這些大事變不了。

    她是不想去改變什么，沒得費那么多心力干什么。

    只有一點，她是不打算進(jìn)宮的，這一回不會再跟個傻子似的，被娘跟那些人連起手來欺騙，當(dāng)那謀取大燕江山的棋子。

    若是能簡簡單單嫁個人許是不錯，當(dāng)個嫡妻，相夫教子，走上與之前完全不同的一條路，不必再重復(fù)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一遍的生活，這是唯一能讓她生出些期待的事。

    可那姻緣簽卻告訴她，她與燕縝緣分未盡！

    ……

    老夫人婉拒了燕縝的好意，這次出門，國公府也帶了護衛(wèi)，壞了的馬車讓幾個護衛(wèi)一起弄回去便好。

    老夫人自己上了徐氏那輛馬車，一行人方又趕起了路，好在之后沒再出任何亂子，平安回到了府上。

    宋思齊下了馬車，看到從馬背上下來的百里明硯，心想這人真是厚臉皮呢，竟然在送了沈伯母回府后又跟了過來。

    “想什么呢?！彼裼蔚墓Ψ?，百里明硯已經(jīng)走到她跟前。

    她沒說話，只是問道：“你怎么也來了？”

    他回：“找你大哥?！?br/>
    這個回答有些出乎宋思齊的意料，竟然是來找大哥的，她還以為……

    百里明硯看透她的心思，低笑：“莫不是以為我來是為了你？”

    宋思齊哪里肯承認(rèn)，連連搖頭：“我才沒有這么想?！?br/>
    “可我來確實是為了你，找衡愈是其二，最想的還是與你多說些話。”

    “……”

    毫無覺察地，就被這么戲弄了一番，宋思齊氣得要死，睨他一眼后頭也不回地往自己院子去了。

    百里明硯揚起唇，心情甚好，而后抬腳去找宋衡愈，只等同宋衡愈說完事情再去尋她。

    那邊宋思齊回了院子后，一進(jìn)屋便說要換身衣裳，夏草忙上前服侍著，因平日里做這事的是秋蟬，這會兒屋子里卻不見秋蟬的人影，她便問了句：“秋蟬呢？”

    “秋蟬姐姐告了假說是出府一趟，早上與姑娘您說過的?！?br/>
    經(jīng)夏草這么一提醒，宋思齊才記起來確實有這回事，只是……

    “她不是只請了半天，怎么到現(xiàn)在還未回來？”

    “這……奴婢也不知。”

    宋思齊又問：“那你知道她出去是為了何事嗎？”

    夏草拿了干凈的衣裳給她穿上，一邊回道：“說是回家?！?br/>
    “回家，她哪里還有家，她不是早就不認(rèn)那個混賬爹了？”

    宋思齊奇怪，又聯(lián)想到前陣子偷聽到秋蟬私底下哭，直覺不對勁，忙喚來另外兩個丫頭，仔細(xì)詢問了一番。

    三個丫頭當(dāng)中，春卷跟秋蟬關(guān)系最好。

    聽到主子問秋蟬的事情時先是一愣，在反應(yīng)過來知道宋思齊是在擔(dān)心秋蟬后，就如實說了：“那城外的一家富戶死了老婆，要娶填房，給出來一百兩彩禮錢，秋蟬她爹聽說了此事，又把心思打到了秋蟬頭上?！?br/>
    “也不知道是哪天，她爹帶著那富戶轉(zhuǎn)悠到了國公府外面，富戶遠(yuǎn)遠(yuǎn)見了秋蟬一面，竟上了心，就說要娶秋蟬，自那以后，她爹便想著法子騙秋蟬出府，好在秋蟬戒心大，沒上當(dāng)?！?br/>
    這種爹，真是該下地獄，宋思齊心里罵了兩句，又疑惑道：“那這回呢，怎么聽說她是回家了？”

    “不是回家，是她家隔壁的一位哥哥死了，這哥哥在秋蟬小的時候幫了她許多，她心里難過便告了假去探望，只她這會兒還不回，不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br/>
    宋思齊也放心不下，她問：“你可知道秋蟬的家住在哪兒？”

    春卷點頭：“奴婢認(rèn)得?！?br/>
    “那你趕緊去一趟，若是尋不到人，就回來告訴我?！?br/>
    春卷一聲應(yīng)下，轉(zhuǎn)身往外走。

    但沒多會兒，她又匆匆忙忙回來了，宋思齊見狀，忙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姑娘，秋蟬她爹來府上了，正在國公府門口拿著銀子說是要贖秋蟬走?！?br/>
    宋思齊譏笑，又不是那妓院的姑娘，還贖走，再者，當(dāng)初秋蟬她爹賣女兒時簽的可是死契，萬沒有再贖回去的道理。

    “我們?nèi)タ纯?。”她站起身?br/>
    當(dāng)趕到門口時，管家已經(jīng)在了，只見外面站了個身形削瘦尖嘴猴腮的男人，應(yīng)當(dāng)就是秋蟬她爹了，他口中叫嚷：“秋蟬的贖身錢我……我就放這兒了，以后秋蟬就再不是你們宋家的丫頭。”

    丟下這句話后便要走，一旁的小廝忙將人拉住，男人開始耍潑：“怎么的，你們還想打我人不成！別以為這是國公府，我田三兒就怕了你們，你信不信我去衙門告你們！……”

    “你們把他放開，讓他走?！彼嗡箭R命小廝放開他。

    秋蟬她爹只以為是自己的耍潑有了效果，這些做官的好面子，不欲再跟自己糾纏，心下得意之時，卻又聽到：“余管家，待會兒你拿著秋蟬的賣身契去衙門一趟，就說我們宋家的一個丫頭沒了，麻煩大人派人找一下?！?br/>
    “不用找，秋蟬就在家，她以后不會再回來了?！?br/>
    宋思齊不理睬這話，只管吩咐：“要不余管家你先去，賣身契我在讓人送過去便是。”

    管家“哎”了一聲：“小的這就去。”

    秋蟬她爹瞧見是來真的，不由著急，真要弄到官府那邊，他是討不了好：“你們這有錢有權(quán)的，少一個丫頭又不礙事，何必這么勞師動眾，我也說了，秋蟬是在家，人沒丟?！?br/>
    宋思齊看著他厲聲道：“秋蟬當(dāng)初是簽了死契賣進(jìn)我們宋家的，這輩子就是宋家的丫頭，她能不能回家，可由不得你做主！不管是秋蟬自己不愿回來還是有人攔著她，我都要弄清楚！”

    秋蟬她爹怯了幾分，面有戚戚，只須臾又挺直了腰板，壯聲開口：“你們盡管去，看你們還尋不尋得到她！”

    宋思齊一時間面色更凝，立刻出聲指揮那幾個小廝：“你們把他抓起來，問清楚他到底把秋蟬弄去了哪兒。”

    一發(fā)話，小廝們便涌上去將人擒住，秋蟬她爹雙手被緊緊縛在背后，動彈不得，大喊：“你們干什么！干什么！把我放開！”

    “拖到柴房去！”

    不管人如何撒潑大叫，充耳不聞，只管拖進(jìn)了府，正往柴房去，卻遇上來尋宋思齊的百里明硯，他見這混亂的情況，詢問：“這是怎么了？”

    宋思齊便一一說給了他聽，臉上帶了著急：“秋蟬到這現(xiàn)在還沒回來呢?！?br/>
    百里明硯亦覺事態(tài)嚴(yán)重，且聽這男人的意思，那丫頭處境恐怕不好。

    “就算拖到柴房，他也不一定肯說，再耽擱下去，指不定就救不了人?！?br/>
    “那怎么辦？我讓人狠狠打他，他肯定會說的。”宋思齊恨恨道。

    “不必這般麻煩?！彼裆匀簦壑猩涑鰩追至鑵?，緊接著幾步上前，抓住男人的胳膊，用力一捏，而后便聽一聲哀嚎慘叫。

    秋蟬她爹跪在地上，扶著斷掉的那只手臂不住呻/吟，百里明硯冷冷看他，發(fā)問：“那丫頭人呢，再不說，連你另一只胳膊一塊兒卸了?！?br/>
    他挑著痛穴下手，秋蟬她爹平日里沒吃過苦頭的，哪里還受得住，這一威脅，立馬招了：“我說我說，秋蟬她……她已經(jīng)被我送到城外了?！?br/>
    聽了這話，宋思齊愈發(fā)急了，春卷可是說了，城外的那富戶是個喜歡折磨人的，他原來的老婆就是被他打死的，她憤憤踹了地上的男人好幾腳：“有你這種爹，秋蟬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

    等她泄完憤，百里明硯道：“別再耽擱了，我現(xiàn)在就帶著他去城外去把人救回來?！?br/>
    百里明硯騎著馬，確實是比其他人快很多，宋思齊為著秋蟬的處境焦慮，也不敢再拖下去，只是道：“我也要去?！?br/>
    “你去做什么，你就好好在府里待著?！卑倮锩鞒帥]答應(yīng)，一把拉起還在呻/吟的男人，快步往外面去。

    宋思齊想追都追不上，她跺了跺腳，只能耐著性子等消息，百里明硯走后不多久，正好管家?guī)е俑囊恍腥嘶貋砹?，她指了指城外，讓他們趕緊去那里找人。

    等了小半天，直到天快黑了，才等到人回來，秋蟬卻是已經(jīng)昏了，額上一片紅，沾著干涸的血跡，好在身上都是好的，宋思齊忙叫了個壯實的婆子抱她回了房，又讓人去請大夫。

    等一切都處理好，大夫也將傷口包扎好，留下傷藥離開，百里明硯才說了說那時的情況：“我趕到那人家里時，這丫頭正拿著剪刀要自盡，頭上的傷應(yīng)是之前撞的柱子。”

    他記得上輩子宋思齊嫁給自己時，陪嫁的丫頭中是沒有這個叫秋蟬的，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事死了，幸得今日及時趕到，救下她一命。

    宋思齊光聽他這么說，就覺驚險萬分，若是再晚一分，只怕秋蟬就抹脖子了，她的丫頭平白遭了這種罪，都是那該死的田三兒害的！

    “秋蟬她爹呢？”她都要氣死了。

    百里明硯見她跟只炸毛的貓兒似的，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上她的頭撫慰了下情緒：“被我捆起來交給了你家的管家，你要處置他等到明天，這會兒也晚了，你吃了飯就歇下。”

    說到吃飯，宋思齊才發(fā)現(xiàn)自己肚子確實餓了，又想到他也沒吃呢，今天還幫了自己忙，就問他：“你要不要在我這兒吃？”

    “這么晚了，不怕被人看見說閑話？”他記得她以前可是尤為在意這些的。

    她囁嚅：“……我們宋家的下人不會亂說的，若是有其他人問你，你就說是與大哥說話到這會兒?！?br/>
    倒是會騙人，他唇角翹了翹，想著明日就要去宮里，又有好些天見不到她，索性就應(yīng)了。

    見他留下，宋思齊有些小高興，她眉眼一彎，又問：“你要吃什么呢，我去讓人做?！?br/>
    百里明硯隨口報了幾樣這個時節(jié)常吃的菜，宋思齊記著了，轉(zhuǎn)頭吩咐春卷報到小廚房那里：“讓她們動作快點兒?！?br/>
    小廚房里食材一早準(zhǔn)備好了，不過兩刻鐘的功夫，就端來了熱氣騰騰的飯菜，散發(fā)出的香味頓時就飄滿了整間屋子，丫頭拿來碗筷，分別遞給兩人。

    “你快吃，這有涼拌鴨絲兒。”宋思齊將盤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聞言百里明硯不由抬頭看她一眼，慢悠悠道出一句：“我可沒讓做這道菜?！?br/>
    她臉一紅，甕甕道：“我自己要吃的還不行么?！?br/>
    “那你吃吧，我不吃?！彼职驯P子推回去。

    “……”宋思齊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當(dāng)然是因為他喜歡吃才讓廚房做的，只又不想承認(rèn)，猶豫片刻后，端起盤子就往百里明硯碗里倒，倒進(jìn)去一大半后才收手，氣呼呼道：“不吃也得吃?！?br/>
    她看著他，一副惡狠狠的模樣，百里明硯不得不屈服在這威逼之下，聽話地端起碗吃了起來。

    宋思齊這才露了笑。

    次日一早，秋蟬醒了，憶起昨日發(fā)生的事情，哭得不行，她也不過才十五，遇上這種事哪里承受得住，宋思齊好生安慰了一番：“沒事都過去了，眼下你只管好好養(yǎng)傷，旁的事讓春卷她們弄就好，至于你那爹……”

    秋蟬拼命搖頭：“他才不是我爹，我早就不認(rèn)他了！”

    “你先別激動，他現(xiàn)在正關(guān)在柴房里，你要不要去見他？”

    “我不想見?！?br/>
    “那他人就任由我處置了?！?br/>
    “姑娘想怎么辦就怎么辦?！鼻锵s絲毫不替她爹求情，想來也是恨透了他。

    宋思齊沒了顧慮，便將這事告訴了祖母，老夫人昨日就聽說了，現(xiàn)下見她想要追究，也沒攔著：“這人也是個無賴，平日里壞事做盡，我讓余管家找一找他的把柄送到官府，保證能關(guān)他個幾年?！?br/>
    如此一來，也能以除后患，只要進(jìn)了大牢，便不能再來找秋蟬的麻煩。

    宋思齊放了心，高興地抱住老夫人：“祖母最好了！”

    “就你嘴甜?！崩戏蛉瞬[眼笑道。

    既然老夫人發(fā)了話，余管家便著手去查了查田三兒的事，果不其然，劣跡斑斑，平日里偷雞摸狗的事就沒少干過，甚至還查到他與另一無賴勾結(jié)，搶人錢財。

    有了這些，將證據(jù)交給官府，田三兒立馬就被關(guān)進(jìn)了大牢，事情由此告一段落。

    又過了幾日，皇后生辰到來，欲在宮中設(shè)宴，邀一些夫人小姐進(jìn)宮，宮人提前下了帖子到各家，宋家自也是收到了，于是生辰當(dāng)日，徐氏帶著三個姑娘一起進(jìn)了宮。

    夜宴戌時才開始，徐氏提前了一個時辰從家中出發(fā)，等到了宮里，離開宴的時候還早，但已經(jīng)有好幾家提早過來了。

    花園子陸陸續(xù)續(xù)來了不少人，周圍掛著數(shù)十盞燈籠，照得里面亮堂堂一片，宋思齊隨著徐氏叫了幾個認(rèn)識的長輩，之后就安安靜靜地跟兩個妹妹坐在了角落的石凳上。

    坐了會兒，徐家人也來人，宋思悅見到表姐，高興地拉了她過來，見這回只她一人，好奇問：“徐平珍沒來嗎？”

    徐平惠搖搖頭：“上回在你家做了那種事，我回去后就告訴了祖母，祖母罰她好一陣兒不準(zhǔn)出門呢?！?br/>
    “就該罰罰她才好?！彼嗡紣倸獾馈?br/>
    ……

    兩家姐妹正聚在一塊兒說著話，忽地，花園子里就沒了聲音，宋思齊也連忙止了話，然后微微抬起頭往亮處看去。

    不遠(yuǎn)處，皇上與皇后娘娘攜手走來，皇后溫氏一身大紅色宮裝，兩袖旁繡著大朵牡丹，端莊明艷，而皇上著明黃色龍袍，衣袍上金龍騰飛，站在皇后身邊，尊貴無比。

    帝后一同出現(xiàn)在花園，讓眾女眷驚訝，不過想到帝后一向恩愛，倒也不奇怪，眾人忙跪下行禮，皇帝揮揮手便讓起了。

    因著長公主與晉懿郡主的關(guān)系，宋思齊是要喊皇上皇后一聲表舅表舅母的，雖她不常進(jìn)宮，這層關(guān)系也不曾淡下來，每回娘娘見到她，都要拉她說好些話。

    這次亦是。

    皇上只待了一會兒便從花園子離開，之后夫人們便帶著自家姑娘一一到皇后跟前問安，宋思齊靜靜待在一邊，只等娘娘身邊有了空處再去說話。

    卻是皇后先瞧見她，朝她招了招手：“齊兒，過來。”

    她依言上前，其他人見此也未再留著，皆散開了去，宋思齊安靜坐著，皇后問什么她便答什么，偶爾也會嘴甜說幾句好話，直哄得皇后眉開眼笑。

    “晉懿怎么還不來？”皇后與郡主關(guān)系親密，此外亦邀了她，見她遲遲不來，忍不住抱怨。

    宋思齊早前便猜到母親會過來，幫著解釋：“許是出發(fā)晚了，再等一會兒應(yīng)當(dāng)便到了。”

    話音剛落，就聽宮人道：“娘娘，晉懿郡主到了。”

    皇后面上一喜，看向花園口，果見晉懿裙衫搖曳著姍姍走來，她起身牽她手，一同坐下，晉懿也難得露了笑容。

    宋思齊叫了聲娘，后見娘娘與母親有些體己話要說，便沒打攪，自覺走開，回到了妹妹們中間。

    “這話我也不是第一次提了，你真不考慮再找個人好好過下半輩子？”宋思齊走后不久，皇后就輕聲問道。

    晉懿與宋和允和離，此事雖由她提出，且態(tài)度決絕得很，只自和離以后，她便不曾高興過，自己比晉懿大上幾歲，將她看作親妹妹，也是希望她能幸福，莫深陷在往事當(dāng)中。

    “溫姐姐，并非我不想考慮，只真的沒什么看得上的男人，我現(xiàn)在一個人過得很好，你也莫要擔(dān)心我是因為宋和允方如此，我早就放下了。”

    溫氏嘆氣，晉懿說得輕松，但她到底放沒放開，從她對待齊兒的態(tài)度上一看便知。

    早些就預(yù)料到晉懿會拒絕，溫氏也未再勸說，只晉懿對待齊兒這事上，她還是想說兩句：“我與明蘭都想要個女兒，只我們運氣不如你，僅得一個兒子，只能羨慕你有齊兒那么好的女兒。”

    明蘭是沈氏的名字，她是生百里明硯的時候損了身子，不易受孕，而皇后則是生了太子之后就一直沒懷上，近幾年歲數(shù)也大了，太醫(yī)也說這個年紀(jì)再懷上對身體不好，她便歇了這念頭。

    “齊兒的溫婉乖巧，我們都看在眼里，晉懿，以前我從未說過你，這次卻不得不說，你待齊兒是不是太過冷淡了？”

    晉懿眼波一閃，面色漸淡，這話不僅是溫姐姐，許多人都對自己說過，娘、大哥大嫂、明蘭……

    只之前近十年的相處，很多東西都再難改變了，再有上回，她因一時失控言詞激烈了些，說的那些話傷了孩子的心，這份母女情更是難以挽回，雖她事后也有過后悔，可說出去的話又如何收得回。

    “我知道我這娘當(dāng)?shù)貌缓茫@上面是我愧對齊兒，只我能給她的都給了，給不了的也沒辦法?！?br/>
    晉懿微微瞥目尋到人群中的宋思齊，頓了頓又道：“既然我與宋和允和離，往后很多事情的發(fā)生都難以避免，我不可能再像尋常母親般照看她，而她也得習(xí)慣沒有娘的生活，這些在和離當(dāng)初多少都能預(yù)料到?！?br/>
    “這些年，除了近身照顧，其余的都不曾虧欠過她，吃的穿的用的，皆讓人送到了宋家，我能做的只有這些?！彼従彽溃质栈亓艘暰€。

    那邊，宋思齊覺得有人在看自己，抬起頭往周圍轉(zhuǎn)了一圈，卻是沒尋到，只當(dāng)是自己錯覺。

    “大姐姐，你看什么呢？”宋思悅見她動作，問道。

    她搖搖頭：“沒什么?！?br/>
    宋思悅“哦”一聲，繼續(xù)聊起了圈子里的一些私密事，說了會兒，忽覺口干，端起石桌上的杯子就要往嘴邊送，卻發(fā)現(xiàn)里面沒了茶水。

    喚來一旁伺候的宮人，讓她上些茶水，宮人應(yīng)下，不多久就捧著盞茶壺過來，正要走到石桌旁，不知怎的，身子忽地往前一傾，連帶著手中的茶壺一同飛了出去。

    壺中的熱水從壺口處灑了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直直落向?qū)γ娴乃嗡箭R宋思寧姐妹倆。

    那宮人早就嚇住了，摔著的同時還不忘喊著：“宋姑娘小心！”

    宋思齊反應(yīng)快些，立刻伸手將思寧往旁邊一推，自己也趕緊閃到一邊，正好避開了茶壺，只思寧倒霉了些，灑出的熱水一大半都落到了她的裙裾上。

    幸而不是灑在皮肉上，看著破碎了一地的瓷片，以及地上隱隱冒著熱氣的水，宋思齊心有余悸。

    宮人已經(jīng)爬起來，沒顧著自己身上摔出的上，就先跑到宋思寧跟前：“宋姑娘，您沒事吧？”

    “沒事，只是弄濕了衣裳，沒傷著哪里?！?br/>
    宋思寧這一說，眾人放了心，宮人也松了口氣：“宋姑娘沒事便好，都是奴婢的錯，是奴婢沒看著路?！?br/>
    “你是因為這個才摔了？”宋思齊問她，語氣中帶著質(zhì)疑。

    宮人一時也愣住了，她想了想才猶豫回道：“像是……像是有人推了奴婢一把?！?br/>
    說著回頭看了看，只她摔著的地方卻是沒有人的，憶及那時的情況，天黑著，又是燈籠照不到的地方，一時也不確定到底是不是有誰推了自己。

    若是沒有，倒顯得自己在推卸責(zé)任，豈不是錯上加錯，宮人忙又改口：“是奴婢自己摔的?！?br/>
    宋思齊沒說話，她也往那地方看去，沒見到有人在后又瞧了瞧周圍，最后視線停在離宮人摔倒不到兩米遠(yuǎn)的地方，那里正站著秦雪玉。

    似是覺察到有人在看自己，秦雪玉撇過了頭，發(fā)現(xiàn)是宋思齊后，立刻回以一個挑釁的笑容，她就站在燈籠底下，淡紅色的光照在她臉上，使其神情尤為清晰。

    幾乎是一瞬間，宋思齊便肯定了剛剛推倒宮人的人就是秦雪玉，只到底還是想不明白她為何要這么做，就算曾經(jīng)自己與她有過一些過節(jié)，她也不該惡毒至此！

    那壺裝著的可是滾燙的熱水，倘若真灑在了自己與思寧的身上，定會燙破皮肉，再想得嚴(yán)重些，萬一正巧就灑在臉上……

    她氣極，眼睛都紅了，恨不得立馬就上去潑秦雪玉一身的熱水，好叫她也嘗嘗被燙傷的滋味，但緩了緩，終究是忍住了，剛剛誰也沒瞧見是秦雪玉推的宮人，自己若是沖動行事，反倒顯得自己不講理欺負(fù)人。

    冷靜下來后，宋思齊移開眼再也不看秦雪玉，轉(zhuǎn)而默默在心里計劃起如何報復(fù)她，總之不能白白受這氣。

    這邊，思寧濕了衣裳，裙裾上一大塊地方都沾了水，趁著夜宴還未開始，皇后忙讓宮人領(lǐng)她去換一身。

    正往專為女眷們應(yīng)急準(zhǔn)備的地方去，半路卻遇上了貴人，宮女忙低頭道：“奴婢見過淑妃娘娘?！?br/>
    宋思寧也跟著行禮。

    面前這個看著不到三十年華、一身胭脂色宮裝的美艷女子便是正受寵的淑妃，地位僅次于皇后，她輕抬鳳眼，泠聲問道：“這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兒？”

    “回淑妃娘娘話，奴婢正要帶宋姑娘去換衣裳?！?br/>
    淑妃眸光一轉(zhuǎn)：“姓宋，可是宋國公府那個宋家？”

    宋思寧回道：“是?！?br/>
    “往常怎么沒見過你，可是不常進(jìn)宮？”

    “是不常進(jìn)宮?！彼?。

    淑妃抬一抬手，吩咐：“把燈籠照近些?！?br/>
    身后的宮人忙將燈籠往前提了提，正好照在宋思寧眼前，光亮一下?lián)錆M她整張臉，讓她忍不住瞇起眼又伸手到眼前遮了遮。

    繼而又聽淑妃道：“倒是個美人兒?！?br/>
    一聲輕笑，再未停留，帶著人越過宋思寧走了。

    “宋姑娘，咱們繼續(xù)走吧?！?br/>
    宮人的提醒喚回了宋思寧的意識，她點了頭，跟上了宮人的步子。

    只心里卻仍在想那淑妃，不知為何，剛剛她瞧自己的眼神總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且那人雖是在笑，卻是讓她心中發(fā)毛，仿佛是被什么不干凈的東西盯上了一般。

    對于這個娘娘，她了解得并不多，只記得燕縝做上皇帝后一年，太上皇、太后相繼離世，后宮中，周瓔身為皇后執(zhí)掌鳳印，只她不受寵也沒本事管理后宮，自己受寵卻無半分權(quán)利，其余的妃嬪更不用說。

    因而最具話語權(quán)的女人，竟是這位淑妃娘娘，而燕縝，似乎也頗為尊敬她。

    淑妃無子無女，燕縝自幼喪母寄養(yǎng)在皇后身下，是什么原因使得他尊敬信任這個常與皇后作對的女人？

    以前從未深入想過的事，因為偶遇到淑妃，卻是在意了起來，宋思寧眉一挑，將此事記在了心上。

    進(jìn)了一處小殿，宮人按著她的身形拿出一身衣裳，顏色也與她今日穿的這身相近：“若是哪里不合身，宋姑娘告訴奴婢，奴婢再去換?！?br/>
    宋思寧說聲“好”，隨即進(jìn)了屏風(fēng)里面去換衣裳，只剛進(jìn)去，一股血腥氣便撲面而來，直刺入鼻中。

    她心下警覺，忙要退出去，說時遲那時快，黑暗中一下有人勒了她脖子，一只手捂上了她的嘴，血腥氣愈發(fā)地濃烈，她極力鎮(zhèn)靜下來，心想，自己都是死過一次的人，沒什么好怕的。

    “麻煩替我打盆水過來?！鄙钗鼉煽跉夂?，宋思寧克制住戰(zhàn)栗，出聲道。

    等那宮人走了，她又道：“你放開我。”

    男人也未為難她，聽話地松了手，宋思寧借著光亮用余光瞥了瞥，許是受傷的緣故，男人臉色有些蒼白，臉上還沾著星星點點的血跡，但不管如何，都掩蓋不住他的年少英俊。

    宋思寧覺得這張臉甚是眼熟，只一時也想不起是在哪兒見過，便暫時擱下。

    現(xiàn)在該擔(dān)心的是自己的性命，這人受了傷躲藏在此處，被自己撞見，他害怕暴露行蹤指不定就會殺了她，眼睛一轉(zhuǎn)，她想好辦法，盡量放輕了聲音，稍顯慌亂道：“我、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你別殺我。”

    “我怎么信你？”男子氣息虛弱，淡淡問。

    這讓她如何說，本也不是能夠輕易讓人相信的話，只能不停地保證：“我發(fā)誓，我真不會說的，否則、否則就讓我嫁不出去！”

    她舉起手，貝齒咬著唇發(fā)誓，十二三歲的年紀(jì)，看著嬌嬌弱弱，眼中閃著光看不出任何說謊的痕跡。

    男子盯著她看了許久，聽她最后這句玩笑似的誓言，低低一笑卸了心防：“這回就放了你，若你騙了我，我總會有辦法再找到你的，到時候殺了你，可是真會嫁不出去的?！?br/>
    似是被嚇到，宋思寧往后一躲，拼命點頭：“我知道了?！?br/>
    保住了性命，她這才記起來自己進(jìn)屏風(fēng)里面開是為什么，只此刻還有另一個男人在，叫她如何換衣服。

    “我不看你，你換吧?！辈鲁鏊男乃迹凶娱_口，隨即閉上了眼。

    趁著這會兒功夫，她迅速褪了外面的裙衫，只留里面的一件小衣，正要拿起放置在小椅上的衣裙換上，不經(jīng)意間抬了頭，卻是發(fā)現(xiàn)男子正在看自己，不由羞惱，輕聲惱道：“你不是說不看的！”

    男子嗤笑：“不過睜了下眼罷了，你一個小姑娘，身上有什么能看的?！?br/>
    被這般輕視，宋思寧氣得要死，只想與他理論，卻又聽男人道：“有人來了，你趕緊穿好了出去?！?br/>
    宋思寧閉上嘴，瞪他一眼，穿上衣裙整了整出了屏風(fēng)，正巧宮人端著盆水進(jìn)來，她上去洗把臉，宮人奇怪問：“怎么有什么血腥氣？”

    她忙解釋：“是先前腿上傷著了，流了點兒血?！?br/>
    “奴婢拿些傷藥來給您抹上?！?br/>
    “不用了，血已經(jīng)止住了，不礙事的?！彼龜r住，“還是趕緊回去吧?！?br/>
    宮人依了她。

    等走出小殿的那一刻，宋思寧對著天翻了個白眼兒，剛剛裝成小姑娘那般嬌滴滴說話她自己都覺著惡心，若不是為了讓男人放下心防，她才不愿這樣做。

    不過幸好是騙住了。

    她湊身到宮人耳邊，低語一番，宮人聽完瞪大了雙眼：“奴婢這就去告訴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