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堅硬的靠背膈得鐘艾的后背生疼，她覺得是時候結(jié)束這次談話了。

    “醫(yī)生，我知道了。我回去之后會好好調(diào)試的?！彼龜[出了一副小學生的謙虛姿態(tài)，低眉順眼地說。

    那位中年專家聽她這么說，便從兜里掏出筆來，開始低頭寫病歷，一邊寫還一邊叮囑說：“失戀對人最大的打擊是自信心的挫折。你要對自己有信心，這不是你的錯，不要把過錯都攬到自己頭上，那只會徒增你的心理負擔。請個假和朋友出去旅游一趟，回來就會好了?！?br/>
    鐘艾看他低頭刷刷地寫病歷，小心翼翼試探著問：“醫(yī)生，你能給我開點安眠藥嗎？我最近實在失眠得厲害。”

    那位醫(yī)生抬頭看了她一眼，好像有點失望的樣子。他嘆了一口氣說：“好吧，我給你開三天的安眠藥?！?br/>
    鐘艾得寸進尺地問：“能不能開七天的？”

    醫(yī)生有點生氣了：“你是不是不想好了？你這病是心理性的，你得自己調(diào)試，安眠藥吃多了會得抑郁癥！”

    鐘艾不說話了。

    鐘艾領(lǐng)了處方出來，好友聞蕾一見到她走出來，立即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怎么樣？有幫助嗎？”

    鐘艾晃了晃手中薄薄的處方紙說：“幫助太大了，終于弄到安眠藥了！”

    聞蕾瞪了她一樣，又耐著性子問：“就沒有找到什么心理上的病根？”

    鐘艾似笑非笑地說：“你找的這位專家可真是敬業(yè)，就我失戀這點事，他把我爸媽的婚姻狀況刨問了三四遍。他們學心理的是不是都這樣啊，但凡遇到什么事都能扯上童年陰影，早知道當初我也去念心理學，治不死人還能收錢！”

    聞蕾絕望地看著她說：“看來今天不對你用猛藥，你是不會醒悟的了?！?br/>
    鐘艾裝作怕怕的樣子笑著說：“你想干什么？”

    聞蕾一邊恨恨地按著手機號碼，一邊說：“我現(xiàn)在就把盧奕叫出來，給你開批斗大會！”

    …………

    火鍋咕咕冒著泡，隔著一大片霧蒙蒙的熱氣，聞蕾嚴肅地看著鐘殷，用審訊犯人的語氣問：“你回憶一下，你最后一次因為失戀而哭是什么時候？”

    鐘艾一邊用筷子攪動鍋里的菜，一邊努力回想，自己最后一次哭是什么時候？

    許多模糊的面孔在她眼前晃，但她的腦中卻是一片空茫，只好搖搖頭說：“記不太清了。”

    聞蕾和盧奕相視一眼，她嘆了一口氣說：“如果我沒有記錯，張默雷走的那次你是哭得最慘的。后來再失戀，好像就不怎么哭了?！?br/>
    張默雷，這個名字聽起來已經(jīng)很陌生了，卻仍是那種牽著魂的驚心。鐘艾苦笑說：“那么久的事情，誰還記得？這個人我都快忘了?！?br/>
    “不久，才五年而已?！北R奕淡淡地說，“那次你鬧得好夸張，一口氣喝了一整瓶二鍋頭，然后要去跳天橋，后來我和聞蕾還叫了救護車把你送進醫(yī)院急救。你那時候真有熱血。”

    “你的意思是說我現(xiàn)在很冷血？”鐘艾不滿地挑起了秀氣的眉毛。

    聞蕾問：“你還記不記得，跟張默雷分手之后，你談過幾個？”

    鐘艾想了想，說：“五六個吧，記不清了。"

    聞蕾說：“談過幾個你都不知道，可見你有多冷血了。鐘艾，其實自從和張默雷分手之后，你再也沒愛過什么人吧？”

    鐘艾被她逗樂了，說：“聞蕾，我發(fā)現(xiàn)你比心理醫(yī)生還無稽，說得我好像貞潔烈婦一樣，可惜，從一而終不是我的風格?！?br/>
    聞蕾說：“其實你前男友說的話雖然傷人，但不是沒有道理。他說他感覺不到你愛他，那你就是不愛他。你不僅不愛他，你也不愛其他任何人。有個問題我早就發(fā)現(xiàn)了，只是不敢說——鐘艾，你是個愛無能?！?br/>
    鐘殷愣了一下，手上的筷子也停止了攪動?！澳阏f什么？愛無能？”她的心痛了一下。

    “對，愛無能。”聞蕾點點頭說，“你沒法真正愛上別人。可能是因為你潛意識里害怕再受傷害，所以不敢去愛；也有可能是你沒有遇到像張默雷那樣能打動你的人，你不屑于去愛?！?br/>
    鐘艾真的有些生氣了，即使是最好的朋友，這種直指靈魂的審判也是她無法接受的，她反駁道：“真可笑！我承認，或許后來的戀愛沒有初戀那么銘心刻骨，可是我也快樂過，也會心痛，這難道不是愛嗎？”

    聞蕾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輕聲說：“可是，你再也沒有像那樣哭過，難道不是嗎？”

    三個人陷入了沉默，話題就這么戛然而止了。

    從火鍋店出來，鐘艾茫然地往博物館走。街上來往的人看上去都是那么鮮活，只有她跟個活死人似的，腦門上蓋著“愛無能”的紅戳。

    她怎么就被宣判精神殘疾了呢？她很想隨便拉住一個人問問：“我失戀了，我哭不出來，我是不是有??？”

    懵懵懂懂地回到館里，一樓雕像館門口，一群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搬動一尊大半人高的觀音像。

    鐘艾走過去問：“這就是創(chuàng)聯(lián)那位許總捐贈的觀音像？”

    一個工作人員回答說：“是啊。過兩天就要舉行儀式了，我們得先把會場布置好?！?br/>
    鐘艾點了點頭?；氐睫k公室，她找出展覽部關(guān)于這次捐贈儀式的方案來看，上面還附著捐贈者的資料——

    許淖云，創(chuàng)聯(lián)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創(chuàng)始人、董事長。本科畢業(yè)于江海科技大學計算機系，獲理學學士學位。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計算機工程學院碩士，北京大學emba工商管理碩士。26歲創(chuàng)辦創(chuàng)聯(lián)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經(jīng)過六年奮斗，創(chuàng)聯(lián)已成長為中國互聯(lián)網(wǎng)的十強企業(yè)，資產(chǎn)總值達67億元。

    鐘艾看著那一連串金光閃閃的頭銜，突然對許淖云產(chǎn)生了一種莫名的好感。她承認，男人是需要光環(huán)映襯的，金錢和權(quán)力是男人魅力最大的來源，正如虛榮是女人的天性一樣。

    翻到最后一頁，竟然又是許淖云的照片。她看著那個男人儒雅的笑，細細端詳了一會，然后輕輕合上資料，把它擺在自己案頭。

    她從那些嘰嘰喳喳的女人們口中得知，許淖云其實是一個房地產(chǎn)老總的私生子，他從小跟著母親長大。半年前，他母親因病去世了。這尊佛像是他母親最重要的一件遺物，不知道為什么，他卻決定捐贈出來。要知道，當初他老爸從海外購回這尊龍門石窟觀音像，可是花了300萬美元的高價。

    但這些都不是鐘艾關(guān)心的重點。她像一個精神病人仰望陽光世界的正常人一樣仰望他，心里默默想著：這樣無堅不摧的男人，是不是就能牢牢掌控自己的感情，而不必像她這種凡夫俗子一樣被背叛、被歧視？

    她多么希望自己是一個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