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眸中最后一點(diǎn)光亮消逝在了無盡的黑夜之中。
鐘叔的身子不停地下沉,下沉,零星的過往場景如同幻燈片一般在腦中不停地回放閃現(xiàn)。
腦中似乎有一根緊繃的弦忽然‘砰’地一聲崩斷了。
記憶如奔騰的火焰般襲來,漫天的火焰席卷了鐘叔的身體,在火焰的中心點(diǎn),他似乎看到了一個(gè)佝僂著背的身影正在緩慢爬行……
2012年,9月18,金秋季節(jié),稻花飄香,果實(shí)孕育。
夜幕悄然來臨,一座低矮的居民樓內(nèi),一戶普通的人家里面?zhèn)鱽砹岁囮図懥恋男β暋?br/>
這戶人家里,當(dāng)家的,正是范鐘。
今天,是鐘叔的生日,57歲的生日。
全家齊聚一堂,圍坐在大圓桌前,喝茶聊天,鐘叔的老伴正在廚房里燒菜,飯菜的香味從里面飄出來,更增添了一絲融洽的氣氛。
其實(shí)此時(shí)的鐘叔心里還有些氣,他在生氣兒媳婦竟然不來,雖然她剛剛專門打電話,也讓兒子帶來了禮物,但鐘叔依舊無法理解,天大的事就不能放一放?
鐘叔這樣跟自己說著,但氣歸氣,生日還是要過的,在孫子不停地逗笑之下,鐘叔很快就將這件事拋之腦后了。
廚房里面似乎傳來了一聲叫聲,鐘叔轉(zhuǎn)過頭去,問道:“怎么了,老伴?”
“割到手指了……”老伴從廚房里面走了出來,晃了晃微微溢出血的手指,笑道,“不過只是一點(diǎn)點(diǎn)?!?br/>
鐘叔站起了身子,走過去,將老伴的手指含在了嘴里,輕輕地吸允著。
“今天你就不要做菜了,我來做?!辩娛逡贿呎f著,一邊就往廚房里面走去。
“已經(jīng)做好了,我端出來就是,壽星快去桌上坐著去?!崩习槔×绥娛?,走進(jìn)廚房,將飯菜端了出來。
滿桌子的飯菜,滿屋子的香味,歡聲笑語充斥在房間的每一個(gè)角落。
酒杯碰撞,飯菜入喉,鐘叔望著面前的一切,臉上浮現(xiàn)出了歡快的笑容,他愛自己,更愛家人,這個(gè)家,是他一手締造的,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心血。
鐘叔笑著笑著,眼淚似乎從眼眶中流了出來,年紀(jì)越大了,反而越容易動(dòng)情。
鐘叔擦掉了眼角的淚花,鼻尖似乎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就在這時(shí),兒子將碩大的蛋糕搬上了餐桌。
“爺爺爺爺!點(diǎn)蠟燭啦!”孫子笑著道。
“老頭子,快點(diǎn)蠟燭啦。”老伴也笑了起來。
“老爸,57根蠟燭,一顆也不少哦?!眱鹤有χ鴮⒋蚧饳C(jī)遞了過去。
“老爸,你可以許愿讓我快點(diǎn)找到男朋友么?!迸畠旱芍浑p黑不溜秋的眼睛道。
“好,好,好!”
鐘叔接過了打火機(jī)。
他打了一下,打火機(jī)里似乎冒出了一點(diǎn)火星,但很快便消逝了。
鐘叔的眉頭輕皺了起來,空氣中那股奇怪的味道好像越來越濃烈了。
老伴又在催了,鐘叔輕吸了一口氣——
“啪!”
打火機(jī)響起起來,聲音異常響亮。
火苗竄了起來,越竄越高,將鐘叔的頭發(fā)燒著了。
“轟!”地一聲巨響,廚房內(nèi)似乎有什么東西炸裂了。
幾乎在同時(shí),火焰從四周升騰了起來。
紅色的火焰漫天而來,無所不在,鐘叔在第一時(shí)間明白過來發(fā)生了什么事,他想要將老伴撲倒,卻發(fā)現(xiàn)身邊的老伴已經(jīng)不見了。
煙塵彌漫,火焰灼燒著眼球,看不清面前的是什么。
鐘叔只能蹲下身子,在地上不停攀爬著,他看到了兒子的臉上冒出火焰,看到了女兒的背上冒出火焰,看到了孫子的手上冒出火焰,看到了老伴的脖子上冒出了火焰……
他想要大叫,但聲音還沒等喊出去,喉嚨就被煙塵給塞滿了,他想要沖過去,但剛爬了兩步,就被一陣火焰給沖擊了回來。
鐘叔看見他們在火焰中奔跑跳躍,像是舞蹈,鮮血還沒等流出來,就已經(jīng)干涸,皮肉緊貼在身體上,化為一灘黑色的泥垢。
鐘叔的頭發(fā)被燒著了,頭皮也被燒著了,他將臉緊貼在地面上,最后一眼,他看到了自己的老伴,從廚房中走出來,面帶著笑容,朝著他晃了晃手指:“老頭子,沒事,小傷?!?br/>
圓桌上的蠟燭在呼呼地燃燒,蛋糕在融化。
在57歲生日這一天,鐘叔一家人圍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他做夢都想不到,這一頓飯竟然吃掉了四條人命。
老伴,兒子,女兒,孫子,四人在大火中當(dāng)場身亡。
鐘叔僥幸逃過一劫,但全身二級燒傷,頭皮直接燒掉,永遠(yuǎn)也生不出頭發(fā),雙眼被火焰灼傷,暫時(shí)性失明。
躺在醫(yī)院中的鐘叔,昏迷了兩天三夜。
等他醒過來的一瞬間,耳旁響起了一個(gè)溫柔又熟悉的聲音。
“老伴,手術(shù)很成功,你的眼睛很快就可以恢復(fù)正常了。”
鐘叔嘴角掛著一抹笑容,伸出手摸向空氣,然后輕輕握住,笑著道:“老伴放心,老公什么時(shí)候讓你失望過?!?br/>
“爺爺,爺爺,你終于醒了?!倍皂懫鹆藢O子帶著驚喜的稚嫩聲音。
鐘叔伸出手去,摸向了半空,手掌在空中上下緩慢移動(dòng)著:“寶貝孫子真乖,快來讓爺爺親一個(gè)?!?br/>
鐘叔的嘴撅了起來,笑容在臉上沒有停過。
“老爸,我給你買了一件皮衣,花了我一個(gè)月工資哦,等你好起來再穿哈?!迸畠旱穆曇粢岔懥似饋怼?br/>
鐘叔微笑著點(diǎn)頭:“好,女兒最疼老爸了。
“老爸,你這么說,我就不高興了,我還給你買了一頂帽子呢?!眱鹤庸首魃鷼獾穆曇繇懥似饋?。
鐘叔哈哈一笑道:“買啥帽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歡戴……哦,買了正好,天冷了,戴著暖和……”
漆黑陰冷的夜晚,空無一人的病房。
鐘叔一邊不停地笑著,一邊手舞足蹈地說著話。
他的家人都在這,他們圍著他,他們永遠(yuǎn)也不會(huì)離開他。
……
火焰翻滾,如同怒龍。
在火焰的中心點(diǎn)上,一個(gè)佝僂著背的人影朝著前方緩緩爬行。
他的頭探出了火焰的中心,他的頭是火做的。
他,就是范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