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沈兄，這半月就要勞煩你了?！卞X瓘歉意道。

    清明在即，錢家子弟皆要趕回杭州。清明前后是夜雨最為頻繁的一段時間，不僅對開田有著很大的影響，也會造成溪水猛漲，有山洪或滑坡的風險。尤其是預定需開田處，去年為方便今年開田，皆已利用冬季晴好的那些天，將不少石材運上去，土層也松過一些，加大了滑坡的可能性。

    錢瓘特意趕來和沈淼等人商議這些事，討論了一個晚上，拿出了最妥善的處置方案。因自己即將去杭州，便將事情全權(quán)委托給沈淼，又因知道此事的勞累度，故而有些抱歉自己又要給沈淼添事。

    沈淼笑回“陳兄不必如此，順利開田是大家之所愿，我定然竭力。”他雖已知錢瓘真名，但錢家子弟在外皆以別名示人，他也依舊喊錢瓘為陳七。

    吳六在外頭查看完馬車后，走了進來，錢瓘會意，趕緊借故先行。

    吳六則摟住沈淼，嘆息“一去便是半月，著實不舍?！?br/>
    沈淼笑勸“左右不過半月，浙西道戰(zhàn)事已平，莊里再無流民涌入，你安心去吧?！?br/>
    吳六則用下巴摩挲著沈淼的額頭，低聲抱怨“又不是不舍這個?！?br/>
    沈淼會意，摟上吳六的脖子，送上一吻，蜻蜓點水之后，笑“這樣可以去了吧”

    “尚不夠”吳六立刻奪過主動權(quán)。

    這一吻如膠似漆，依依不舍，直到羅詔諫故意咳嗽的聲音響起，兩人方才松開。

    羅詔諫在內(nèi)宅門口，皺眉看兩人，尤其是看吳六時，冷哼“車上就這么點墊子，想存心磕死我”

    吳六聞言微愕，他父親錢镠特意囑咐，此番清明祭周寶，務必要將羅詔諫一道請去。吳六知他父親的用意，并不是請羅詔諫觀看那血淋淋的場面，而是想向羅詔諫討教今后當如何便不敢怠慢，幾天前就備好了車馬，剛才還特意去查看了一番，確保走百里山路時坐著舒適。聞羅詔諫言，顯然也是去看過了，照理不該這么挑，更不改一反常態(tài)，接近內(nèi)宅。

    吳六心下一動，想來是羅詔諫有話和沈淼，故意支開他，便道“我即刻去再添些?！?br/>
    “嗯”羅詔諫的口氣稍好了些，待吳六走遠，才對沈淼道，“出來，我有話跟你?！?br/>
    沈淼也看出了羅詔諫的刻意，忙踏出內(nèi)宅門，羅詔諫引著他去了個角落，低聲囑咐“大伙不在的這段時間切勿掉以輕心。”

    “弟子明白，春夜多雨，已安排人夜巡，另備有突發(fā)后的應對之策?！鄙蝽祷卮?。

    “并不只是農(nóng)事，你要多注意莊里忽然出現(xiàn)的人，包括走親訪友的?！绷_詔諫叮囑，但未言緣由。

    沈淼知羅詔諫不的話，追問也是無用，便答應“我知道了?！?br/>
    “嗯。”羅詔諫應了聲就往外走，沒幾步又停了下來，“真遇上麻煩事上山找羅虎去?！?br/>
    “知道了。”沈淼答應，跟著羅詔諫出門送了出去。

    吳六和錢瓘已牽馬立于門前，一見兩人出來，錢瓘向沈淼點了下頭，伸手扶羅詔諫上了車，吳六則挨近沈淼低聲問“何事”

    “沒什么大事，夫子要我多注意些，怕是擔心?！鄙蝽悼桃怆[瞞了羅詔諫的原話。

    吳六點頭“我亦擔心你，切勿一心撲在農(nóng)事上，記得歇息，勿忘吃食?！?br/>
    “嗯，去吧。”沈淼笑。

    吳六遂上馬，錢瓘騎馬前頭開路，中間是羅詔諫的馬車，最后才是吳六，一行人沿著道往東走去，轉(zhuǎn)了個彎就消失了。

    羅詔諫坐在馬車里想著方才并未出口的原因。此番浙西道平判，得益的不止董昌、錢镠兩人，還有趁亂起兵的廬州刺史楊行密，楊行密攻下?lián)P、宣二州，又因?qū)O儒之亂，趁機奪取了原由錢镠攻下的，屬八鎮(zhèn)軍的常、潤、蘇三州。

    唐皇室見狀立刻趁機擺了道制衡，以楊行密平亂有功，拜其為淮南節(jié)度使。

    董昌心里自然不舒服，就算楊行密實際上只撈到了些地盤，并未撈到軍隊和戰(zhàn)船這類實質(zhì)性的東西。因而他表面上未顯露，依舊遣人去揚州大肆恭祝，暗地里卻動作頻繁。尤其是這次清明祭，董昌命錢镠大肆操辦，勢必要借此扳回風頭。

    楊行密自然也不是傻瓜，一眼就看出董昌的意圖，他新官上任，怎肯輕易被人壓一頭。只是他雖古早便忌憚董昌，還將其妹嫁于董昌，又命其弟借故潛伏，但兩人多年經(jīng)營皆未有太大成效，想要反這一局得另行他法。

    因而此番清明祭絕不是祭祀周寶這么簡單，這也是錢镠非要羅詔諫前往的原因。

    一行人緩行三日便到了杭州城外。浙東道治所在越州，董昌占了去，便把杭州給錢镠，錢镠初到時欲整治羅城，但很快浙西道事發(fā)，便耽擱了下來。今時為大肆祭祀周寶，方才命人休整了一番，城外之景象較以往整潔干凈得多。

    錢府家丁已侯在城門口，一見三人到來便迎了上去，一人一匹牽了錢家兄弟的馬，余下的人皆圍著馬車而行，以示對羅詔諫的歉意。因為照以往，皆是錢镠出門迎接，現(xiàn)如今杭州城里人員復雜，再親迎就顯不適了。

    三人從府中側(cè)門低調(diào)而入，錢瓘下馬便回了自己屋，錢镠并未傳喚他，吳六則陪同羅詔諫去了錢镠處。

    錢镠已在內(nèi)府正堂前迎候，一見羅詔諫就迎了上去，走到半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停了下來，猶豫得看了羅詔諫一眼，又邁了步子。

    羅詔諫看不下去了“是你非要你兒子逮我下山的，好不容易顛了一路到這了，你倒好，笑臉不給一個，還扭扭捏捏”

    錢镠想他這不是怕羅詔諫饞他嗎

    羅詔諫看出錢璙的想法，挑眉鄙視“就你干出來的事，我不饞你饞誰去”

    錢镠趕緊賠笑，那樣子跟錢珦賣傻的樣子如出一轍，羅詔諫白了他一眼，錢镠身后響起了一個溫婉和善的聲音“羅夫子快請入內(nèi)，我一早就訓過他了，這么點事都處理不好，還要勞煩您老。”

    羅詔諫一見話之人，態(tài)度立刻轉(zhuǎn)了一百八十度，對那人行禮的同時，掃了錢镠一眼“還是你夫人懂禮?！?br/>
    錢镠忙拍妻子吳氏的馬屁“那是自然，有妻如此，夫復何求”著還彎腰為羅詔諫引路，“羅夫子請”

    羅詔諫哼了聲，邁步進去了。

    吳氏待兩人進去后對吳六笑“我兒快去歇息，已命人備下些你喜歡的吃食。”

    “謝母親?！眳橇Φ馈?br/>
    吳氏遂轉(zhuǎn)身進了屋，羅詔諫待她坐定后才道“我知你此番喚我前來之意，不外乎就是怕楊行密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錢镠忙道“夫子明眼，楊行密明斗不成，必使離間。我已有對策，想請夫子參詳”

    “道來?！绷_詔諫道。

    “我既是董昌麾下，又得多年栽培，此番即便離間，也必然得于董昌這一面?！卞X镠道。

    羅詔諫點頭“此乃態(tài)度，那你心中實想又是如何”

    錢镠一聽，嘆息“董昌此人不是明主，我欲另擇?！?br/>
    “聽你的語氣，你有意楊行密”羅詔諫皺眉。

    錢镠又是一嘆“此人為政頗能，又深謀遠慮，確為一不錯之選?！?br/>
    羅詔諫當即回以冷哼“錢镠了錢镠，我當你在莊里試農(nóng)事，提農(nóng)，是開竅，卻原來還是這般榆木腦袋。”

    錢镠一聽知道不好，羅饞嘴又要開始饞了。

    果不其然，羅詔諫開始罵了“楊行密此人才能確實不錯，可他已是淮南節(jié)度使，初時根基已有，身邊又都是能人，再添你一個，豈不是平白添亂再了，天下間能共患難之人多，共富貴之人少，你有可與他一較高低的事，他豈會容你長久別告訴我，你打著忍耐的主意這種你死我活之事靠忍又有何用”

    錢镠聽著趕緊向吳氏使眼色，他并不完全如羅詔諫所言那么想，只是自己根基尚不穩(wěn)，就算想謀些其他事也得先倚棵大樹緩一緩。

    吳氏會意，忙“夫子早已知我夫君并非此意，何必如此”

    羅詔諫哼了聲“我怎會不知你的打算，可你只看到眼前，不計將來。董昌善猜忌，楊行密具能力，看起來自然是楊行密手下好辦事，可你圖的絕不只是為人辦事，要一個精明主人有何用他只會不動聲色處處挾制你，倒不如一個糊涂的主好唬弄?！?br/>
    “可董昌猜忌起來根不留情面?！卞X镠嘆，多年來他深受其害，感觸良多。

    “善猜忌而具野心者，必不長久。以往董昌所轄地域不廣，唐皇室又并未完全在意他，現(xiàn)如今不同了，浙東道節(jié)度使，兵強馬壯，甚至還有吞沒浙西道的可能，他之野心已膨脹。此番清明祭便可探知，這種野心久而久之會變質(zhì)，他會想自立。一旦自立你便有出兵討伐之理由，董昌斷不是你的對手，只要遏制住楊行密，他日你定可取而代之。”羅詔諫道。

    羅詔諫一番話讓錢镠茅塞頓開，不住點頭“確實如此，董昌當初不惜得罪夫人楊氏，一心尋回流落在外的兒子時曾有些許表露，他言他日若冕服在身，總須得有個兒子延續(xù)千秋?？梢娖湟靶??！?br/>
    羅詔諫嗯了聲。

    錢镠又道“既如此，我已知如何辦。我當竭力向董昌表忠，無視楊行密之動作，同時促董昌之野心”

    話音落，羅詔諫并未立刻回答，待見到吳氏含笑望其時，才勉強給了評價“孺子還算可教矣。”

    錢镠忙拍馬屁“那也是夫子的話中聽。”

    “哼”羅詔諫得意的哼了聲。

    這頭錢府內(nèi)暗自商議著，杭州城內(nèi)的某處也未閑著，那是處董昌夫人楊氏的私宅，外看來和只略比旁邊民居好些，若得入內(nèi)便知里頭戒備森嚴。

    一神情陰郁，身形消瘦，拄著拐杖的男子，徐徐從屋內(nèi)走出，屋外戰(zhàn)戰(zhàn)兢兢跪著一人，正奉著個匣子。

    男子輕蔑掃了那人一眼，那人顫抖得愈加厲害，垂死掙扎道“、的尋來一物、物，老、老爺定然歡喜?！?br/>
    男子不語。

    跪著那人只好打開匣子，里頭竟是滿滿一匣子的神仙草“去年歲末至今年開春，市面上的神仙草特、特別多，的心下奇怪，就暗中查訪了下”

    未待那人完，方才不語的男子忽然沖出屋去，一把抓起神仙草，一面端詳，一面咯咯的怪笑。

    竟是久未露面的楊行峰，不知為何，他已不復當初之玉面，身形殘缺，面色不佳。

    楊行峰掃了地上跪著那人一眼，嘴角勾出一絲怪異笑容“你，起來，一字一句清楚，要是敢錯一個字，別怪我”

    “的一定如實回答。”跪著那人趕緊道。給力 ”songshu566”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