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眼瞅著到門口了，賀蘭花趕緊推門掀門簾，一邊掀一邊說：“趕緊進屋，這天又冷了！”
王素芝回道：“大姐太客氣了?！?br/>
三口人跟著賀蘭花漸次進了門，這才發(fā)現(xiàn)廚房里已經(jīng)站了一男一女兩個人。
從外表看，女人大概四十左右歲，高個子，長頭發(fā)，皮膚很白，跟大多數(shù)農(nóng)村婦女都不太一樣，然后眼角彎彎，一臉笑模樣，讓人看著倍感親切。
肖歆一琢磨，心道，這應(yīng)該就是顧清淮的母親謝茗了，果然有氣質(zhì)，看著就像知識分子。
隨后眼睛一挪視線便從謝茗身上轉(zhuǎn)到了一個年輕男子身上。
男人個子很高，瞧著比她三哥肖廣山還高些，身材略瘦，但骨架挺拔，站在那里如同勁松勃發(fā)，一身藍色布衣服，雖然洗得有點泛白了，但穿在身上卻是整整潔潔的。
肖歆又往上看，卻沒想到一不小心對上了男子的視線。
那是一雙極透徹極深邃的眼睛，就那么定定瞧著她，像是會說話。
肖歆楞了楞神，忙收回了視線，只余眼底一影，是男人俊朗的一張臉。沒想到賀大媽說顧清淮一表人才，當(dāng)真屬實。
王素芝和肖貴良也正站在門口打量對面的兩人，一時間倒有些懵住了，瞧這兩人的樣貌確實不像農(nóng)村人，一看就是有知識有文化的。
于是，兩人都忘了說話。
沒想到，兩人正發(fā)呆這當(dāng)口，顧清淮卻開了口：“叔，嬸，你們好，我是顧清淮?！?br/>
他這一句話，立刻將王素芝和肖貴良的心思拉了回來，兩人也沒來得急再想什么，隨著話頭就應(yīng)了下來：“誒”“誒”
肖歆見狀，不由抬眼看了顧清淮一眼，一時間竟發(fā)現(xiàn)他眼角眉梢露出了幾絲笑意，連帶著他原本堅毅的面容也顯得溫暖柔和許多。
“嬸子好！”看到顧清淮這么懂禮貌，她也不甘落后，趕忙跟謝茗問了好。
謝茗慈愛地看著她，回道：“你也好。”
不過，孩子們都跟對方長輩打了招呼，這雙方父母還沒說上話呢。
賀蘭花心里急，于是趕緊介紹道：“哎呀，你們母子怎么也出來了，得，那我就先介紹介紹吧。謝老師，這兩位是肖屯的肖老弟和弟妹，肖歆的父母，肖老弟，這位是謝老師，清淮的媽?！?br/>
話罷，又拉著幾人站到一處。
謝茗聞言，立即熱絡(luò)道：“你們好，你們好，外面冷，趕緊進屋吧。”
于是，擺了擺手，欲把人往屋里請，王素芝和肖貴良見狀就抬步往里走了。賀蘭花在后頭也說：“進屋進屋，你們兩個孩子也快點進來?！?br/>
肖歆便跟著往前走了幾步，隨后一聽，發(fā)現(xiàn)顧清淮的腳步也跟了上來。
進了屋，賀蘭花又招呼大家上炕暖和，只幾人各懷心事，誰也沒上炕。王素芝和謝茗挨著炕沿坐了，肖貴良坐在了地下一個木板凳上。肖歆和顧清淮則分別站在了衣柜的兩頭，誰也沒坐。
屋里一時寂靜無聲，大伙都是初次見面免不了有些尷尬。
賀蘭花不虧是專業(yè)媒人，趕緊暖場道：“也不知道你們誰大，不知道怎么稱呼不好說話哩。”
聽了這話，謝茗立即笑了，“我琢磨著應(yīng)該是我大，瞧著弟妹一定比我小?！?br/>
王素芝被這么一夸，這心里不知多熨帖了，哪個女人不希望自己長得年輕啊，所以當(dāng)下就樂了一回，連帶著剛剛進門時對對方的不安和警惕也放下了不少。沒想到看著有距離，相處起來還是挺親切的?！拔叶?6了，當(dāng)家的47，咱家孫子都倆了。”
謝茗笑意更深：“看吧，我就說是，我49，比肖兄弟和弟妹都大?！?br/>
王素芝一聽，回道：“是嗎，你這可看不出來，我瞧著也就四十來歲?！?br/>
賀蘭花給大伙端了些熱水，插話道：“得，咱們都年輕著呢?！?br/>
話罷，幾人不由被她逗得一笑。
隨后，謝茗又看向肖歆，彎著眉眼道：“咱們肖歆長得真漂亮！”
肖歆趕緊回道：“嬸子更漂亮！”
謝茗噗嗤樂了：“你這孩子，嘴可甜?！?br/>
王素芝也跟著附和：“這孩子高興的時候可會說話了，不高興了，比驢還倔！”
肖貴良聞言立時打斷道：“這說的什么話?！碑?dāng)著男方家長怎好把這個說出來。雖說不滿意對方家庭，但也不能在這個時候拆閨女的臺??！
肖歆倒不生氣，她這脾氣，一天處不出來，四天五天也能品出來的，與其到時候被怨懟，不如向她媽這樣直接說出來，還省得給人印象太好，以后讓人失望了。這么想著，她又深看了王素芝兩眼，覺得母親果然良苦用心。雖說嘴上得理不饒人，但說到底卻是無時無刻不想著她的。于是，她便接了話頭，打趣道：“我媽說得對，不過我不高興的時候極少極少的?！?br/>
謝茗被她這回話，又逗樂了一回。心道這孩子果然會說話，既圓了她母親的意思，也給自己立了個清晰分明的性格。 “誰還沒個脾氣呢，我兒子有時候也犟，就說當(dāng)初我不讓他來這，他偏來，連他姥姥說的話也不聽了?！?br/>
賀蘭花盤腿往炕上坐了坐，搶白道：“那不是孩子孝順嘛，你看你這當(dāng)媽的，得了便宜還賣乖。”
謝茗便是一笑，看著王素芝、肖貴良夫婦道：“是是是，要不咱們也不能見面不是。”
王素芝見話頭遞到了她這，便接口道：“可不是，像清淮這樣的孩子在我們村里還真見不著。”
隨后，幾個婦人又嘮了些家長里短的，王素芝對顧家情形挺好奇，便多問了幾句，謝茗細致，都一一答了。
二十分鐘后，賀蘭花見當(dāng)下時機已經(jīng)很是成熟了，索性提議道：“咱們父母先去東屋歇會，你們兩個孩子先嘮著。
她這話一說，相親的程序就走起來了，農(nóng)村相親不似城里，兩個人見見面就行，農(nóng)村里相親的時候，雙方家長必要到場的，家長先見面，互相了解情況，嘮嘮嗑，等家長們寒暄的差不多了，才會進行下一步，讓兩個孩子單獨接觸接觸，不過接觸時間也不會太長，也就十幾二十分鐘。賀蘭花見這兩家父母說的還算投機，大概情況也都講清楚了，這才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好，那兒子你和肖歆好好說說話?！敝x茗首先站了起來，說著，笑看余下幾人一眼便出了屋子。
王素芝的心突的一跳，不過很快便反應(yīng)了過來，隨后依依不舍地看了閨女一眼，見她正含笑看著自己，才終于放下心來。
想著該來的總會來，她不可能一輩子都將孩子護在自己羽翼下的。
“媽和爸去東屋和你謝嬸子嘮會磕，有事你喊我。”
賀蘭花伸手推了王素芝兩把，哈哈笑道：“好了好了，能有啥事啊，孩子都這么大了，你咋還不放手呢?！?br/>
肖貴良道：“她就是慣孩子，沒轍。”
說著話間，幾人已經(jīng)悉數(shù)出了西屋。
一時間，房間倏然安靜了下來，肖歆暗自長舒口氣，做了做心里準(zhǔn)備后，扭過頭看向顧清淮，正要開口，沒想到對方已經(jīng)早了她一步。
“你今年十七？”尾音微微上揚，聲音低沉有磁性。
肖歆微一愣神，隨后馬上回道：“嗯，十七，第一次相親，怪緊張的?！?br/>
顧清淮看著她揚了揚唇角，但笑意還未到達眼底又繼續(xù)問道：“在上高一？”
肖歆原本想著自己早先已經(jīng)活過三十多年了，那這種尷尬場面，她這個歲數(shù)大閱歷多的，就做做主導(dǎo)好了，沒承想上來還沒說話就被一二十歲的小伙子搶了先機。
不過，人家城里來的見過世面會交際也沒什么大驚小怪的，于是，再回道：“原本上高一，現(xiàn)在不讀了。”
“為什么？”
肖歆回：“家里供不起了?！彼f得坦坦蕩蕩，沒有一絲隱瞞之態(tài)，更沒有自卑之情。頓了一頓，又說道：“不過我能干，絕不會拖家里后腿?！?br/>
顧清淮定定看著她，眸子又黑又沉，不知道在想著什么，良久，微微點了一下頭。
肖歆見狀，不由好笑，尋思著這小子還挺能裝深沉，剛才進門時不是還主動跟我爸媽打招呼的么。于是問道：“那你們家有學(xué)歷歧視嗎？”
沒想到顧清淮卻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樣，忽然輕笑了一聲，回道：“沒有?！?br/>
肖歆不明白他為什么笑就直接問了：“你笑啥？”
顧清淮說：“沒啥。”
緊接著他垂眸掃了一眼身旁的木板凳，隨后伸了伸手說：“咱們坐下說吧?！?br/>
肖歆見他不回答，心里不由有些不悅，想著城里人果然不怎么好相處，有什么也不直接說，連這么年輕的一個小伙子都這樣老沉，她這三十多年真是白活了。
于是就沒理他，徑自走了幾步一屁股坐到了炕沿上。
“你怎么會同意和我相親？”肖歆的屁股還沒坐熱，顧清淮的下個問題便倏然而至了。頓了兩秒，他又加了一句，“你歲數(shù)還這樣小?！?nbsp;另外他家里的情況也確實不太好。只后面的一句話他并沒直說，因為他覺得既然肖歆同意來相親，那么他家的情形她應(yīng)當(dāng)也是了解的。
不過，這緣由他是真心想知道。其實母親給他安排相親也不是多么實心實意的，她的意圖多半還是想以此逼他回城里，當(dāng)時的說法是不回去就在這里娶妻生子，他當(dāng)然不會被母親的話唬住，但琢磨著既然安排了相親，他就配合一下吧，就讓母親看看，他到底有沒有在這一直待下去的決心。只沒想到，母親剛把說親的消息告訴他，那頭媒人就來說了對方不同意的話。當(dāng)然他也沒在意，畢竟家里條件擺在這里?？筛屗麤]想到的是，過了幾天，媒人又來說對方同意了，而且還多次強調(diào)，是那個姑娘自己堅持的。這才吊起了他必來親自看看這姑娘的心思。
肖歆一聽這話，這才明白了對方的想法，心道原來是在這等著她呢，怪不得上來就一頓問。于是，大大方方回：“在農(nóng)村我這個歲數(shù)是可以結(jié)婚的了，農(nóng)村結(jié)婚早，生孩子也早，而且，我喜歡有文化的人，聽說你家叔嬸都是高學(xué)歷的人，你也是高中畢業(yè)生，所以，我才央了賀大媽幫我說的?！?br/>
顧清淮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沒什么表情的繼續(xù)問：“那如果我對你滿意，你就會嫁給我？”
肖歆點頭，斬釘截鐵：“當(dāng)然?！?br/>
“即便我不喜歡你，你也愿意？”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鋒銳犀利，神情卻是難得的溫和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