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知錯了,那本官罰你入獄,你為何喊冤?”太守拍下驚堂木道。
安父被嚇得哆嗦了一下,抖了抖道:“是這樣的,大人。草民錯手傷了博士,這是大罪,草民不敢否認(rèn)啊,大人讓草民入獄,草民也是不敢說話的。但是,草民在牢獄之中,左思右想有些事情,草民腦袋愚鈍,一時半會想不清楚,因此想來問問大人?!?br/>
安父一番口齒清晰的話,讓云多多認(rèn)真的打量了他一眼,看著這異常冷靜的酒鬼,心中漸漸有了不祥的預(yù)感。
太守皺眉,雖然不想聽這酒鬼胡扯,但總不能不讓他說話,只好開口道:“你這刁民,還有什么事情嗎?”
安父再次開口道:“大人在上,草民有兩件事情始終是想不明白的?!?br/>
“你說?”太守道。
“這第一件事是,身為官員,可以隨意插手草民的家事嗎?”果然,安父反問了一句,“自古家事歸家事,公事歸公事,這公與私嘛,怎么也要分上一分。草民雖然小,但管教自家姑娘的資格還是有的。崔先生突然出現(xiàn),非要插手草民家事,這草民,草民是小人,自然是不敢說話的?!?br/>
一句話,很快問倒了太守大人。
云多多看著,暗道:果然,這姜還是老的辣,蠢書生雖滿口大帽子,卻比不上安父的巧言令色。
安父沒有給太守和云多多反應(yīng)的時間,繼續(xù)說道:“當(dāng)然呢,還有另外一件事情,草民想不懂的,求大人給小人解解惑?!?br/>
“都說草民傷了崔先生,草民心中那真是怕極了,整天擔(dān)心這崔先生被傷的怎么樣了。草民想啊,要崔先生傷的重了,草民這罪過就大了??梢谴尴壬皇且稽c(diǎn)皮外傷,大人擔(dān)心崔先生將我關(guān)到牢中,我也無法可說。但最害怕的還是崔先生的名聲啊,我是個小人,潑皮無賴,名聲壞了,頂多被人罵幾句,可崔先生就……”說到這里,安父還特意頓了頓。
“你這刁民關(guān)了就關(guān)了,和崔先生有什么關(guān)系?”偏偏有耿直的衙役,聽不懂安父話中的意識,下意識的反駁道。
這一問倒給了安父機(jī)會,他冷笑道:“官爺不懂,崔先生可是有名望的人,如果因?yàn)樾∪诵⌒〉呐鰝蛯⑽疫@小人關(guān)入大牢,還一直關(guān)著。這江州城中,大家頂多知道是小人不好,誤傷了先生,可若傳出江州城,大家會說崔先生因?yàn)橐稽c(diǎn)小事情就對草民不依不饒。這不是有損崔先生的名聲嗎,何況,草民還沒有問過崔先生,就被關(guān)起來,哪里知道崔先生本人要不要關(guān)草民呢?”
一番巧言令舌讓堂中的人啞口無言。
云多多都忍不住佩服起安父了,之前就以為是一個酒鬼,想不到如此能說會道,難怪他如此好賭,還毒打安宜,安姑娘也只有敢怒不敢言。
太守被問住了,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說,只好看了看云多多,當(dāng)真是放人也不是,不放人也不是。
云多多聽到安父話中的意思,知道今天若不放了安父,恐怕真的會有損崔平生的名聲。這樣一想,云多多就要示意太守放人。
就在此時,云多多身后的安宜卻哭成了淚人,渾身顫抖抱住了云多多,哭訴道:“先生,先生你救救我,救救我吧,我爹要真出來了,一定會打死我的!”
“你個孽障,胡說什么?”安父見安宜開口,又恢復(fù)了兇神惡煞的模樣,怒道,“我告訴你,老子是你爹,就算真的打死你了,也是你活該!”
云多多眼見安父那兇惡的模樣,連忙擋在了安宜面前,護(hù)住了安宜。
事情陷入了僵局,太守嘆了一口氣,雖然討厭安父,到底不能讓他胡說,敗壞了崔平生的名聲,只好替云多多做主道:“好了,也就一點(diǎn)小事。如今,本官看在崔先生的面子上,放了你這廝,你回去可千萬要好好的,別給本官惹事,否則下次就不是蹲大牢這么簡單了?!?br/>
太守一番威脅,安父連連點(diǎn)頭,還保證道:“大人放心,小的身份低微,哪里敢惹事情??!”
說完,被釋放的安父就要朝著云多多而來,開口道:“云姑娘,昨天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你原諒這個。小的現(xiàn)在被放了,要處理一些家事,你不過是小女的先生,難道還不允許我這父親管教女兒嗎?”
安宜聽到那話恐懼極了,渾身顫抖求著云多多,一聲聲凄慘的哭訴道:“先生,救我,爹爹真的會打死我的,求你救救我,救救我?!?br/>
安宜抓著云多多的手很緊,緊到云多多心中一痛。
安父卻不管自家閨女,在大庭廣眾之下怒喝女兒道:“你這個吃里扒外的東西,還指望有人護(hù)著你不成,老子把你生下來,可不是讓你對付老子的。”
說完,竟隨手拿起來棍棒,狠狠的對著安宜的頭一敲。
安宜痛極,腦袋上都是血,安父卻不肯放過她,一把揪起了她的頭發(fā)。安宜掙扎著,還不忘放開云多多的手,云多多想拉住她。
但沒有立場!她沒有任何理由留下安宜,明知道安宜和她爹回去之后,怕是個悲慘的結(jié)局,但她阻止不了,她只能冷眼看著,看著安父生生將安宜從她身側(cè)拖走。
安宜的慘叫之聲,一直回蕩著,回蕩著諾大的公堂之上,朗朗乾坤之下,竟沒有一個為這可憐姑娘做主的人。
云多多不知何時離開了公堂,回到崔婆婆家后,她一言不發(fā)。
崔平生從廟中趕回來后,才發(fā)現(xiàn)院落中呆坐了很久的云多多,連忙上前關(guān)懷道:“怎么了,你臉色很不好?”
云多多沒有回答,崔平生一著急就要去拉她。
云多多這才痛呼一聲,崔平生意識到了什么,低聲道:“云姑娘,失禮了?!?br/>
說著,不顧云多多的反對,輕輕擼起了她袖口,這才發(fā)現(xiàn)她胳臂上被抓青青紫紫的一塊,不敢逾禮,崔平生沒有多看,但可以想象云多多受了怎樣的傷害。
崔平生心疼道:“多多,發(fā)生什么事情了,你快告訴我?!?br/>
云多多很快遮住了袖口,揉了揉額頭道:“我累了,你讓我靜靜好不好?”
從云多多口中問不出,崔平生只好去問小翠,先道明來意,小翠看了看他,將事情說了出來。
“崔先生,你可算回來了,你是不知道那個安老頭有多過分,當(dāng)著無數(shù)人的面罵安姑娘不孝,還用棍棒敲安姑娘的頭,這哪里是父女,明明是仇人,安姑娘如今落在那老頭的手中,怕是沒有活路了?!毙〈湟贿呎f著,一邊還為安姑娘流下了同情的眼淚。
崔平生聽了半天,最后問出了重點(diǎn)道:“我記得,安老漢不是昨天被太守大人關(guān)進(jìn)了牢中嗎,怎么又被放出來了?”
小翠不聽他問這件事還好,一聽他問,立刻火冒三丈道:“你還問,還不是因?yàn)槟恪!?br/>
“因?yàn)槲??”崔平生更不懂了?br/>
“那個老頭子太狡猾了,當(dāng)著整個江州百姓的面對太守大人說,你傷的不重,如果因?yàn)槟阋稽c(diǎn)小傷,就判他罪,還把他關(guān)到牢中,就說明你是個小氣的人。崔先生你畢竟是江州城中的博士,有些名望,太守大人擔(dān)心,會損傷你的名聲,無奈之下才放了他?!币惶岬桨怖蠞h,小翠立刻憤憤不平說了一堆。
崔平生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經(jīng)過。
“多多不告訴我,是不是怕我為難?”崔平生問道。
“是呀,畢竟事情關(guān)乎到你的名聲,多多她,她那么好,自然不愿意看到你為難?!毙〈潼c(diǎn)頭道。
崔平生回到了家中,云多多收拾好了心情,喊來崔婆婆一家人難得聚在一起,用起飯來。本來安安靜靜的,崔平生突然開口道:“多多,其實(shí)我的名聲,我自己并不在意。”
云多多拿筷子的手頓了頓,半天才開口道:“這件事和你沒有關(guān)系,我肯定不能把你拖進(jìn)來?!?br/>
“你是個好姑娘,但對我而言,如果損害名聲能夠救一個可憐人,就算世人都罵我刻薄又如何?反過來,如果一個人為了好名聲,將一個可憐人推到更可憐的地步,這樣做的話,我崔平生和沽名釣譽(yù)又有什么區(qū)別?”崔平生笑了笑,很溫和開口道。
他一番話,讓云多多認(rèn)真想了想。
“多多,你要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會支持你?!贝奁缴^續(xù)說著,還溫和的給云多多夾起了一筷子食物。
云多多知道崔平生的關(guān)心,朝他溫柔的笑了笑,開口道:“你放心,安宜是我的學(xué)生,我一定會想其他辦法救她的,沒必要一定要拖上你?!?br/>
“你心中有數(shù)就好,實(shí)在不行,拖上我,我也是樂意的?!贝奁缴^續(xù)道。
“好。”云多多笑了,“那今天,我就代安姑娘多謝崔先生救命之恩了。”
……
一夜很快過去,云多多輾轉(zhuǎn)反側(cè)了很久,還是沒有想到如何救安宜,擔(dān)心安宜會出事,她先派小翠出去打探消息,自己準(zhǔn)備些糕點(diǎn)與傷藥,就要去安家看望安宜。
沒想到,還沒到安家,她就在半路上碰到了渾身傷痕累累的安宜。
安宜是爬著出來的,身上滿是血,裹著一身碎步,在街頭上爬著,使她看起來如同一個惡鬼,渾身的血腥氣讓路人害怕的退出好幾步,甚至還有人嫌惡的看著她捂著鼻子搖頭,對著她直搖頭。
看到云多多的一瞬間,安宜如同看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顧不得路人的嫌惡,她一步步奮力的朝著云多多爬去。街市之上,被劃出了一條長長的血痕。云多多還在糾結(jié)著,一會到了安家時候,她應(yīng)該如何同安老漢交涉。
可惜,這是在古代,最重孝道的時代,父母對子女擁有絕對的支配權(quán),甚至是生殺奪予的大權(quán),這里不是擁有人權(quán)的法制社會,而是不把人命當(dāng)回事的古代社會。所以,她的確無法插手安宜的家事,沒有立場和理由去救安宜。
越這樣想,云多多越覺得心寒。不僅對這個時代心寒,更心寒自己的弱小,她的學(xué)生就在眼前,她卻救不了。
云多多正在沉思之間,就隱約聽到有人在喊她。
“先生,救,救我?!蹦锹曇艉芪⑷?,但離的很近,云多多能清晰的感受到那聲音之中的掙扎與痛苦。
安宜的聲音打斷了云多多的思緒,云多多一抬頭,就看到人群紛紛散開,一個血人一步步朝她挪了過來。
云多多幾乎辨不出安宜的模樣了,就看到安宜拽住了她的腳踝,用盡最后的力氣喊了一句:“救,我!”
話落,安宜終于暈死在了云多多的面前。
云多多直面了安宜的慘狀,險些就要哭出來,她渾身顫抖著掀開了安宜身上的破布,一道道鞭痕入骨,看的觸目驚心。
她顧不上嫌棄,用瘦弱的身軀扛起了安宜,一步步將這瘦弱的姑娘背到了醫(yī)館。
心懷憐憫的老大夫給安宜診斷了一番,用了藥店中最好的藥。安宜被送了進(jìn)去,云多多就在外面等著,一直從上午等到了夕陽西下。
她見過無數(shù)的父母,卻從來沒見過有比安老漢更狠的父親。云多多更想不到,不過一個晚上,安宜就變的不成人型。
這邊云多多陷入了空前的自責(zé)中,另一邊崔平生從寺廟回來不見云多多的身影,怕云多多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情,連忙拜托小翠找她。
小翠聽說云多多還沒有回來,連忙告訴崔平生,云多多一早去了安家,兩人連忙去安家找人,但找了一圈,別說云多多就連安老漢都不見了蹤跡。
最后,著急的兩人還是一邊打聽,一邊問路,這才一路摸索到了醫(yī)館。
走到醫(yī)館時,小翠和崔平生看到了蹲在醫(yī)館門口一臉憔悴的云多多,小翠迎了上去,連忙問道:“多多,你沒事吧?”
云多多抬頭,冷靜的開口道:“我沒事,有事的是安宜!”
云多多的語氣太冷,崔平生認(rèn)真的看了她一眼,莫名覺得云多多變了,但那里變了,他又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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