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王蕭楚河。
蘇無葉看著突然出現在屋門口,背著光影步步向他走來的青年,腦海中浮現的不再是雪落山莊的老板蕭瑟,而是母親口中,五年前失蹤的永安王蕭楚河。
他聽過這個名字,這個人的事跡,當年出言為瑯琊王力保,被蕭若瑾一氣之下貶出天啟,來年又冊封永安王急召回京,備受皇帝重視,幾乎是儲君的不二人選,可蕭楚河終是沒能出現在天啟城,如此沉寂便是五年。
若非永安王失蹤不回天啟,儲君之爭哪還有蕭崇蕭羽什么事。
而眼前的蕭瑟,一個毫無武功卻輕功卓越的客棧老板,避世數年,深不可測。
蘇無葉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他,還是直接冷臉把他趕出去更好。
“蕭無葉!才多久沒見,你怎么病成這樣了?!”
雷無桀后蕭瑟一步進屋,可蕭瑟頓在門口耽擱了兩息,被雷無桀搶占先機占據蘇無葉床榻的半邊位置,熱血少年的擔心幾乎寫在臉上。
和雷無桀相處很讓人身心舒暢,雖說有時候傻乎乎的,但至少心思澄明,嘴上說什么,心里便想什么。
“你們怎么來無雙城了?”
蘇無葉放下藥碗,撐著自己往后靠一靠,手卻使不到力氣,垂眸一瞧,登時無語,將自己的袖擺從雷無桀屁股下拽出來,“往那邊挪一挪?!?br/>
雷無桀聽話的往角落挪一挪,滿室藥味,被蘇無葉隨手擱在桌子上的藥碗還剩下一半烏黑的藥汁,被蕭瑟重新拿起來,放入一顆赤色丸藥,白玉勺子輕輕攪拌。
“我從師傅那求來的藥,雖不能治根,但至少能緩你一時。”
蘇無葉盯著那宛若人間殺器的藥湯,眉心緊蹙,輕嘲:“你消息倒知道的清楚,我的事大概都瞞不過你?!?br/>
蕭瑟:“所以我趕過來了?!?br/>
蘇無葉語噎,氣悶卻不知撒到何處,“你師傅是誰?”
蕭瑟:“百曉生?!?br/>
居然挺誠實。
蘇無葉原以為以此人隱藏太深的性子,必不會正面回答他的質問。
感覺蕭瑟略有些不對勁,
蘇無葉挑眉道:“竟是他,聽聞百曉生座下有一個姓蕭的弟子,原來是你,真巧?!?br/>
“哈?!我怎么不知道?!”
雷無桀望望蕭瑟,又瞅了瞅一臉“果然如此”的蘇無葉,忽然又覺得這兩人在打什么啞謎。
蘇無葉氣虛體弱,此時話卻多了起來,“其實世上本沒有太多巧合,母親的話只是驗證了我一個模糊的猜想成了真,我是挺蠢,明明你的相貌與我相似……”
蘇無葉微頓,突然問道:“那些時日你對我諸多照顧,也是因為我也姓蕭?”
一室寂靜。
蕭瑟有一瞬的詫異,弟弟這是……要跟他相認?
不過這本也瞞不過多久。
他不喜歡蕭家人。
若是蕭瑟回答錯了,少年八成會直接翻臉。
少年直直盯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躍躍欲試,怕是巴不得蕭瑟回答錯誤,他好發(fā)揮。
蕭瑟邏輯思維縝密的大腦頭一回用在如何哄弟弟上面,十分新奇的體驗,蕭瑟的弟弟中,要么早夭,要么長大后智多近妖,一踩一個坑,說是對手更為妥當。
“我也姓蕭,我叫蕭瑟,可我的蕭與你的蕭不一樣,無葉這么肯定當初我居心叵測,為何不認為是無葉自己太過可愛,所以我才心生疼惜,處處照顧?”
蕭瑟滿分回答。
蘇無葉卻臊紅了臉,因羞惱而生出幾分病態(tài)的血色,牡丹花似得靡艷,“誰,誰可愛!”
蕭瑟理所當然:“你啊?!?br/>
蕭瑟數起蘇無葉的好處:“無妄劍客劍術聞名江湖,為人處世光明磊落,自成一派,只因葉安世一次援助便豁出自身去幫他,重情重義,如磐石堅韌,少年銳利,又生的一副仙人相貌,有顏又才有內涵,這還不可愛?”
蕭瑟信手拈來就講出蘇無葉諸多優(yōu)點,罷了笑瞇瞇望著懵逼的蘇無葉,“若是沒聽夠,我……”
蘇無葉連忙反應過來,又氣又惱,蕭瑟瞧著穩(wěn)重,逗弄人來也是毫不留情,蘇無葉指著雷無桀,“把他趕出去!”
突然被點名的雷無桀:“???”
蘇無葉推攘雷無桀,他沒力氣,但雷無桀長了一身腱子肉,難不成還趕不動一個沒武功的人?
“我都病成這樣了,蕭瑟還惹我生氣,你還是不是我朋友?是朋友就把他趕出去!”
蘇無葉小半個月沒發(fā)脾氣了,蕭瑟一來,似是要把蘇無葉積攢的陰郁全都一股腦的激出來。
雷無桀一臉茫然,拽著蕭瑟出了屋,臨出門,蕭瑟又折身囑咐一句:“記得喝藥,否則我就滿城主府的宣傳,我家無葉弟弟是個小可愛,又軟又好欺負?!?br/>
蕭瑟語調輕緩,仿佛折磨人慢條斯理。
蘇無葉指著蕭瑟的手抖得厲害,“你!出去!”
走出屋門,雷無桀噗嗤一聲笑了,“蕭瑟!雖然知道你惡趣味,但還是第一次見哈哈哈哈!”
蕭瑟抖了抖廣袖,雙手攏在袖中,收斂笑意,眼中漆黑一片,“這么幸災樂禍,門還沒關呢,無葉聽到了,”
雷無桀立即捂住嘴。
果然,身后傳來蘇無葉惱羞成怒的充滿斯文的怒罵。
“酒肉朋友!酒肉朋友?。?!”
雷無桀憋笑憋的很辛苦,等關上了門,才放下手,“他病著,你太惡趣味了,還欺負他?!?br/>
蕭瑟淡淡道:“他積郁成疾,該發(fā)一次脾氣,發(fā)泄一通?!?br/>
雷無桀似懂非懂,點頭,“看蕭無葉還有力氣罵人,應該沒事,不過我們一路同行,我怎么不知道你還同你師傅求了什么藥?”
雷無桀不知道的事多的是。
蕭瑟冷聲道:“內力全失,體虛氣弱,這叫沒事?天啟城里的人將他磋磨成這幅樣子……”
話語未盡,雷無桀卻從未盡的話中感到脊背發(fā)麻的寒意。
“怎么辦?那藥有用嗎?”
蕭瑟去尋了宋燕回,他們入府總要和主人打個招呼,但這只是順便,蕭瑟拜問了診斷蘇無葉病情的大夫。
明明不通藥理,卻聽得極為認真,問的事無巨細。
若他沒猜錯,蘇無葉不會在無雙城內久留。
果不其然,隔日蘇無葉剛能下床便拜別宋燕回,宋燕回真心挽留,仍遭拒絕。
“城主心安,我并非是因為那日城主的話心生隔閡才離開,只是無葉接下來還有要事待辦,無法在無雙城內久留?!?br/>
宋燕回見蘇無葉去意已決,也無法再挽留,當即吩咐庫房拿了一箱的珍貴藥材。
“靜安王見慣了奇珍異寶,這些藥雖不稀奇,但也是無雙城一份心意,還望靜安王一路順風?!?br/>
“多謝?!?br/>
在走廊上,蘇無葉碰見了在此處特地等他的無雙。
少年劍客,都是用劍的知己,如今一個日漸領悟劍道,一個卻滿身藥香,腰側空蕩,往事種種,歷歷在目。
因劍結友,因人心而成知己。
二人心中初心未變,相視一笑,無雙原本預備好的話也不準備說了,無葉還是那個無葉。
“蘇無葉,我等你?!?br/>
蘇無葉頷首:“下次見面,我一定把你打趴下?!?br/>
無雙昂起下巴,十分狂妄:“話別說的太滿!”
“我今日便要走,麻煩無雙你給我備輛馬車和幾匹快馬?!?br/>
無雙:“沒問題,都已經備好了!不過,那兩個人跟你一道嗎?”
蘇無葉不明所以,直至到城主府門口,無雙準備的馬車很大很寬敞,車轱轆上方刻著無雙城徽章,南澈小心翼翼扶著蘇無葉上車,撩開簾子,卻見車內早早的等著兩個人。
雷無桀笑的露出牙齒:“無葉!驚不驚喜!蕭瑟說你一定會很高興的!”
一側的蕭瑟手持一卷書,懶懶看他一眼,隨即將視線落在僵在車簾處遲遲不進來的蘇無葉,沉笑一聲,走過去,從南澈手中接過蘇無葉。
少年手指溫涼,下意識蜷縮起來,指尖無意識抵在蕭瑟掌心,蕭瑟握的緊,蘇無葉掙不開。
“蕭瑟,蕭楚河,永安王,我可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原諒了你,居然連馬車都讓你上了!”
蕭瑟好脾性,很溫和,“所以作為賠罪,這一路我親自照顧你。”
蘇無葉懷疑瞥他:“你?”
“我向大夫詢問了你的病情,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相關的禁忌,我都了然于心,絕對不會讓你再受一點傷。”
蘇無葉:“……”
蕭瑟搖了搖手指:“當然,我也聽說了,你是因為喝酒才把自己折騰成這樣,所以日后,酒也不準喝。”
蘇無葉:“?。?!”
少年欲言又止,形容憔悴,哪還有之前囂張跋扈的樣子,“我,我……”
似是聽懂了蘇無葉的心音,蕭瑟揉了揉蘇無葉的頭發(fā),微笑:“現在想裝不認識,也遲了,無葉弟弟。”
蘇無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