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思維慢慢恢復(fù)，才想起，她在陸向北車上……
“謝謝?！眲傂褋淼娜耍鈿み€沒武裝好，為避免自己的尷尬，她先甩出這兩個字。謝謝，永遠(yuǎn)是表達(dá)生疏關(guān)系的最佳詞語，親密的人之間何嘗需要說謝謝？
這自然是他意料中的，受了，卻不回復(fù)，只道，“下車吧。”
“嗯。”她揉了揉眼睛，從身上滑落一件衣服，她始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蓋著的是他的外套，難怪剛才睡覺的時候，隱隱覺得暖和……
第一個反應(yīng)是，馬上把外套扔還給她，然后大聲宣告，她不需要他的偽關(guān)心，讓他滾得遠(yuǎn)遠(yuǎn)的。
這是她性格里最原始的本性。
但馬上，她控制住了自己，童一念，記住，云淡風(fēng)輕，路人甲……
于是，微微點頭，拾起外套，遞到他面前，還是那兩個字，“謝謝?！?br/>
她為自己這個進(jìn)步感到驕傲，淑女在得到男士幫助的時候，一定要溫雅有禮地對男士表示最誠摯的感謝。這是社交禮儀上很重要的一條，只是，過去的二十幾年里，她從來就不屑于如此做，更不屑于一般男士的殷勤。
原來，她也是有淑女潛質(zhì)的……
他定定地看了她三秒，她回之以淡淡微笑。
是的，她不再惱他，不再竭斯底里地怒他，不在生氣的時候?qū)λ肿ビ执颍辉俅∷还苁鞘裁床课痪鸵豢谝氯ァ?br/>
這是他所習(xí)慣的童一念發(fā)泄怒氣的方式，不過幾日，她真的變了，可是，她的笑容明明就在眼前，他卻覺得，仿佛在天際云端一樣……
其實，他明白，她在假裝堅強，假裝疏離，笑著的她，未必比哭著的她更快樂，但是，他也明白，這是她在下定決心要和他形同陌路了……
心里涌起的自然是割裂般的痛楚，仿佛心被利刃劃開了一道口子，而她和他之間這條裂痕，就像心上這傷口一樣，若要撫平，只怕很難很難，而若這裂痕修補不好，他心上的傷痕必然也是無法修復(fù)的……
三秒時間，滄海桑田。
他接過她遞來的外套，無意中觸到她的手指，明明已是無比熟識的指尖，明明曾無數(shù)次與之十指相扣，但這一觸，居然引爆了極大的能量，仿佛有一團(tuán)火，傳到他的手指，然后，從指尖沿著神經(jīng)再急速上傳，一直抵達(dá)左心房的位置，一顆心，便狂跳起來。
他很想，很想再多一點勇氣，讓他可以勇敢一點，握住她的手，但是，內(nèi)心如火，軀殼卻被她淡淡的笑容凍成了冰……
她淡然打開車門，下車。
沒有邀請他一起下車，也沒有說別的，他愛怎么做，該怎么做，是他的事。如果他調(diào)頭就走，她隨他，因為他是警官，爸爸是嫌犯，他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留下；如果他下車給爸爸行個禮，那也是他的事，她不會阻止，就當(dāng)是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人來看爸爸吧，連賀子翔都可以給爸爸上香，他亦然……
只是，下車以后的她，情不自禁卷起拳頭，大拇指撫過自己食指的指尖，剛才被什么燙了一下？好燙好燙……
殯儀館里，已經(jīng)做好出殯的準(zhǔn)備，就等著她了。
康祺杰西，小媽和一菱，都在。
還有賀子翔，果然不負(fù)承諾，也來了。
只是大家看到她和陸向北一前一后地進(jìn)來時，均是微微驚詫。
爸爸的遺像就擺在骨灰盒前面，童一念看著那個骨灰盒，想到曾經(jīng)聲如洪鐘高大威武的爸爸居然就成了這小小一壇灰燼，悲從中來，對身后那人的恨又多了幾分……
原諒？她想，她這一生都做不到了……
一直走到骨灰盒前，發(fā)現(xiàn)他也跟了上來，和她并肩，面對著爸爸的遺像。
驀地，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沉寂的殯儀館，“陸向北！你個白眼狼！我們童家怎么你了？是虧著你還是欠著你了？竟然這么對我們？你還有膽子走到老爺子面前來？老爺子的靈魂在看著你呢！你就不怕遭報應(yīng)？你滾！給我滾得遠(yuǎn)遠(yuǎn)的！老娘真是瞎了眼睛??！”
是小媽……
雖然這話有失風(fēng)度，但童一念卻覺得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是的，陸向北，我們童家怎么你了？我童一念又招你惹你了？為什么要這么對我們？為什么要這么對我？你就不怕爸爸的靈魂在天上看著你，讓你夜夜不得安寧嗎？
只是，這番話，由她說出來就欠妥了，借小媽的口說出來再合適不過，小媽，關(guān)鍵時候，還說了幾句像樣的話……
不過，這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罵也罵過了，再多說便是潑婦罵街了，于是，退至一邊，拉著小媽道，“小媽，既然來了也就來了吧，我想……爸爸也想看看他的……”她頗有深意地看向他，一縷譏諷自唇邊浮起。
他心里自是苦澀一片，如今的童一念，說話聽起來淡淡的，卻句句夾槍帶棒，不過，這和她所受的傷害比起來又算什么？他懂……
香爐已撤，他還是撿了三支香，點燃，雙手拈香，過頭頂，鞠躬，心里默念，“爸，對不起，沒想到會這樣，都是我的錯，我會照顧好念念她們，您走好……”
童一念冷眼看著，心里已是憤然，爸爸在生時，他屁顛屁顛“爸爸爸爸”叫得順口又甜蜜，現(xiàn)在，卻是一聲“爸爸”也不喊了？呵，這也理所當(dāng)然，人家是警員，怎么會喊一個嫌犯爸爸？那不是自降身份？再說了，他任務(wù)也完成了，童家女婿的身份也快到頭了，憑什么還叫爸爸？
當(dāng)下低聲對小媽和一菱道，“家屬謝禮。”
于是，由她當(dāng)先，朝著陸向北的方向，雙膝一曲，跪在地上。
小媽和一菱不知童一念到底在搞什么，但是，也不敢違逆，隨在她身后跪了。
陸向北轉(zhuǎn)過身來，怔住。
曾幾何時，他站在她的身邊，和她一起笑對一切，無論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他都是離她最近的那一個；而今，物換星移，她作為家屬在他面前跪下，他和她之間，隔了一道門，這道門，便是童家的門。自此，那個他出入了兩年的地方，那個被他稱之為家的地方，大門將對他關(guān)閉，而她，也將關(guān)閉為他而開的心門……
一個跪著，一個站著，明明咫尺，卻真真站成了兩個世界……
心里生生地痛著，他卻冷靜地點點頭，“出殯吧，時間不早了?！?br/>
童一念默默站了起來，走到爸爸的遺像前。
如今的殯葬，都是極度鋪排的，若在從前，童氏總裁去世，還不知會是怎樣奢靡的出殯儀式，但現(xiàn)在，只能用灰溜溜來形容了，低調(diào)得近乎于隱匿，悄悄出殯，悄悄下葬，不引起任何世人的注意力。
自然不會再有豪華的車隊，大張旗鼓的鼓樂手，不過是在家里那輛黑色的車上挽了白花，便再無其它……
零落至此，童一念深感對父親的愧疚，而現(xiàn)在，卻還有一個新的問題。
按地方習(xí)俗，這遺像是要孝子捧的，必須是兒子，這也就是為什么那么多守舊的老人非得要養(yǎng)兒送終的原因。若無兒子，堂兄弟的兒子也是可以的，都是同宗，再不然，便是女婿，這招郎上門的女婿，也就等同于兒子。
可是童知行并無兄弟，這女婿……
想必小媽也想到了這個問題，在童一念耳邊低聲說，“念念，這遺像誰來捧？”
童一念便不再多想，雙手取下爸爸的遺像，轉(zhuǎn)過身來，發(fā)現(xiàn)所有的眼光都集聚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