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森寒,透骨的冷風(fēng)席卷進來,吹得人汗毛戰(zhàn)栗。
老葉家大房媳婦孫采荷,弓著腰在灶間忙碌。
煮稀飯煮雞蛋,熱饃饃,再炒一盆青菜,一盤韭菜雞蛋,就是一大家子的夕食了。
雨下的大了,密密麻麻,石頭子似的嘩嘩作響,像是要把地面砸穿似的。
她盛出鍋里稀的能數(shù)見米粒的稀飯,探頭不停往外頭張望著。
吳香蓮站在正房門口看見,開口道:“看啥呢?那雨里頭有金子是咋著?”
“娘,三弟到這前兒還沒回來呢,要不要去找找?”
“甭管他?!眳窍闵彿藗€白眼,一提起這葉成河她就來氣。
自從那天被自己抽了個大嘴巴子之后,葉成河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倒是不整日喝酒了,就是每日天不亮就出門,一直到半夜才回來,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外頭忙的什么。
好歹是自己親兒子,吳香蓮和葉老頭不放心,追問過幾回,都被葉成河搪塞過去了,說是在跟人做生意。
這話別說吳香蓮和葉老頭了,跟村西頭的大黃狗說,大黃狗都不信。
打這往后,葉成河再整天不著家,吳香蓮和葉老頭索性也就不管了,反正只要不惹是生非,管他在外頭干什么。
孫采荷盛完了飯菜,一趟一趟往堂屋里端。
堂屋,葉小梅已經(jīng)放好了桌子,擺好了凳子和碗筷,毫無存在感的縮在角落里。
葉安柏已經(jīng)坐在了小登上,挑了個中間的好位置,捧著自己的小碗等開飯。
在他旁邊的是大房的葉安松,今年十八了,兩年前考上的童生,正在準備院試。
作為老葉家唯一的讀書人,未來的秀才老爺,那是妥妥的放在手掌心兒里捧著舉著的,就連葉安柏這個小霸王也得讓位。
葉安松大馬金刀的往那一坐,吳香蓮就親自端著盛好稀飯的碗送到了他跟前兒去。
一旁葉老頭也不管其他人上沒上桌,先夾了一大塊炒雞蛋放進他碗里。
“讀書費腦子,多吃點雞蛋補補?!?br/>
葉安松一臉不耐煩,天天炒雞蛋煮雞蛋的,他都快吃吐了。
但當著兩個老人的面,他沒說什么。
不一會兒,老大葉成海從屋里出來,緊接著是老二葉成江。
等到孫采荷將所有的飯菜饃饃都端上桌,西屋的門才動了動,葉成江的媳婦張娟挺著個大肚子慢悠悠晃了出來。
她瞧了一眼忙的團團轉(zhuǎn)的孫采荷,臉上擠出一抹笑來:“哎呦,辛苦嫂子了?!?br/>
本來之前是她倆輪流做飯的,自從她懷孕以來,做飯的活兒就全都交給孫采荷了。
“吃你的吧?!睂O采荷憋著氣,說話也不好聽。
一大家子坐下吃飯,沒人再問,也沒人再提葉成河的事。
——呼呼!
一陣風(fēng)吹過,外頭“當啷”一聲,不知是什么東西被吹掉了。
吳香蓮懶得動彈,抬胳膊戳戳孫采荷:“去瞅瞅外頭咋了?”
孫采荷手里拿著雜面饃饃,不情不愿的起身。
然而,還沒等她邁出步去,從外頭沖進來一個渾身濕噠噠的人來。
葉成河撐著一把破傘,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破布包袱,一臉興奮道:“爹!娘!我賺大錢了!”
……
村東頭老槐樹下孤零零的屋子里。
葉安年在點燃了灶臺上的燭臺,燭火氤氳,映著他冷白的臉頰,眼尾的那顆孕痣都顯得更鮮艷了幾分。
西屋的門簾忽而動了動,丁秋拄著盲杖摸索著走了出來。
“葉大哥,你怎么不進屋去?外頭涼?!?br/>
“不礙事,我不冷?!比~安年搬了個小木墩放在自己旁邊,又扶著丁秋坐下。
“江竹他,之前也這么晚不回來過么?”
“出診急的時候,多晚都有過?!倍∏锏溃叭~大哥,你不用擔(dān)心,今兒個下了大雨,許是在誰家躲雨呢。”
“嗯?!比~安年想想也是,這會兒雨下的正大,興許等雨小些江竹就回來了。
丁秋很安靜,像個小大人似的,陪葉安年在堂屋坐著。
只是沒過多久,在西屋自己玩的福崽就扯著小奶音喊了起來:“哥哥!秋哥哥!你們怎么不說話啦?”
“來個人陪一陪福崽好不好?”
“家里太安靜啦……”小團子小聲嘀咕。
葉安年:……
他拍了拍丁秋的肩膀:“你進去陪福崽吧,我再坐一會兒就進屋?!?br/>
“好?!倍∏镏糁ふ绕鹕恚澳侨~大哥也早點回屋,別著了風(fēng)寒?!?br/>
“嗯?!?br/>
葉安年應(yīng)了一聲,裹了裹身上的衣服,繼續(xù)坐著。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籬笆門發(fā)出“吱呀”一聲輕響。
葉安年正打著瞌睡,瞬間睜開了眼。
雨不知何時已經(jīng)停了,只時不時從房檐上滴下一兩顆雨滴來。
外面響起沙沙的腳步聲,江竹一身青衫裹著寒氣大步走來。
他寬大的衣擺被夜風(fēng)翻卷,帶起雨后清新的泥土氣息。
葉安年鼻尖聳了聳,一股清冽的草藥香混著干凈的泥土芳香撲面而來,他微微打了個抖,頓時清醒過來。
“你回來了?”
揉了揉眼從木墩上起身,江竹背著藥箱已經(jīng)跨過了堂屋的門檻,就站在他面前。
“在等我?”江竹左手拎著折起的油紙傘,伸出右手握住了葉安年的手,“冷不冷?怎么不去屋里待著?”
兩人貼的很近,中間只隔了一步的距離,江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藥香便愈發(fā)強烈起來。
葉安年呼吸一窒,心跳莫名快了起來。
“不冷。下雨天涼快,我在堂屋透透氣?!彼瓜铝搜酆煟暰€落在江竹沾滿了雨水和泥濘的鞋子上。
江竹笑了起來,聲音如山泉泠泠,沁人心脾:“你這身子骨可莫要貪涼。先進屋,我有好東西給你看?!?br/>
西屋燭火已經(jīng)熄了,兩個孩子早就睡的熟了。
葉安年被江竹牽著,兩個人步子極輕,悄無聲息的進了東屋。
東屋炕桌上的燭火明光爍亮,火苗歡快的跳躍著。
江竹放下藥箱,就去解自己的衣襟。
葉安年愣了片刻,突然發(fā)現(xiàn)他的胸前鼓鼓的,好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扭來扭去的動著。
“你這是……”他有點懵了。
而就在他愣神的功夫,江竹終于解開了衣襟,懷里的那個小東西也終于拱出來了。
毛茸茸的腦袋,小耳朵尖尖的立著,一雙黑漆漆的圓眼睛四處打量著。
是一只通體烏黑的小狗。
葉安年清冷的眸中浮現(xiàn)出一絲驚喜:“你從哪抱的?”
“路上撿的?!苯襁呎f著,邊把小狗遞給葉安年,“就在望月山腳那邊,葛木匠家附近?!?br/>
小狗的身上毛茸茸、暖烘烘的,葉安年抱在懷里一下下順著毛。
江竹瞧著一人一狗友好相處,便轉(zhuǎn)身去換衣服了。
他才將潮濕的外衫脫下,就到聽身后葉安年輕快的聲音:“江竹,它舔我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