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野理枝向那找來的少年招呼道：“恒泰，你過來的正好。我向你介紹一個中國小孩，他叫陳國榮，是會說日本話的?！庇謱Πs道：“這位是中村恒泰少爺，他的父親中村介先生，在上海虹口開了一家很大的劍道館?！?br/>
中村恒泰輕蔑地看了阿榮一眼，攤開了手道：“小子，是你撿了我們的網(wǎng)球吧，快還了過來。”他是用的中文，在與阿榮講話。
阿榮見這叫中村恒泰的少年，講話很不客氣，立刻想回敬了一句“罵誰是小子，”但見到對方身后站著的那個日本浪人，正用惡犬一般的目光盯看自己，不免有所忌憚，只得把這話又吞回到肚子里去。
他心中帶氣，便對中村恒泰睬也不睬，只將手里撿到的那個網(wǎng)球，遞給了岡野理枝。
岡野理枝趕緊接過，道了一聲“阿里嘎多”，意思是“十分感謝您！”
阿榮的這個舉動，令中村恒泰騰地眼中冒火，便知阿榮是在有意當(dāng)著岡野理枝的跟前，存心要侮辱他的面子，惱羞成怒道：“你的，良心大大的壞！”冷不丁地甩起手中的網(wǎng)球拍，對著阿榮的肩上揮舞過去。
阿榮“哎呦”了一聲，護(hù)痛地矮了半個身子，卻也握緊了拳頭，對中村恒泰怒目而視。
中村恒泰不以為然地邪笑了一聲，搖晃著手里的網(wǎng)球怕，帶著鄙夷目光對阿榮道：“怎么，你是想打架嗎？”隨即，向身后的日本浪人喊叫一聲：“橫作先生……”
名叫橫作的日本浪人，大聲應(yīng)道：“嗨，恒泰少爺！”然后忽地沖了過來，猝不及防，重重的一記猛拳，砸在了阿榮的腦袋上。這一拳來得兇猛，力道甚毒，直打得阿榮頭昏目眩，立刻倒下，半天沒能睜開眼睛。
岡野理枝聽不懂中國話，只能從中村恒泰的表情和口氣里，看出他是在故意向阿榮挑釁。
她此時見到橫作突然出手，揮拳擊倒阿榮，不由得發(fā)出一聲驚叫，狠狠地瞪視了中村恒泰一眼，對橫作斥責(zé)道：“你襲擊一個小孩，算什么武士?！比缓蟊阋┥磉^去，想把阿榮攙扶起來，卻被中村恒泰伸出網(wǎng)球拍，居中攔住。
那叫橫作的浪人似是對阿榮并不罷休，抬出了一條腿，踩住阿榮的腹部，使得岡野理枝不能靠近。
中村恒泰微笑著，一副泰然無事的表情，向?qū)袄碇Φ溃骸皩@樣齷齪的小子，用不著管他，我們還是繼續(xù)打球去吧?！?br/>
他向來歧視中國人，當(dāng)然就更瞧不起中國小孩。
阿榮緩過勁來，見到橫作一臉得意，口里陣陣狂笑，不由得惡從心生。
他身子被踩，無法動彈，胳臂卻是能動，于是猛地抬手向上，直取橫作的胯下要害之處，拼盡了全力攥捏拉拽，直疼得這日本浪人跳著腳，哇哇怪叫，身上的和服竟也掉落下來。
中村恒泰大驚，立時從橫作的腰間抽出快刀，就向阿榮的腦袋砍將過去。阿榮松開橫作的胯下之物，一個鯉魚跳翻，瞬間縮了脖子，向后躲過這一刀。
此刀來勢兇狠，砍在甲板上火星四濺。
這中村恒泰在父親的劍道館里，學(xué)過用刀的手段，大喝了一聲，再向阿榮揮刀劈來。阿榮腳底生風(fēng)，順溜地閃避開來，心中直恨自己沒有跟著弘毅道長認(rèn)真學(xué)藝，練就空手奪韌的本領(lǐng)。
岡野理枝見到中村恒泰面目猙獰，執(zhí)著快刀揮來砍去，寒光刺目，直嚇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得。
阿榮雖是在太素上清宮，被弘毅道長教過一招半式的劍術(shù)，但此時手無寸木，只好圍著橫作的身子，忽前忽后地來回奔竄。眼見著中村恒泰的進(jìn)攻，越發(fā)猛烈，自己實(shí)難招架，忽地順手撿起橫作掉落的和服，向中村恒泰的臉上拋去。
中村恒泰的身子，撲勢猛烈，突然間被那和服罩了腦袋，眼前烏黑一片，腳下來不及收步，身子猛沖向前，一頭栽過船舷，連刀帶人跌入江里。
這時，又有幾個日本人，哇哩哇啦地喊叫著，奔跑過來，其中自是有人，包括聞訊趕來的船上一名水手，立刻縱身躍進(jìn)江里，去救落水的中村恒泰。
阿榮眼見情勢不妙，料到中村恒泰被救上船后，橫作連著那幾個日人，向下來絕不會饒過自己。
好漢不吃眼前虧。此刻必得乘了這群龜孫子正在混亂，卻好腳底抹油，逃命要緊。
阿榮沒有向著底艙的方向打溜，因?yàn)槟菢幼龅扔诟嬖V了這些日人，自己原本是乘了三等艙位，無疑是蹤跡盡露。何況三等艙位只有一個進(jìn)出口，守住了出口，便能甕中捉鱉，定是把他逮個牢穩(wěn)，而且也還會連累到忠厚膽小的老張。
心中打定主意，阿榮急匆匆跑出一段距離，看到了前面有處樓梯，顧不得多想，立時爬了上去。
驚慌未定之際，發(fā)現(xiàn)腳下，甲板抹拖得凈亮，原是來到了一等艙之處，見到有一身著西裝的男人，出了一間客艙，隨手帶了門，從那邊船首的方向下樓。
阿榮預(yù)料，這人也許一時半會，不可能再有上來。隨即快步走去，左右巡看了一眼，并沒有見到有人影走動，便大膽擰開了門把手，閃身闖了進(jìn)去。幸好，屋里空無一人。
他見到房子雖然不大，卻是布設(shè)齊全，相當(dāng)豪華講究，沙發(fā)、立柜等物，一應(yīng)俱有，除了兩張床位，還通了一間盥洗室。這必是有錢又有身份的人，才能乘坐得起。當(dāng)下心中大樂，覺得那衣柜便可藏身，立時打開了柜門，貓身鉆將進(jìn)去，再把柜門掩上。
等到靜下心來，阿榮聞道了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味，從掛著的幾件衣服里散發(fā)出來。心想這處立柜，定是剛才走出去的那男人老婆，存放衣服的地方，但他如今逃命要緊，哪里還忌諱是躲進(jìn)了女人的衣柜里。便顧不了許多，一屁股坐將下去，貼身向后倚靠著休息。
此時覺得腦袋，剛才遭了橫作重拳一擊，還在隱隱發(fā)痛，兩只耳朵也是嗡嗡作響。
過了不知多久，聽到外面有人開門進(jìn)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道：“快些收拾一下，我們就去吃飯。”又一個聲音應(yīng)答道：“嗯！”。
阿榮想，這后面“嗯”聲作答的，該是那個男人的老婆無異，接著，又聽到盥洗室里發(fā)出水聲，像是有人進(jìn)去了。正在側(cè)耳細(xì)聽，忽然柜門打開，一雙眼睛掃到了阿榮的臉上，與他四目對視，發(fā)出“啊”的一聲尖叫。
盥洗室的男人立刻慌張跑了出來，急問道：“怎么啦，理枝？”
理枝“啪”的急關(guān)了柜門，用了小身子轉(zhuǎn)身擋住，神色緊張道：“沒什么，爸爸，我的頭巾像是忘在，那個打球的地方了?！?br/>
她父親松了一口氣，笑道：“一個頭巾有什么要緊，肯定是因?yàn)閯偛?，遇見中村恒泰與人打架，才會驚嚇到掉了東西。”
理枝忽閃了一下眼睛，向父親請求道：“爸爸，你一個人去吃飯吧。餐廳里亂的很，會吵鬧得我頭痛，現(xiàn)在只想早點(diǎn)睡覺?！?br/>
她父親想了想，點(diǎn)頭道：“也好，外面的確雜亂得很。聽說橫作帶著幾個人，在到處搜找那個與中村恒泰打架的中國小孩。爸爸會叫人送飯上來，你吃好就關(guān)緊了門，早點(diǎn)睡覺。”
又不放心地叮囑道：“爸爸因?yàn)楹痛L約好了要打牌，還要談一些把漢口的機(jī)器運(yùn)往上海的公事，會耽擱到好幾個小時以后才能回來。理枝只能是留下來睡覺，不可隨意跑了出去?！?br/>
理枝愉快地答應(yīng)道：“是，爸爸，您就放心去吧！”
等到父親一出去，理枝立刻關(guān)緊了艙門，把阿榮放了出來。她笑道：“早想到了，你那會見到中村恒泰掉進(jìn)江里，定是要立刻逃離。也是呢，他們?nèi)硕鄤荼?，你若是不跑開，當(dāng)然要吃大虧的。只是想不到，你竟會藏到我的柜子里來?！?br/>
隨即又安慰起阿榮道：“但是你盡管放心，躲在我爸爸這里會是很安全，沒有人敢隨意擅闖進(jìn)來?！?br/>
阿榮聽到理枝提及他膽怯逃跑，臉上頓時紅起。轉(zhuǎn)念又想，才不管這日本小妮子會是如何看輕自己，反正明早一下了船，今后再也不會見到。
至于理枝最后說到，躲在她爸爸這里會很安全，阿榮并不當(dāng)真，只能是聽聽就好，因?yàn)樗约?，不就是一個偷偷溜進(jìn)來的擅闖之人。但還是對理枝問道：“叔叔……我是說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理枝道：“我爸爸叫岡野俊茂，來了中國很多年。在漢口的所有紗廠里面，要數(shù)我爸爸的廠子最大最頂尖。不過，你剛才也聽到我爸爸說了，他如今正張羅著，要把紗廠從漢口遷往上海。”
阿榮奇怪道：“你這些年也跟著叔叔，一直呆在中國么？可是，我看你好像一句中國話，也不會說？”
理枝道：“聽媽媽說，還是我兩歲的時候，來中國呆過一陣子。這次，是在上海打仗之前，我才剛從日本過來，現(xiàn)今還不到半年呢?！眴柊s：“你有見過上海打仗么，聽說死了很多人。”
阿榮搖頭道：“我也正是因?yàn)榇蛘?，才被送去江陰的一個道觀里躲避了好多日子。不過我聽說這次上海打仗，是你們?nèi)毡救讼热橇耸?，大家打來打去，總共死傷了萬把人，有中國人，也有日本人。反正，打仗不是好事?！边@些，自然是弘毅道長向他灌輸?shù)牡览怼?br/>
理枝聽了，默然不語。
她身為日本人，即便還只是個不諳世故的小孩，也當(dāng)然不會承認(rèn)自己國家的不好。恰是此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應(yīng)該是餐廳送了晚飯過來，也正好打斷了兩個孩子間，本不該有的話題。阿榮躲進(jìn)盥洗間，等了送飯的人走了，才又出來。
理枝命令阿榮，眼前所有的飯菜，須是有他一個人包攬，她只需幾塊點(diǎn)心和水果就可以。
阿榮見理枝說得甚是殷切，自己又早已饑腸咕嚕，便毫不客氣地吃了個精光。理枝擔(dān)心阿榮沒有吃飽，又拿了些餅干出來。阿榮謝道，自己的確已經(jīng)很撐了。
還沒有等理枝把碗筷收拾下去，門外又有了敲門聲。她神色一陣緊張，以為是父親提前回來，急忙把阿榮又塞進(jìn)到衣柜里去。
等到打開了門，才發(fā)現(xiàn)到來人竟然是中村恒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