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娘子要是誰跟她說說可憐話就什么話都給人說了,她今日里也就不會一開始就打算瞞著肖蕓娘了。
里正娘子佯裝生氣地嗔怪道:“你看你這個小閨女真倔,咋就不聽人說話呢。恁六奶我還能騙你不成?將將都跟你說了不是,還在商量,叫你娘來就是問問你家里啥個意思,咱這邊好替你家里跟人家講。好了,好了,你也別生你留才叔的氣了,他說話還不就是那樣子,嘴上沒門的。看恁六奶我的面子,今個就在我家里吃飯,你和你娘去灶屋里幫忙燒灶、洗菜中不中?”
聽了這話,肖蕓娘不由得在心里撇了撇嘴,特想罵娘。
不過呢……
罵人一時爽,現(xiàn)實火葬場。
眼下,這火葬場燒不了別人,只能燒了自家。
要想火燒連營,出口惡氣,暫時還得認烏龜當祖宗。
她磨了磨牙,費了吃奶勁兒才算是把洶涌而出的怒火給忍了下去。
她瞥了眼只顧茫然無措的山娘子一眼,臉瞬間冷得仿若雪地里的石頭,嘴角漫著嘲諷,看向里正娘子道:“多謝六奶還愿意賞我娘倆一口飯。不過,我爹還在家里躺著呢,我和我娘出來這一會兒,得趕緊回去?!?br/>
里正家的大媳婦正在灶屋口站著望風,聽了這話,接腔道:“恁奶都說話了,你這小閨女就別客氣了。等會兒我叫小豐他們?nèi)ジ慵艺f一聲,擱這邊吃了飯帶點回去給家里人吃?!?br/>
連吃帶拿!
肖蕓娘自然不想客氣,可她心里十分明白,只要她和她娘吃了里正家的飯,日后出了這個門,隨便里正家怎么編排,她家都不能說個“不”字兒。
這就叫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嘴軟手短,還能干什么大事兒?
她心里頭早已是長江黃河浪打浪,一浪更比一浪強。
她都想好了,只要是王家寨和村里頭不給一個說得過去的答復,她就是乘風破浪,拍死誰是誰。
有道是,光腳不怕穿鞋的,橫的不怕擰的。
肖蕓娘拉了她娘一把,將她娘拉了起來,肅著臉道:“不用了,家里還一堆事兒呢,得趁著飯點去別人家里借錢,咋個也不能看著我爹就這么躺一輩子。”
肖留才還想說話,卻被他媳婦扯了一把。
肖蕓娘瞧見他一臉的不爽,頓足,朝堂屋里大聲道:“六奶,你放心,就算是王家寨一個子兒都不賠我家,我家也不怨你家。冤有頭債有主,我們脫了鞋光著腳的,有啥怕的,大不了一命還一命。我還就不信了我要是想殺人放火,還找不到機會,有些人能當一輩子的縮頭烏龜,躲一輩子去?!?br/>
她這話音兒剛落,堂屋門被打開了,里正大兒子肖為才從里頭出來,壓低聲音道:“干啥子呢?里頭正說事兒哩,恁擱院子里吵吵啥?”
里正娘子打著圓場,勸道:“沒事兒,說話沒注意,聲音高了點。里頭咋樣了?”
肖為才打量肖蕓娘一眼,蹙著眉頭,似乎有話說,聽了他娘的問話,回道:“里頭還得一會兒。我爹說叫山嫂子別慌著走。她家這事兒不小,里頭又撿起了話頭再說著呢?!?br/>
“那就好。你趕緊進去看看咋說哩。”里正娘子推了他一把讓他進去,又低聲呵斥了小兒子幾句讓他進堂屋里去,隨后轉身對肖蕓娘道,“蕓丫,恁六奶沒騙你吧?里頭說著呢,你看你就生氣了,小閨女家的性子可不行這么沖,婆家不喜歡這樣的……”
她大兒媳聽她嘴上打滑,又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了,忙輕喊了一聲:“娘,今個鍋里添幾瓢水?”
沒等里正娘子轉話頭圓話音,肖蕓娘笑得仿若春日的太陽,溫溫柔柔地道:“今個這是麻煩六奶和六爺了。飯別做我和我娘的,等里頭談好了,我們聽聽結果就得回家,家里真是忙,一攤子事兒呢。六奶你可別再勸了,再勸就顯得我和我娘不知道好歹了?!?br/>
“你都這樣說了,叫恁六奶我還說話?!崩镎镒用佳凼嬲沟匦Φ溃澳愀隳锵葦R院子里坐,我去灶屋里看看有啥忙的?!?br/>
肖蕓娘這會兒也不擺臉子了,推了愣怔怔的山娘子一把,笑道:“我和我娘坐著也沒事兒,也去搭把手。”
山娘子這會兒才回魂兒似的道:“就是,就是,我娘倆閑著也是閑著?!?br/>
里正娘子起先說讓她母女倆幫忙燒灶的話不過是尋個由頭安撫她們罷了,這會兒又覺得她家里那情況,看到自家大魚大肉的該是心里不舒坦了,忙笑著推拒道:“恁倆坐著吧,指不準一會兒就說好了,再叫人喊,就不好了?!?br/>
既然人都這樣說了,肖蕓娘覺得就沒必要把臉皮子揭了丟地下叫人家踩了,笑道:“那中,我和我娘就討個嫌,這么坐著等了?!?br/>
很快里正院子里只剩下肖蕓娘母女二人了。
肖蕓娘冷眼看著山娘子,眸子里滿是疏離地問道:“娘,我六奶咋跟你說的?”
山娘子看得她一眼,垂下頭,有些期期艾艾地道:“沒咋說。起先說王家寨的人不賠錢,等抓到那瘋婆子送到咱家里,叫咱家里打她一頓出口氣。這不是又說還在談嗎?”
大約,因為前世里她和瞎子爹、跳大神的奶奶相依為命長大的,沒有生母養(yǎng)育和陪伴的緣故,到了這邊肖蕓娘對山娘子感情也是淡淡的。
如今,家里頭又是那么個情況,就算是再懦弱的人,想到丈夫、子女,多少該立點事兒吧??汕魄?,到了關鍵時候,全憑人家擺布。
人家都說,為母則強,可到了自家這里,怎么事事都不一樣呢?
肖蕓娘忍著心里頭的怒火和不甘,腦袋瓜子不停地在轉,想著堂屋里那群大老爺們可能會商量出個啥結果,而自己該怎么應對。
而在灶屋里忙活的里正家的女眷們,這會兒正在議論肖蕓娘母女倆個。
大兒媳婦道:“山嫂子性子太軟綿了,還沒蕓丫能頂事兒。”
二兒媳婦接腔道:“你可別說蕓丫這閨女真是夠厲害,兇悍起來挖天挖地的,一般人還真降伏不了她?!?br/>
三兒媳婦道:“不是說她以前挺溫柔一個人嗎?咋變化恁大?”
二兒媳婦撞了下她的胳膊肘,跟她咬耳朵道:“我可聽說,她被鬼上身了,家里頭才出這么多不太平的事兒。”
里正娘子聽了這話,咳嗽一聲道:“說什么呢?亂說話,這誰傳出來的?又是水二姑是吧?那熊媳子一天不說人閑話,嘴就癢是吧?嘴癢在墻上擦擦,別出來惡心人啊。說這話,誅心不誅心?人家家里出了那種事兒,還不夠糟心的,還沒良心的編排人。我跟你們說,尤其留才家的,你跟留才說,以后說話注意著點,別啥話都說……”
她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肖蕓娘冷嘲熱諷的聲音從院子里傳進來,不由得丟下手頭的活,往外去,嘴上道:“這又是鬧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