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我心幾日不能平靜，鄴城侯府那邊也久而不相來往。直到一日，圣旨突降：因朝廷財政困難，賓徒侯俸祿扣減四成，其軍隊糧餉扣除三成。其余無爵無位人等不再領(lǐng)取朝廷例銀。

    本來家里就不寬裕，如此正讓我等逼上絕路。八哥立刻質(zhì)疑：“其他人也如此嗎？”

    傳圣旨的太監(jiān)說：“如今僧多粥少，自然大小官吏俸祿都得縮水，至于程度，自然有所不同。”

    三哥不在，六哥接旨。八哥還有問題，太監(jiān)卻不予理會，轉(zhuǎn)身飛速而退。空留一家人嗟嘆。

    六哥寬慰道：“自古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燕國亡了，我們在此毫無意義，秦皇放我們一條生路，也算寬厚。”

    八哥忿然反駁：“這也叫寬厚？這豈不是變相地借刀殺人？我猜其一定是王略搞的鬼。”

    我蹙眉而言：“小弟以為是堂兄，他說過狠話，要報復(fù)我們?？隙ㄊ撬吞m建一起，向秦皇和王略進了讒言?！?br/>
    大嫂嘆道：“倘若真是如此，我等也只能聽天由命了?！?br/>
    六哥貌似甚為煩悶，不停捋著下巴，而他的髭須已經(jīng)有兩寸長了，也許是cāo心過多。我等也都沉默了。

    良久，六哥抬起頭，略有遮攔地說：“我倒有個想法。”眾人抬頭齊問有何想法。

    六哥回答：“丞相王略崇尚儒學，每年十一月初舉行一場考試。考試達標的人即可在各部任職。九弟，如今就看你的了?！?br/>
    眾人目光瞬間聚焦于我，我感到壓力倍增，自從逃到秦國，我就在步步驚心中，遠離了我曾經(jīng)的詩書。我猶豫著回答：“哥，經(jīng)過了折騰，我忘得差不多了，恐怕很難合格。況且，我才十六歲，去官府任職貌似還為時過早?！?br/>
    六哥微笑道：“于此，你大可放心。還有一個月左右，回憶起來，應(yīng)該不難。而年齡也不是問題，若是你成績優(yōu)異又年輕，你可去太學院就學，那里可是天堂。你講見到舉國難覓的鴻儒，對學問大有長進。重要的是，還有津貼。兩年學成后，你十八了，去當個小吏，毫無問題?！?br/>
    六哥說得天花亂墜，我不覺動心，再加上兄嫂皆在期待，我?guī)еＳ嘈┰S疑惑回答：“此番甚好，弟將一試。不過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不敢保證我能達標，也不敢保證能拿到津貼甚至將來擔任職務(wù)?！?br/>
    六哥拍拍我肩膀說：“事在人為，你的運氣也向來較佳，哥相信你。”

    我又看見六哥的臉上顯出幾分老成，給我些許安慰和信心。我頭腦空白，勉強點頭答應(yīng)了。

    眾人喜，六哥輕聲說道：“哥也會想辦法幫你弄到一些可靠消息的。”

    我只能鄭重地謝過兄嫂，準備開始應(yīng)考。

    那些儒學經(jīng)傳，我幼時通讀。感覺其為藝文之末品，而時政之先務(wù)，故長成后偏愛風花雪月，略有冷落。而經(jīng)過前一陣浩劫后，印象依稀。

    我花了數(shù)日才回憶起幾篇，將其默寫出來，卻不知其是否有紕漏。

    終有一日，六哥拿著一本皺巴巴的書給我，告訴我：“多年戰(zhàn)亂，晉室南遷，中原書籍所剩無幾。但王丞相在大秦復(fù)興儒學，派人收集各類經(jīng)傳。找得到原本的就買下來，找不到的就找能背誦的人，請他們默寫。還想辦法去晉朝借。丞相把搜集的經(jīng)傳藏于一館，命名‘弘文館’。這本書是哥找太子求丞相從弘文館借的，把幾部儒學經(jīng)典合集一本，據(jù)說對考試大有裨益。”

    我驚訝地接過書，小心翼翼地翻開泛黃的紙頁。原來此書包含等數(shù)本我曾耳熟能詳?shù)牡浼?br/>
    六哥請我好生溫習，莫要懈怠。我頓時感到責任之重大，向六哥起誓：決不辜負太子的鼎力相助和眾兄弟的殷殷期盼。

    六哥滿意而離開，我仔細翻著此書，感覺如虎添翼。忽而發(fā)現(xiàn)其中一篇上劃了紅線，此文是。

    我對此篇記憶猶新，如今一看更是覺得朗朗上口，不覺讀了數(shù)遍，仍意猶未盡。

    我再翻翻后面的書頁，發(fā)現(xiàn)還有兩篇也劃了紅線，分別是，此兩篇我并不熟悉。但透過生動的文字，我大致領(lǐng)略了個中意味。前者強調(diào)苛政猛于虎，后者彰顯家和萬事興。

    有了此書，溫習變得十分輕松，再加上兄嫂的鼓勵，我仿佛看到了所謂的津貼和職位。

    十一月初八，長安小雪飄落。正是考試的日子，豐盛的早餐后，六哥親自借來太子的馬車，送我趕考。

    想著一家人的期望，我義不容辭地踏上趕考之路。萬籟皆靜，辰時三刻終趕赴考場。

    組織監(jiān)考的正是丞相王略和益都侯姚萇，趕考的人雖多，倒也秩序井然地排著隊。

    忽而有人插隊，直入前排，王略和姚萇帶著監(jiān)考官竟集體向該考生致意。如此受見待的考生讓我等都甚為驚訝。而當他回頭，露出其一張年輕氣盛的臉時，我們才明白，他就是四皇子苻宏。

    苻宏未經(jīng)過繁瑣的程序，直接進入，果然不同尋常。我等皆為此威所伏。可王略拱手而稱：“諸位可以看到，我大秦一向紀律嚴明，皇族也不徇私，所以皇子也和爾等一同參加考試。諸位應(yīng)當慶幸?！?br/>
    如此說來，苻宏剛才在我等心里擺出的架子倒遜色不少。我們才有了一絲平等的感覺。

    隊伍向前推進，逐漸貫入大廳?？斓介T口時，六哥忽然拉著我的手說：“相信自己，題目萬變不離其宗。”我此時心中已是一片空白，只好勉強點點頭，在催促聲中六哥松開手，目送線斷鴻飛。

    進入了大廳，才發(fā)現(xiàn)秦國考試何等嚴格，私人物品統(tǒng)一地放入柜子里鎖著。姚萇帶著兵士對考生搜身。為了避免夾帶，兵士甚至要求脫衣搜。

    好不容易通過檢查，進入考場。見眼前整齊地擺放著二十五副桌椅，據(jù)說此次共五十人參考，分兩個考場。

    兵士引我等各自入座。每人桌前放著一個信封。姚萇說：“試題在信封里，答題的紙馬上發(fā)下。但直到巳時，外面?zhèn)鱽龛屄?，方可開封答題。午時有一鑼聲，午時三刻的鑼聲是催促的，午時末考試結(jié)束！”

    我的心砰砰跳動，不知接下來眼前的試題是什么。據(jù)說各個人的不盡相同。

    答題紙發(fā)下了，我卻絲毫沒感覺，頭腦在云霧間幻想。直到一陣鑼聲劃破長空，姚萇下令開封。我小心翼翼地撕開信封，迫不及待將試題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