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田法章正在齊宮，處理內(nèi)政，接到來自安平君的書信。信上的內(nèi)容很簡單，那就是安平君幫助趙國擊退秦國，并收復(fù)失地，不日即將歸國。
齊王手中拿著這封書信，沒有半點喜悅之情，相反心情多了點凝重。齊王本想趁著安平君助趙擊秦，不在國內(nèi)這段日子，穩(wěn)定內(nèi)政，樹立君威。他怎么也沒想到，安平君能夠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擊退秦國，返回母國。
若論諸侯戰(zhàn)力，秦、趙、齊、楚皆是強(qiáng)國。齊國歷經(jīng)亡國，復(fù)國之后，國勢大不如以前。齊國君臣要的只是和平，不想卷入中原戰(zhàn)事。
楚國雖大，楚懷王入秦被囚，楚頃襄王繼位，既不迎接父王歸國，反而任用奸佞，打壓屈原等中直之臣。楚頃襄王對秦的妥協(xié)，沒有換來秦、楚和睦。相反，秦將白起，攻破郢都，踐踏楚王陵，被封為武安君。
楚頃襄王后半生勵精圖治，收復(fù)了楚國淪陷的部分疆土。楚國，終究離大國之夢，強(qiáng)國之路，越走越遠(yuǎn)。
齊王田法章想著秦、趙皆是強(qiáng)國，兩國相伐，至少要半年甚至是數(shù)年的時間才能分出勝負(fù)?？?，齊王怎么也沒想到秦國會不戰(zhàn)而退。
安平君擊退秦人，名聲更加顯赫，也讓齊王坐立不安。安平君歸國，無可阻擋。齊王還是用最隆重的禮節(jié)，迎接凱旋歸來的安平君，并當(dāng)著文臣武將的面，對他贊不絕口。
齊王越是厚待安平君，反而令安平君感到毛骨悚然。君臣雖各懷心思，表面上還是其樂融融。
安平君歸國，不足十日。趙國使者又快馬來到臨淄，面見齊王。并送上了國書，以及趙太后的家書。
齊王先看了國書，國書的內(nèi)容，皆是稱贊安平君的功績，以及齊王的大義。齊王看了國書，心中不快，臉色卻默不作聲。齊王又打開趙太后的家書，書中的內(nèi)容只不過是嘮家常而已。
齊王看了國書、家書，對著趙使問道：“趙太后，可好。”
趙使李言恭敬答道：“趙太后一切安好。”
“趙太后安好，寡人這就放心了。”齊王臉色歡喜地問道：“趙太后，有什么話對寡人說的?！?br/>
李言道：“趙太后請齊王，替她照看長安君?！?br/>
“趙太后不說，寡人也會照看長安君。”齊王淡笑道：“按輩分，長安君還得喊寡人一聲舅舅。”
李言恭敬道：“外臣，代替太后，謝過齊王?！?br/>
齊王見趙使儀表不俗，問道：“大使，姓甚名何?！?br/>
李言沒想到齊王會問這個問題，忙道：“嬴姓李氏名言?！?br/>
齊王腦海想到了一個人，問道：“李疵乃你何人?！?br/>
李言忙道：“此乃我祖父。”
齊王點頭道：“果然有其先祖之風(fēng)?！?br/>
李言胸中激動不已，問道：“齊王，知曉先祖。”
齊王頷首道：“遙想當(dāng)年，趙武靈王赫赫英名，雄心萬丈，身邊匯集了大量的賢臣、名將和外交能臣。楚國亡越，欲飲馬黃河，挑戰(zhàn)天下諸侯。趙武靈王五使入諸侯，被傳位佳話，天下何人不知。李疵是趙武靈王五大外交能臣之一，負(fù)責(zé)燕、中山兩國邦交之事?！?br/>
李言聽見齊王說起先祖的往事，內(nèi)心澎湃不已，拜謝道：“齊王能記得先祖之名，實乃先祖之幸?！?br/>
“可惜?。≮w武靈王一代雄主，卻被宵小之徒暗算，殞命沙丘。”齊王選擇點到為止，否則又要談到趙國的內(nèi)政，以及趙國伐齊之事，影響兩國邦交，話鋒一轉(zhuǎn)道：“今，趙文有藺相如、虞卿、平原君等賢者，武有馬服君、廉頗等悍將，三晉大地，果真是人才輩出?。 ?br/>
李言激動地說不出話來，躬身行禮。
齊王說出這番話后，心情也舒暢不少，問道：“寡人看了趙國送來的國書。趙國剛平息秦國之禍，燕國又南下伐趙。趙太后想要寡人做點什么?！?br/>
李言道：“太后說齊王是賢君，能急人之所急，想人之所想。秦國伐我，若非齊王助趙擊秦，趙豈能平息秦國之禍。今，燕國伐趙，太后想王上助趙擊燕。”
“你說什么。趙太后想要寡人助趙擊燕?！饼R王驚道：“大使，寡人沒有聽錯吧！”
李言躬身道：“齊王沒有聽錯，外臣也沒說錯?！?br/>
“趙國武力強(qiáng)盛，豈會怕了燕國?！饼R王搖頭道：“趙太后真愛給寡人開玩笑??！”
李言正色道：“請王上，助我伐燕?！?br/>
齊王問道：“趙有馬服君、廉頗、藺相如，還有許歷、樂乘、樓昌等人。趙太后是怎么想的，竟然要寡人助趙伐燕?！?br/>
“趙太后所想，豈是外臣能知?！崩钛缘挂彩钦f的實話。趙國人才濟(jì)濟(jì)，為將者大有人在，難道就沒有人為將伐燕。要說秦國伐趙，趙內(nèi)政不穩(wěn)，沒有信心與之一戰(zhàn)。那么，燕國的戰(zhàn)力，遠(yuǎn)不及趙國。燕國伐趙，趙何懼之。
齊王瞥了一眼面前的國書和家書，他雖想不通趙國為何要齊國助趙伐燕。但，趙國之舉，倒是給他解決了一個難題。
齊王語調(diào)平穩(wěn)道：“齊、趙已結(jié)盟，燕國伐趙，趙太后有所請，寡人也不能不幫?！?br/>
“這是趙太后給齊王的謝禮，請齊王過目。”李言見齊王答允，但齊國朝臣卻不贊同。為了堵住齊國朝臣之嘴，忙從大袖之中拿出一份堪輿圖，雙手舉國頭頂。
齊王示意宦者令取過觀看，問道：“這是什么?！?br/>
李言高聲道：“齊王助趙伐燕，我國愿將濟(jì)東三城及周邊的小邑，送給貴國。以感謝齊王助趙伐燕之恩?！?br/>
齊王放下手中地堪輿圖，問道：“說吧！趙國有什么條件?！?br/>
李言簡潔說了四個字道：“助趙伐燕。”
齊、趙兩國為了濟(jì)東令廬、高唐、平原陵地五十七座城邑?？芍^是犧牲了無數(shù)將士之軀。今，不用交戰(zhàn)，就能得到這些疆土，齊王豈能不歡喜。齊王轉(zhuǎn)念一想，趙國國力遠(yuǎn)勝燕國，卻大費(fèi)周章，不惜割裂疆土給齊國，想必是有什么條件。
齊王雖暫時想不明白趙國此舉為何，但齊王想了想，只要出兵助趙伐燕，就能得到趙國這些城池，自己兵不血刃就開疆拓土，建立千秋功業(yè)。
齊王也被趙國這些條件所誘，忙道：“助趙伐秦，寡人派了三萬。今，助趙伐燕，寡人愿出兵十萬?！?br/>
齊王出兵十萬也是大手筆，然，李言不為所動，溫言道：“趙太后說對付燕國，趙國國力足矣。趙國不足之處是缺乏良將?！?br/>
齊王見對方話中有所指，笑著問道：“不知，我國那位良將能夠讓趙國以濟(jì)東之地，作為交換條件。”
“安平君田單?！崩钛运南驴戳丝?，沒有見到熟悉的人，問道：“齊王，外臣怎么沒有看到安平君?！?br/>
齊王按捺住心中的不快，溫言道：“安平君去了趙國，回來就水土不服。這幾日，正在府中休息?！?br/>
李言問道：“趙國愿以濟(jì)東等五十七座城池，換取安平君為將，不知齊王意下如何?！?br/>
李言話語一出，齊臣一片嘩然。趙國竟然以濟(jì)東之地，換安平君為將。看上去是齊國占了便宜，但仔細(xì)一想，齊國吃了大虧。安平君是齊國的柱石，也是震懾諸侯的武器。安平君去了趙國伐燕，如何能震懾諸侯。
齊臣有的人認(rèn)為齊國不廢一兵一卒，便能開疆拓土，實乃大功一件。又有的人認(rèn)為，安平君若走，如何能夠震懾諸侯。
齊王見朝臣有異，也不急于表明自己的意見，含笑道：“寡人雖是齊國之王。換將一事，還要問問安平君?！?br/>
“這是自然?！崩钛钥闯隽她R王的心意，也知換將不是件小事，齊國君臣也需要緩和的時間。
“你出使齊國辛苦了，先下去歇息。此事，寡人商議之后再回復(fù)?！饼R王招手道：“來人，帶大使下去，美酒佳肴招待，不可失了禮數(shù)?！?br/>
“外臣，謝齊王?！崩钛怨硇卸Y，轉(zhuǎn)身離開齊宮。
齊王拿起趙國送來的堪輿圖，對著朝臣問道：“諸位，這里沒有別人。趙國以濟(jì)東三邑五十七座城池為交換條件，你們是什么想法?！?br/>
齊臣對于換與不換，各抒己見。爭論了大半日，也沒能商議出結(jié)果。齊王不想與朝臣就這樣耗下去，插話道：“大司馬，辛苦你跑一趟，將趙國的國書送給安平君觀看。”
大司馬田鹖領(lǐng)命道：“喏?！?br/>
“等等?！饼R王又道：“趙使說的話，以及朝臣的態(tài)度，全部告訴安平君?！?br/>
田鹖深知齊王是想要安平君自己做決定。換，齊國則可以得到趙國濟(jì)東的疆土，建立萬世基業(yè)。不換，齊國得不到趙國贈送的疆域，甚至兩國也會交惡。
田鹖心想，“王上走了一步好棋。安平君不答應(yīng)，處理不善，導(dǎo)致齊、趙交惡，落下罵名的也不會是齊王。安平君答應(yīng)，齊王開疆拓土，建立萬世基業(yè)。齊王也不會落下排擠功臣的惡名。”
大司馬田鹖來到安平君府邸，并將趙國的國書，以及趙使的話，還有朝臣的態(tài)度，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并問他，有什么想法。
安平君以病體未康復(fù)為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并讓他回去告訴齊王，給他三日的時間考慮。
大司馬走后，安平君之子田勛見父親看著國書眉宇不展，問道：“父親，怎么了?！?br/>
“想我一生為國，竟會落得如此下場?！卑财骄姏]有外人在場，也不用顧慮太多。
田勛沒想到父親會有如此感慨，忙道：“父親，這句話是什么意思?！?br/>
安平君又盯著趙國國書看了一眼，嘆息道：“難道你還不明白，王上對我不放心啊！”
田勛見王上和朝臣對父親禮遇有加，父親卻說出這些話來，太過敏感，問道：“王上對父親恩遇有加，會不會是父親想多了。”
安平君心中悲涼，感嘆道：“非我多想，實乃王上容不下我，齊國也容不下我?！?br/>
田勛聞言，臉色嚇得不輕，支支吾吾地道：“父親，為何會說這些話?！?br/>
安平君也不顧孩兒善意地提醒，問道：“你好好想想，秦國伐趙，王上為何派我助趙擊秦?！?br/>
田勛想也不想，恭維道：“父親戰(zhàn)功赫赫，也是齊國最善戰(zhàn)之人。王上不派父親助趙擊秦，何人敢去?！?br/>
“起初，我也是這樣想的。可，冷靜下來想了想，總覺得不對勁?！卑财骄f出了心中的不安，“趙武靈王之后，趙國能征善戰(zhàn)之人不少。趙惠文王也給趙國留下了雄厚的基業(yè)。齊國歷經(jīng)大難復(fù)國，也不缺善戰(zhàn)之人。齊、趙結(jié)盟的消息傳到咸陽，秦王得知，自然會退兵。王上派我助趙擊秦，豈不是殺雞用牛刀?！?br/>
田勛想了一會，回道：“父親這么一說，很有道理?！?br/>
安平君淡淡地問道：“燕國伐趙，趙國向我國求助，王上本可以直接回絕。王上不但沒有回絕，反而讓我自己做主，這說明了什么?！?br/>
田勛道：“趙國將濟(jì)東贈送給我國，換取父親為將。王上，豈能不答應(yīng)?！?br/>
“非也。”安平君長嘆道：“王上是忌憚我。”
“父親會不會多想了?！?br/>
“王上對我不滿，由來已久。若不是貂勃等賢能的人為我求情，我現(xiàn)在還能和你說話。”安平君想起貂勃等處士之人，感慨頗深。
貂勃守莒城6年而不失于燕國大軍。在梧桐宮以三寸不爛之舌和才能，戰(zhàn)楚國使臣，捍衛(wèi)了齊國和國君的尊嚴(yán)。齊王寵幸奸臣，幾次想刁難他，若非此人，他豈能活到今日。只可惜，現(xiàn)在的齊國，敢于說真話，進(jìn)言的大臣已經(jīng)很少了。
田勛自然知道父親和齊王的那些往事。但他怎么也沒想到，齊王和父親表面上相處和睦，暗地里卻是角逐爭斗。田勛似乎明白了，父親歸國之后，進(jìn)宮與齊王飲酒，第二天就病了。原來，父親自覺功高震主，是為了避禍?。?br/>
安平君心寒道：“此次燕國伐趙，趙國有馬服君。區(qū)區(qū)燕國，豈能撼動趙國?！?br/>
田勛問道：“馬服君乃何人，竟得父親如此推崇?！?br/>
“你?。【谷徊恢礼R服君乃何人?！卑财骄龘P(yáng)聲道：“此人就是破了秦國不敗神話，力保秦、趙十幾年和平之人。為父曾與他論兵，自愧不如。沙丘宮變，趙武靈王殞命。權(quán)臣李兌等人排擠賢者，導(dǎo)致趙國人才流散。其中樂毅、劇辛、馬服君去了燕國?！?br/>
“父親說什么。”田勛驚愕道：“樂毅率五國之師，差點亡了齊國，他曾為趙武靈王效力。”
“不只樂毅，還有劇辛、馬服君，”安平君又道：“馬服君在燕國因為軍功，當(dāng)上谷郡守，對燕國地形了如指掌。趙國不用馬服君，反而以幾十座城池，換我為將，這不是舍近求遠(yuǎn)，怎能說得通。”
“父親的意思是說，此事是王上和趙國共同謀劃?！?br/>
“光是王上謀劃，趙人不答應(yīng)，也不能成功。”
“王上怎能如此對待父親?！碧飫紫肫鸶赣H一心為國卻遭受不平等待遇，“王上為何不…”
安平君知道孩兒表達(dá)的意思，笑道：“這就是王上手段高明之處，還有就是他對我的情誼。”
“父親打算怎么做?！?br/>
“王上忌憚我，齊國容不下我。難得趙國看得起我，我就去趙國發(fā)展?！?br/>
“父親，王上如此不仁，我們不如…”
安平君喝道：“休要胡言。齊國好不容易有今日，我豈能毀之?！?br/>
“父親就這樣忍心離開齊國，去趙國?！?br/>
“我身在趙國，心在齊國。我去了趙國也不會做什么對不起齊國之事。樂毅能夠為燕、趙兩國和平奔走。我也能為齊、趙兩國和平奔走。王上對我有恩，我怎能相負(fù)。王上不殺我，我也該為他做最后一件事?！卑财骄归_衣袖，淡淡道：“我該入宮見王上了。我和他的恩怨也該了結(ji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