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市

    凡提斯站在摩天樓的頂端，雙臂抱胸而立，向下望著夜晚的城市。高空強勁的風(fēng)從正面吹來，將他黑色大衣的下擺向后掀起，但他紋絲不動，像是與腳下的高樓連成了一體，化作了青銅的雕塑。

    人類的城市。

    悶熱，擁擠，骯臟，喧鬧不堪，空氣中充斥著腐敗物的惡臭味。成群的人通過黑暗地下的鼠道穿梭其中，往復(fù)來回，仿佛生活在蟻穴之中的蟲豸。

    他看到城市中蔓延著燈光，無數(shù)的燈光聚集在城市中，光耀將夜空都倒映出泛白，凌亂斑駁的光從市中心向著四周蔓延來開，仿佛從山頂四散傾瀉的河流。

    被污染的河流。凡提斯心想。

    他知道被人類稱作“科技”的現(xiàn)代魔法，依靠科技的力量，人類的生產(chǎn)力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提升，在短短兩百年里實現(xiàn)了數(shù)千年來都未能達成的偉大飛躍，成為了這個世界絕對的主宰者，然而代價是什么呢

    凡提斯凝視著下方的燈火，高階天堂不需要這種微弱的光，神圣的光之穹頂無時無刻不為天堂古老而神圣的殿堂帶來榮耀，穹頂不僅將圣光的恩惠贈予所有天使，也給了他們圣潔的魔力和強韌漫長的生命。天使們對于給予他們圣光和其力量的光之穹頂，所抱有的心態(tài)是尊敬，是崇拜的。然而人類對于給予他們電力的自然萬物，卻只懂得剝削與壓榨。

    這才是凡提斯，以及大部分天使都鄙視人類的理由。雖然天使們一直自詡為“神之臂膀”，認為自己種族的血管里流淌著創(chuàng)世之神的基因，甚至認定自己是最高尚種族的一員，但是他們并不愚蠢。天使們很清楚榮耀與種族無關(guān)，不會以種族作為理由來隨意評判任何人，他們自命為高貴，而他們也的確配得上高貴一詞。

    然而這個高貴的種族，如今卻要依靠謀殺一個女人來獲得延續(xù)。

    “不是挺好的嗎只要殺死過去的同僚，你就能達成夙愿，成為天堂的英雄。”

    少女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聲音空靈，像是能洞穿他內(nèi)心的想法。

    “死亡天使?！?br/>
    背后像是有寒意襲來，比三百米高空的氣流要更加瘆人。凡提斯轉(zhuǎn)過身，收了收大衣，將頭上的寬檐禮帽拿下，叫出了她的名字：“鳶。”

    出現(xiàn)在他眼前女孩年紀介于孩童和少女之間，戴著蕾絲邊的黑色禮帽，身著一整套哥特式的禮服，禮服也是黑色的，漆黑如看不見任何光線的夜。對比之下，她裸露在外的嬌嫩皮膚則白皙得近乎透明。

    凡提斯從來都不喜歡她，活了幾千年的老妖婆卻打扮得像是個洋娃娃，事實上她的年紀有多大早已無從考究，說不定連她自己都已經(jīng)遺忘了。天職為“死亡”的天使不會老去，甚至不會成長，記錄年齡也就沒了意義。

    “我們還不出發(fā)嗎”

    鳶款款邁步而來，甩動著絲綢般的卷發(fā)站在他面前，她雙膝微屈，拉起裙擺行禮，儀態(tài)優(yōu)雅，高貴得像是湖水中的黑天鵝。

    “現(xiàn)在還不行。”凡提斯回答道：“人間界的警戒者還沒來。”

    按照高階天堂，人間界異幻種，以及冥界巨人三大族群的約定，以及高階天堂的至高律法，任何種族公開在其它種族領(lǐng)地進行的活動，都必須在該領(lǐng)地本土種族的監(jiān)督下進行。

    明面上是這樣規(guī)定的，但是就和所有的“對外相處原則”一樣，在原則的背后，暗地里三大勢力依舊免不了要動一些小手段。異幻種們由于還沒能完全掌握位面穿梭的技術(shù)，而且在三大勢力中也是最弱的，平時安分守己，和高階天堂以及冥界之間都沒有什么太大的摩擦；但是天使和巨人們可是已經(jīng)不知道往對方的領(lǐng)地送去了多少間諜。

    上一次凡提斯的行動也屬于天堂的最高機密，原本是打算用最短的時間，以最快的速度將蘇汐帶回天堂，但是沒想到半路被一個多管閑事的人類打斷，甚至最后還鬧出了結(jié)界都抑制不住的大動靜，多半還是已經(jīng)被人間界的警戒者察覺到了。

    說到警戒者，還是要從異幻種的來源說起當(dāng)天使和巨人們的存在被發(fā)現(xiàn)，或者說在他們主動現(xiàn)身打算與人類進行交流之后，人間界的行政系統(tǒng)可以說是亂成了一鍋粥。各國的首腦以及頂尖學(xué)者匯聚一堂，召開堪稱是人類歷史上規(guī)模最為宏大，意義最為重要的一次大型會議。表面上是討論全球環(huán)境污染問題，但實際上是打算商討人類對外界種族的態(tài)度，以及接下來的相處方案。

    凡提斯記得那次會議，他曾作為高階天堂的六大天使之一出席，在場的還有其它的大天使們，三人議會左席的“禿鷲”，以及冥界巨人們的首腦們。

    人類在那場會議上爭吵不休，有人要求天使和巨人應(yīng)當(dāng)擺明立場，并在所謂的“和平條約”上簽字；有人認為既然兩大族群都沒有惡意，應(yīng)該馬上向平民公開真相，并在天堂和冥界建立大使館，加速三個層面之間的交流。他還舉出人類歷史中，日本幕府和中國滿清時期對外封鎖，閉關(guān)鎖國導(dǎo)致國家與世界脫節(jié)的例子，但是馬上就被其他人用羅馬帝國的覆滅和中國西晉時期“五胡亂華”的教訓(xùn)壓了下去。這場會議持續(xù)了將近兩天，其間爭執(zhí)不休，最終人類作出了以下決定：

    1、向平民全面封鎖關(guān)于“高階天堂”與“冥界”的消息，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2、天使與巨人不得在未經(jīng)允許的情況下，強行進入人間界層面，在人間界的一切行動需經(jīng)“警戒者”監(jiān)督。

    3、人間界與高階天堂，人間界與冥界，在互相尊重，互不侵犯，互不干涉的基礎(chǔ)上，和平共處，公平交往。

    4、

    那是一張很長的協(xié)約，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各種原則，整張協(xié)約不止一次地提到“和平”與“共存”?？梢钥闯鋈祟愑卸嗝醇庇谧员?。凡提斯知道，肯定也有人向政府提出了“武力自衛(wèi)”，或者“先下手為強發(fā)動戰(zhàn)爭”這類較為激進的想法。然而腦子正常的人都看得出來，以人類現(xiàn)有的軍事力量去對抗兩大種族哪怕是其中的任意一族，都無異于以卵擊石。人類就算愚昧無知，也不會蠢到去自討滅亡。

    高階天堂經(jīng)過三人議會的許可之后，簽訂了條約，并將條約的一部分寫入了至高律法；而冥界那邊就有些麻煩了，在巨人的文明中沒有“律法”這一概念，一切矛盾都由他們的至高領(lǐng)袖，所謂的“酋長”，以及他的幕僚來決斷。巨人們花了好久才理解為什么“律法在承諾簽訂之后就必須遵守”，以及“不遵守律法將遭受嚴厲譴責(zé)和排擠”之后，才終于在協(xié)約上簽了字。

    而在那之后，人間界也成立了專門處理與其他兩大種族相關(guān)事項的組織。其成員在凡提斯看來，大都是一些“圣光學(xué)徒”或者“初級異族”，不過人類內(nèi)部對他們似乎有不同的稱呼，什么“茅山道士”啊，什么“大魔導(dǎo)師”啊，或者是“超級英雄”，“l(fā)5”啥的。各種各樣的名字，聽上去亂糟糟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這一組織的專門稱呼似乎是叫“地球安全情報與戰(zhàn)略防御后勤保障與地外文明交流管控局”。念上去不僅拗口而且一般人都記不住，高階天堂和冥界巨人就按照自己對這一組織的理解，簡單地稱之為“異幻種”。這里的人類身具異能，有的甚至難以與普通人相處，與人類社會格格不入，跑遍大街終于找到份工作，政府機構(gòu)鐵飯碗不說，高收入低壓力還包食宿外加五險一金，其成員雖然在得知工作居然有關(guān)地外文明的真相之后震驚了一下，但是隨即就想到自己也不是什么正常貨色，也就接受了事實，并紛紛保證嚴格遵守保密條約。

    其實按照異幻種們的戰(zhàn)力，充其量也就等同于冥界二流魔物的水平。人類利用科技制造出來的，擁有恐怖破壞力的超級武器雖然讓凡提斯稍稍驚訝了一下，但他們無法實現(xiàn)層面穿梭，威脅也就無從談起。就綜合實力而言，異幻種無論如何也無法和高階天堂，冥界巨人相提并論。真正讓他們成功擠入“三大戰(zhàn)力”的理由，是一個人的存在。

    “還不能出發(fā)嗎”

    鳶不耐煩的聲音打斷了凡提斯的思緒，她坐在天臺的邊緣，擺動著一雙套著黑色長筒襪的腿，無聊地從三百米的高空向下望。

    “異幻種還沒有派警戒者過來。”凡提斯重復(fù)道：“我們必須等著?！?br/>
    “哦”

    從地上站起來，鳶拍了拍裙上的灰塵，用異樣的眼神盯著他看。

    “雖然說規(guī)矩確實是這樣，但是這種話用在拖延時間上，也是不錯的理由呢。”

    “你想說什么”

    “沒什么，只不過”

    鳶優(yōu)雅地微笑著，“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有必要先確認一下：武天使，你已經(jīng)準備好了嗎我是指心理上的覺悟，還會再心軟嗎像上次那樣你這次不會再放水了吧”

    凡提斯皺了皺眉，“我沒有放水?！?br/>
    鳶沒有說話，只是用湖面般漾著波光的眼睛盯著他看，許久之后，才聳聳肩，說：

    “你放水了?！?br/>
    凡提斯有些煩躁：“我已經(jīng)說了，我”

    “你放水了，你完全可以在這里直接殺死她，然后將她的靈魂帶回天堂反正大蛇要的也只是那部分而已。但是你卻沒有那樣做，你想要讓她活著回去，甚至還試圖說服她，這如果都不算放水的話，可能只有你自己一頭撞在墻上暈倒然后讓她踩著你的身體逃走才算了。”

    鳶的手指間有灰色的霧氣氤氳著，那灰色晦暗而不祥，仿佛死一般的寂靜，霧氣無聲地在她手中成型，化作一把與她嬌小體型完全不相符的，刃鋒纏繞著死亡霧氣的巨大鐮刀。

    “這是警告?！彼闷降Y貌的語氣威脅：“武天使，我不會放水，我會盡我所能，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完成任務(wù)，因為我分得清輕重。如果你覺得自己接下來還是無法竭盡全力，那請你留在這里等我，或者回去高階天堂。如果你打算擋在我面前，我會將你和希望天使一起斬殺。畢竟”

    她的手指劃過鐮刀閃著寒芒的刀刃，可愛臉龐上露出頗為殘忍的笑容：“我已經(jīng)按捺不住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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