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常府的日子總是平淡而安詳，若是少了劉春芳一定會更平靜，何況我一年四季都見不到張四妹幾次。
劉春芳的孩子叫常勇成，這名字也是起得有點意思，不過在我看來，有劉春芳這樣的娘，這孩子怎么可能勇成呢？
至于上次的兇殺案，我也沒再碰見軒寂，所以也沒有什么機會能進一步知道這件事是什么情況，倒是有一次夜里偷偷去了沐陽在秘林里的小屋，他不在，我在周圍走了走就又回到了常府。
這天軒寂找上了門，夫人很高興看到他和沐陽，就好像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樣，但夫人的那種反應(yīng)總是讓我想到她沒有孩子的事實，不管是我還是夫人，心里總是不好受。
軒寂拉我去了一家酒館，離京城有點距離，我們坐了好一會兒的馬車才到地方。這個地方與其說是酒館，其實更像一家驛站。但它又不在兩個地兒的連接處，所以也像酒館。
酒館里的人并不多，我看了看坐在一樓的客人們，光憑借穿著無法判定是什么身份，不過感覺還是平民居多。
軒寂像是早就定好了二樓的雅座，掌柜直接領(lǐng)我們上去，到了靠里的一間，期間他和軒寂沒有任何交流，只有點頭。帶到地方之后，掌柜就下去了，我坐定之后問道：“怎么想到這里來？有什么事要說？”
“他家的菜不錯，帶你來嘗嘗?！?br/>
“菜我都不是很稀罕，若是酒好喝，我下次還來。”
軒寂笑而不語，我問道：“上次的事情怎么樣了？”
軒寂抬手給我倒了一杯茶，說道：“沒什么，人也很快查出來了，只是我們還沒有關(guān)他。”
“是誰？”
“你的故人。”
軒寂像是不愿意說出那個名字，我聽到后一時也不知道要說什么了，只是想知道具體的原因，于是我問道：“又是為了什么？”
“這次是……為了葉十香?！?br/>
“葉十香？那個萬寶樓的琴姬？”
“是?！?br/>
軒寂小心翼翼地偷看了我?guī)籽?，我說道：“你用不著覺得不好說出口，他如今在我眼里只是一個莫名其妙闖進我命里的人，對我已經(jīng)沒什么存在的必要?！?br/>
聽我這么說，軒寂似乎還是覺得不放心，撇撇嘴，又說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時候會想起那些事情，萬一我以為你沒記得，說了什么錯話，你把我殺了怎么辦?！?br/>
看著軒寂“楚楚可憐”的樣子，我笑了一下，說道：“你怎么像個孩童，我這么多年什么事情沒有扛過來，若真是被你說幾句話就能把你殺了，那我這么多年都白長大了?！?br/>
“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情況下會生氣，你雖然如今的身份是侍女，總也沒丟掉殺人的本事，我區(qū)區(qū)一個捕快，有什么能力抵抗？”
見軒寂說得像是真的害怕我似的，我逗他道：“你是不是害怕我啊？”
“怎么會？我只是不想……不想讓你生氣?！?br/>
我一時語塞，喝了口茶冷靜了一下，軒寂接著說道：“你別誤會，若你生氣了，你是殺手，我總不能讓你危害百姓吧？若是危害到常夫人怎么辦？”
我啪地把茶杯放下，說道：“我就是把全天下的人都殺光了，也不會傷害常夫人?！?br/>
軒寂看著我，正要說什么，小二在門口敲門，端了菜進來。
“近日常府可算安寧？”軒寂問道。
“還可以，還好劉春芳的心思基本上都在孩子身上，沒空打擾夫人?！?br/>
小二走了之后，我接著問道：“安然為什么要為了葉十香殺那個人？那人調(diào)戲了葉十香？”
“是啊，不過安然總是如此沖動，本來我們想要殺他，可那個人剛好劣跡斑斑，前些日子才被人告到衙門，說偷了錢，所以安然這次還能逃過一劫。若是下次還有這種事情，他可就不一定有這么好運了?！?br/>
“他竟然能為一個琴姬殺人？”
軒寂聽到我這句話，臉上又浮現(xiàn)出小心翼翼的表情，他猶豫了一會兒，說道：“你不要難過，反正他都已經(jīng)是過去了，這種事情——”
“我不難過，只是覺得……算了，一時半會兒說不出什么感受。”
“關(guān)于他的事情，你還能想起多少？”
“除了你后面告訴我的，他前段時候倒是在我夢里經(jīng)常出現(xiàn)，要么是身上帶了血，要么是對我說一些奇怪的話?！?br/>
“你有什么感覺？”
“噩夢?！?br/>
“看來你不是完全忘了他?！?br/>
“能有什么辦法？”我打開一盅酒，抱著就喝，“但若和以前的我相比，我可能更寧愿自己做噩夢也不要牢牢記住以前的那些事情?！?br/>
“若是以前的你，你得知了這種事情，你會怎么做？”
“我沒猜錯的話，你提過他曾經(jīng)和葉十香在一起過一段時間，后來又去找我了，我想知道原因是什么。因為他想要的東西，葉十香更容易幫他得到?！?br/>
“你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我還是有一點記憶。而且我發(fā)現(xiàn)那些記憶越來越多了，這其實是我不愿看到的。我也終于知道為什么我不再做噩夢。”
“他想要的是什么？”軒寂繼續(xù)問道。
我笑了笑，說道：“一件東西，藏在萬寶樓里?！?br/>
“什么東西？”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如今的記憶之允許我想起這些?！?br/>
“若是什么對萬寶樓重要的東西，葉十香肯定也不知道啊?！?br/>
“我不記得。也許他跟我說過，也許沒有說過，總之都不會是什么應(yīng)該讓我知道的東西?！?br/>
幾杯酒下肚，軒寂又問道：“之前沐陽帶你出去，去了哪？”
“他告訴你了？”
“我看到的?！?br/>
“那你怎么沒跟蹤？”
軒寂一臉的不高興，說道：“什么叫沒跟蹤？我為什么要跟蹤？”
“那我怎么知道為什么？”
軒寂被我氣得無話說了，憋了一陣說道：“你不愿意說就算了，我就當(dāng)是白擔(dān)心了。”
“這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難道我還打不過沐陽嗎？”
“不是什么打不打得過……算了！”
我看著軒寂無端端生氣，忽然感受到了什么，但又似乎一閃而過。
“也沒什么，去了他住的地方?！?br/>
“你們?nèi)サ姆较蚩墒欠吹陌?。?br/>
“換條路走，還能看看風(fēng)景?！?br/>
“看什么風(fēng)景？京城這地方不是到處都一樣的嗎？”
我有些無奈，說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不能關(guān)心百姓嗎？”
“可以是可以，可你過度干預(yù)了。”
“那我不問了。”
軒寂又一副可憐的樣子，我實在是感到奇怪，但是也沒有說什么。
酒足飯飽之后，軒寂并沒有打算回京城，反而說道：“我也帶你去看風(fēng)景?！?br/>
我無奈地上了馬車，在車里，軒寂正襟危坐，與一旁岔開腿放長腳的我形成鮮明對比。
我用肘子搗搗他的胳膊，問道：“喂，你那么嚴肅干什么？是不是想起有事情沒做，想回去？”
“沒有?！彼恼Z氣也是硬邦邦的，讓我更加感到奇怪。
“對了，沐陽說了你和他爹的事情?！?br/>
“是嗎？他怎么說的？”
“是不是實話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感興趣。”
“他有沒有說我壞話？”
我瞪了他一眼，說道：“人家才沒有那么閑地去編造壞話說你，對你來說這件事也沒有什么影響，倒是人家沒了爹?！?br/>
“我那是按規(guī)矩辦事，不能怪我頭上。再說了，我知道他難受，當(dāng)時還去給他送了好多東西?！?br/>
“你該不會是內(nèi)疚才送的吧？”
“我又沒做錯事，為什么要內(nèi)疚？”
“你心里怎么想，我哪里知道？”
“又是這種話……”
軒寂好像又生氣了，我越看他的樣子越覺得好笑，于是繼續(xù)逗他道：“本來就是，在他和你之間，我反倒更相信他?！?br/>
“憑什么？該不會因為他琴技好就把你迷得神魂顛倒吧？”
“什么？”我被軒寂這句話弄得迷糊了，“他琴技好不好跟我信不信他有什么關(guān)系？”
“算了，不跟你說這些了！”
突然，馬車一陣劇烈的顛簸，我趕緊扒住窗戶邊，軒寂卻沒有及時抓住，往我這邊狠狠地撞來，我想要躲開，卻不知道為什么遲疑了一下，軒寂見狀趕緊撐了一把車壁，才輕輕地碰到了我身上。
他神情復(fù)雜地看了我一眼，大聲問道：“怎么回事？”
馬車夫回應(yīng)道：“對不起啊軒捕頭，撞上了塊兒石頭！”
“注意著點兒！”
馬車又繼續(xù)上路了，軒寂慢慢地回到了原來的坐處，依舊是復(fù)雜的神情，似乎又驚恐又感動，甚至還有一絲迷離。
他看著前方，問道：“你剛剛怎么不躲開？”
“我也不知道。我想躲開的?！?br/>
軒寂把頭偏向一邊，“我不是很想聽到這個回答?！?br/>
“不然是什么？我的反應(yīng)不如以前了？我的武功退化了？”
軒寂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馬車慢慢停了下來，車夫叫道：“軒捕頭，到地方啦?！?br/>
軒寂快速地下了車，我跟在后面下去，聽到馬車夫說道：“那就送您到這兒了，小的先走了?！?br/>
我正疑惑著，卻聽到軒寂說：“好?！庇谑邱R車夫就走了，我看了看周圍，似乎走了很遠的路，都是我不熟悉的店鋪，不遠處還有一座山，云霧繚繞，我也看不清，離我們最近的就是一家客棧。
“這是什么地方？”
“放心吧，不會把你拐了去的?！?br/>
接著軒寂就進了客棧，掌柜似乎和軒寂很熟悉，見到他，笑道：“又來了啊?！?br/>
接著掌柜看向我，打量了一下，對軒寂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軒寂咳了一聲，假裝沒看到，拽著我往樓上走。
“掌柜那眼神什么意思？”
“沒什么。你就當(dāng)沒看見就好了?！?br/>
“你為什么來這里？他為什么要說又？”
“我爹埋在這附近的山上?！?br/>
看來軒寂是經(jīng)常來這里祭拜爹了。如此一來我也沒有話說，想看軒寂接下來要干什么，誰知他從懷里掏出幾塊銀子塞給我，說道：“我很累，要休息一會兒，你要是想出去就在這附近走走，別跑遠了，去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也好，喝酒也好，若是讓我找不到你了，我下次見你一定把你好好邀請進衙門招待?！?br/>
說完他倒頭就睡，我抓著銀子，有些不知所措。
算了，哪有白給錢不要的道理，先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