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暇緩過神來，大大咧咧地自顧著坐下，正坐在柳先蛟對面，沖著他似笑非笑，“小老頭兒，‘也’字何來，本李無暇，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咱們是有姓氏之人，怎么可能無姓？莫非你無姓，無祖宗？”

    一聲小老頭，喚得柳先蛟臉頰抽搐，再聽她那口出穢語，差點沒將手中茶盞扔將過去，就沒人教她禮義廉恥、尊老愛幼嗎？眼神不禁鋒利，“李？李姑娘。同何姑爺是師兄妹？”

    “那是，我們師父可厲害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掐會算。嗚嗚嗚……。大師兄，你送我回山吧，師父他老人家肯定想我了……”說完，無暇已是一把眼淚一把涕，拉著無我的衣袖，不停地擦拭。

    柳先蛟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尊師尚在人世？”說完，目光灼灼地盯著無我。

    無我回望著柳先蛟的注視，心中雖疑惑無暇所為，到底不為所動，只輕輕點頭。在他心里，師父他老人家一直在世。

    無暇已“呸呸”地沖柳先蛟吐口水，“你竟敢詛咒我?guī)煾?，我們師父可是有名的道家術(shù)士龍華，小心師父他老人家給你下個降頭。”

    柳先蛟心中驚愕。

    龍華此人，知之者不多，可在道家的圈子里算是大有名氣之人，頗有點本事。

    偏巧柳先蛟知道此人，并非柳先蛟信道，亦非他見識廣，而是碰巧查到當今國師與那龍華是同門師兄弟。心中不禁咯噔一聲，顫了三下，“龍華，果然是大師呀?！闭Z氣已和善許多。

    但心中疑惑依然不減，主要來自于侍衛(wèi)們那聲“無暇小姐”，若她姓李，按道理該稱她“李小姐”才對。

    可，他們?nèi)粽娴氖驱埲A的弟子呢？豈不是得罪國師了？國師此人，就是個妖孽，輕易碰不得他的鱗毛。

    柳先蛟，垂下眼眸，再一次拿起茶杯，心不在焉地喝了口茶，眼神聚焦在杯中，只見幾個水泡浮在上面，想起那無暇姑娘剛剛吐的口水，才入嘴的茶被他“噗”出，真是馬失前蹄，他堂堂兵部尚書，哪能吃一小姑娘厭惡的口水。

    無暇笑得已是前仆后仰，其實她怕柳志龍和柳念慈這兩個毒蝎子，但柳先蛟不同，柳先蛟多慮多疑，每件事顧慮的方面太多，只要將龍華甩出來，他就不會明面上對他們師兄妹兩動刀動槍。

    柳先蛟恨恨地盯著無暇，眼睛瞇得成了條縫，鋒利中藏著殺意。哼，想用國師名號來壓制老夫？這不洛陽，這是華陰，國師也鞭長莫及吧！

    無暇忽視了，上輩子說這事時，是在洛陽城中，那個利益交錯的地方。

    無我暗中拉了拉無暇的手，想讓她收斂點，他一個人倒是不怕死，可若是無暇也在，他可不能保證能從這或明或暗埋伏了上百護衛(wèi)的柳氏茶館脫身。

    無暇的笑聲戛然而止！

    兩把刀，已然架在了她和無我的脖子上。

    那瞬間，仿佛茶館外原本熱鬧的街道上，亦萬賴俱寂，茶館內(nèi)更是連根頭發(fā)掉下都能聽清。

    莫非，她這是在作死！？事態(tài)發(fā)展，怎么跟預期的樣子不同，哪里變了？莫非又是因為她的改變？她作死也就算了，可大師兄呢？

    忽然，發(fā)現(xiàn)到底還是害怕的，她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勇敢和坦然。袖子下顫抖的手，緊緊握著大師兄的幾根手指，一時，亦不知所措起來。

    柳先蛟笑嘻嘻地看著這師兄妹二人，看著他們膽戰(zhàn)心驚、大汗淋漓的樣子，心中痛快。他就喜歡觀賞別人臨死前的掙扎，直覺告訴他，這師兄妹二人就該早些處理掉，免得再生事端。

    無暇和無我怒目瞪著嘚瑟的柳先蛟，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沉默，只桌下彼此牽著的手掌，越發(fā)緊張。

    莫非今日，便是他們師兄妹的忌日……

    在這片刻的靜謐得連空氣都忘記了動彈的時間里，只聽得雅間外，一行“咯”“吱”“咯”“吱”的腳步聲，從樓下而來，木板響動的節(jié)奏極有規(guī)律，沉穩(wěn)有力而不急躁，每一聲之間的時間間隔都不多不少，每一步帶起的響動，聲聲踏在無暇的心口，“咯”、“吱”、“咯”、“吱”……

    眾人不約而同地朝那破門口望去，聲音漸近，終于看到半只踏過來的錦靴，還有錦衣長衫下擺上那翠綠的竹繡映入人眼中。

    無暇尚疑惑，她熟悉那竹繡，上六最拿手……卻見柳先蛟已驚立而起，面色惶恐，那副抬頭挺胸高高在上的樣子，瞬間彎腰哈背。一副驚恐之狀，上下打量著無暇和無我二人，不及多思，已揮手讓架在無暇和無我脖子上的大刀撤去，見這兩個祖宗脖間完沒有血跡，方松了口氣。

    耳聽那腳步聲漸近，他又誠惶誠恐地三兩步迎去門口。

    無我若有所思。

    拉著發(fā)懵的無暇，亦朝門口走去。

    那破敗的門框里，看到半位錦衣男子負手而立，著竹葉刺繡的錦衣，腰纏玉帶。之所以說是“半位”，只因他身高太高，而被無暇等人破門而入的門洞卻有些矮。

    男子顯然很是嫌棄這所謂的雅間破門。稍一立足，輕哼一聲，轉(zhuǎn)身離去，腳步聲不急不躁，依然節(jié)奏準確而沉穩(wěn)有力。

    柳先蛟倒吸了口冷氣，轉(zhuǎn)身沖外間掌柜高呼一聲“最好的雅間，最好的茶”。

    說完，他又以滑稽的姿勢迅速穿過破門，跟上前去，跟個小二狗似的陪著笑臉，“您老人家親臨，下官未曾遠迎，真是失敬失敬。”

    無暇早已將整個身子趴在了門洞上，朝走去隔壁雅間的兩人望去。

    男子察覺，偏頭回望無暇。

    男子身長如玉，八尺有余，修長的身姿。五官菱角分明，劍眉星目，鼻梁高挑，雙唇微抿，神色泰然自若，不起波瀾，便只是那般靜靜地立著，也能感覺到他的雅人深致。盛氣凌人的氣場，宛如黑夜里的鷹。骨子里透出來的冷傲孤清，是遺世獨立？還是傲視天地？

    好一位陌上公子！正沖著她微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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