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夜其實并未遠去,只是在遠處注視著燕辰漸漸消失的身影,思緒卻早已飄到了遠方。
七年前。
燕辰14歲,辛夜10歲。
此刻的燕辰,已經成為享盡寵愛帶的北國太子,而辛夜,只不過是一個卑微的質子罷了。
質子,一個多么低賤的身份,代表著一個國家的弱小和恥辱,而辛夜,就是來自南國的質子。
會來當質子的皇子,大多是皇子中最不受寵的一個,至少在燕辰看來如此。
畢竟,沒有誰能忍受自己的兒子在別國受苦,遭遇著最下賤的對待,就算是皇帝也一樣。
被下仆怠慢,不能訴苦;被人作弄,不能聲張;就算是受到折磨,也只能咬牙忍受。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國家的無能。
弱肉強食,本來就是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
燕辰是太子,是高高在上、受盡寵愛的存在,加上他從小就表現(xiàn)出來的聰慧和才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燕辰身上,就連退居后宮的太后,也格外寵愛這個才華出眾的孫子。
這時候的燕辰,雖然享盡皇寵,受盡優(yōu)待,但是他卻十分冷漠。
因為燕辰沒有母親。
這是所有的北國人都知道的事實。
北國皇后在太子三歲時逝去在一場大火之中,皇帝因此變得喜怒無常,風流成性,但對燕辰更加寵愛,幾乎是有求必應。
但是太子在母親仙逝后就變得沉默寡言,與世隔絕,一直長到14歲都還是對外界淡漠無情,像是只活在自己的世界當中。
而辛夜,北國的皇子都知道,在所有質子中,他是最軟弱無能的一個。
在質子地位極其低下、受盡屈辱的北國,幾乎所有的質子都會有些小小的反抗,盡管他們都知道反抗不會任何效用,反而會帶來更多折磨。但是就算是最弱小貧瘠的國家的皇子,也都在頑強的捍衛(wèi)著自己尊嚴。
哪怕會被折磨的遍體鱗傷,體無完膚也絕不對退步。
聽說,曾經有個人因忍受不了這種漫無止境的屈辱而自盡。
而十歲的辛夜,對這一切,早已學會了冷眼旁觀,而那個自盡而死的質子,正是自己唯一的朋友。
那人,就親眼在自己的面前死去,而他自己,卻只能傻傻的站在那里,對這一切無能為力。
如果說先前他還不了解自己所在的情勢的話,在唯一的好友死去的那一刻,他才真正了解了這一切。
弱者,在這里,是不能存活的。
不過這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他待在南國的這十年,父皇給予他的,除了嘲諷就是辱罵,還有慘無人道的訓練。他身為南國的太子,卻得不到父皇的一絲寵愛,他必須兢兢業(yè)業(yè),因為一旦犯錯,等待他的就是更加殘酷的折磨。
他說,這一切,都只是為了讓他能早日適應北國的環(huán)境。
他無法反駁,他只能沉默,并且忍受這一切的苦痛。
不過是沒人疼,沒人愛罷了,這又算得了什么呢?
哪怕他只是年幼的孩童,哪怕他只能默默地躲在樹后看別人家的孩子哭泣撒嬌,最后,竟然連唯一的朋友都守護不住。
這一切,他都咬牙忍受下去,因為,只有復仇,才是他生活下去的價值。
哭泣是懦弱的,抱怨是恥辱的。
他,只能變強。
雖然他才十歲,但是卻常常因練功過累而昏倒在雪地里,然后就被寒冷刺骨的冰水猛然澆醒,繼續(xù)苦練。
他父皇留給他的,沒有贊賞,從來都只有憎恨。
對北國的憎恨,對那個害死自己母親的兇手的憎恨。
北國的一切,早已在他幼小的心底扎下仇恨的毒根,慢慢生長,開枝散葉。
他曾經發(fā)誓,一定要讓害死自己母親的人付出代價!
所以,他學會了隱藏自己。
他變得神秘莫測,難以揣度,就連他的父皇,也為他的變化而膽戰(zhàn)心驚。
只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心智卻如此成熟。連最會看人的大臣,都猜不出他的想法。
這樣的辛夜,來到了北國。
他不可能同情他人的遭遇,因為他自己所忍受的痛苦,比任何人都更多。
那些皇子對他耍弄的小把戲,他從不放在眼里。那些,都只不過是些幼稚的人罷了,自己又何必自添煩惱呢?
為了明哲保身,他都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任人擺弄,不管是多過分的要求,他都會如期完成。
清冷高傲的皇子跟地位低賤的質子本來不應該有任何交集,不過在一個奇妙的夜晚,他們還是相遇了。
一個白衣似雪,淡漠無情,一個亂發(fā)破衣,深藏不漏。就在他們母親去世十年后的忌日,在她的寢宮內相遇了。
也許是詭計,也許是命運,這一次的遇見,他們誰也想不到,這一次的遇見,竟會帶來如此多的恩怨糾葛。
每一年母后的忌日,燕辰都會來到她以前在世時居住的寢宮,默默的待一整晚,無論刮風下雨,他都不會忘記。
深夜,他走在寢宮內部的小院里,路邊綻放著幽靜淡雅的蘭花,一切都跟她未去世時一樣樸素靜祥,雖然她已經去世十年,但是由于父皇的眷顧,每一天都有人仔細的打掃這里,所以不像其他過世妃子的寢宮一樣荒涼破敗。
燕辰深吸一口氣,停下來,仔細品聞著空氣中傳來的陣陣清香,懷念著母后的過往。
從小,母后都是最受寵愛的存在,父皇雖然有后宮三千佳麗,但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母后便是父皇深愛的那一個。
三歲之前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自從母后過世后,父皇傷心過度,一病不起,最后病好了,卻變得風流成性,禁止宮中談論她的過往,所以燕辰雖然貴為太子,但是對母后的一切卻知之甚少。
她,好像是南國人呢,偶爾會聽見大臣竊竊私語,說她是南國國君的表妹。有一次,父皇代表北國來訪南國,對母親的美貌驚若天人,同年,母親入宮,受盡寵愛,不久懷孕,被封為皇后??上於始t顏,她在四年后就因一場大火葬身于寢宮中,被發(fā)現(xiàn)時已經體無完膚,認不清楚相貌,死相極為悲慘。
每一次,當燕辰聽到這里,想走過去一問究竟時,他們都突然變得惶恐萬分,不敢再多說半句。
真是可笑呢!自己了解自己的母親還要通過偷聽的方式,就連父皇,也不肯透漏半句,一提起她就眉頭深鎖,不再言語。
自從母后去世后。父皇寵幸的美人越來越多,甚至見燕辰的次數(shù)也漸漸減少。燕辰模糊記得,當母后在世時,父皇對母后寵愛異常,根本不理會任何妃子,而且?guī)缀跆焯於紩淼侥负蟮膶媽m陪自己玩耍,而母后,每次都會在旁邊微笑著看著自己和父皇。
那時候,應該是燕辰14年中最快樂的時光了。
可是,現(xiàn)在,沒有了。
母后死了,父皇也漸漸淡漠他了。
就算是太子又怎么樣?不過是個沒人關心的傻瓜罷了,被宮女恭維,被兄弟畏懼,被大臣唬弄,沒有一個人,是真心對他好。
不,至少,燕興和燕升是真心拿他當朋友的。
也只有他們,不畏懼自己的太子身份,不會一見到他就躲的遠遠地,指著他竊竊私語。
他們不會用異樣的眼光把他看著,他們,是他的朋友。
不過燕興才九歲,年紀最小,天真無邪,他不在乎他是不是太子,不在乎他有沒有母親,不在乎他人的目光。他只在乎他是自己的兄弟。
但是,燕興不屬于他,從來都不屬于。
他的身邊有燕升。從小就智慧超人,天賦非凡,最受大臣歡迎的四皇子燕升,雖然年僅十五歲,但是文韜武略樣樣精通,深得父皇夸贊。
這么優(yōu)秀的燕升,把才九歲的燕興,保護的一絲不漏。燕興的天真無邪,很大一部分來自于燕升的寵愛。而燕升對燕辰的親近,他知道,大多出于對燕興的愛屋及烏。
這么親密的關系,又豈容得下燕辰呢?
想到這里,燕辰有些悲哀,不過隨即安慰自己,有朋友總比沒有朋友的好,就算只能現(xiàn)在在一起,也好,最起碼,暫時是不孤單的。
話雖如此,燕辰卻變得越來越沉默了。
于是,大家都在傳言,太子的性格越來越怪異了?;噬系馁p賜,總是一眼都不看就收下,宮廷聚會從來都不參加,甚至有一年沒有出過太子寢宮。
更有甚者,說太子之位早該退位讓賢,本來就是因為皇后太過受寵才受封,打破了歷來太子之位由皇長子繼承的傳統(tǒng),現(xiàn)在他又變得如此寡言冷漠,根本不配擁有太子的榮寵。
這些流言蜚語,或者更為惡毒的語言,燕辰早就不放在心上。
本來就已經不再受寵,是不是太子,又有什么意義呢?
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想過跟其他皇子爭奪太子之位,但是他們依然畏懼他,畏懼中又夾雜幾分不屑和蔑視。
他們嫉妒他因為皇后而地位驟升,又認為他毫無太子之能,想爭奪,卻顧忌皇帝,所以只能從小就孤立燕辰,在皇后死去之后,爭奪和孤立之意則更加明顯。
對此,燕辰只能苦笑。
他們要,他又何嘗不想給?
只不過是個虛名罷了,何必要爭來爭去的呢?
自己不想當太子,卻從小就是太子,別人爭得的頭破血流,卻始終爬不到這個位子。這個世界,是不是很可笑?
就這樣一邊在花園里游蕩,一邊回憶著以前的過往,燕辰來到了后院。
他模糊的記得,以前母后最喜歡坐在這里繡衣了,即使母后貴為皇后,她依然崇尚簡樸,而且最喜歡自己給丈夫還有燕辰做衣服,現(xiàn)在父皇雖然病重,但是穿的褻衣都是母后十年前留下的,他,也許是真的很愛母后吧。
他環(huán)顧一下四周,見所有丫鬟侍衛(wèi)都已退下,院里的燈也都熄了,就在院里的一片草地上隨意的坐了下來。
今晚就在這里過了吧,燕辰心里閃過這個想法,反正只有這一夜,就算不睡在床上也可以,反正就算睡著了也會被接二連三的噩夢驚醒,所以就在這里待著也好。
幾個時辰后,燕辰終于不敵沉沉睡意,閉上了雙眼,進入熟睡。
在燕辰熟睡后,一個小小的身影來到他跟前,仔細的打量著睡眠中的燕辰,借著月光,可以清楚的看見那少年破舊的陳衣和干凈的小臉,還有在黑暗中閃閃發(fā)光的雙眸。
那少年正是辛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