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六月之后,池塘里蓮花陸續(xù)開放,微風(fēng)掠過蓮池,掀起池面細波,也卷帶淡淡清幽的蓮香，猶是好聞。

    皇后邀了后宮嬪妃,掌燈時候去戲臺看戲，各宮各殿，忙的不亦樂乎。至鳳御煊登基以來，后宮從未有過這等活動,一來朝政不穩(wěn)，二來后宮多事,好容易等到風(fēng)平浪靜，才把大家都聚在一起。

    “娘娘,您今日穿些什么？要不，就選那套瑰麗緞絲？或者赤霞雪紗？再或者……”

    我頓覺好笑，轉(zhuǎn)過頭看她：“邀月，不過是去戲臺看戲，何以穿的那么華麗?！?br/>
    “娘娘可知，皇后娘娘下了請?zhí)螅靡路活D時忙不可開交，各宮各殿的娘娘們，哪個不是準備穿的花枝招展的，娘娘不可落了下風(fēng)?！毖抡J真，對著一柜子衣裳，研究的十分仔細。

    “依奴婢看來，娘娘穿紅色最為絕艷，連皇上也是這么說的，上次裕嬪娘娘不是提起過的嘛？那娘娘就選這套瑰麗緞絲吧，這般艷色嬌媚，一定艷壓群芳，襯得旁人暗淡無光?！?br/>
    我笑笑，都到柜前，伸手一撩，抻出一片衣角：“就這件吧?！?br/>
    邀月詫異：“絳紫？娘娘要穿著件？”

    “今日這般光景，怕是皇上已經(jīng)晃花了眼，何須再多一個去湊趣？人人都是如此，久不見牡丹，也會覺得蓮花甚美，要惹人眼目，就不要落了俗套才是?！?br/>
    邀月有些不甘，拿出那件絳紫敞領(lǐng)的絲紗衣裳，喃喃道：“娘娘說是那就是吧?！?br/>
    我裝扮并不惹眼，說來還真有幾分閑適之情，就是平日里打扮。劉東給我梳了簡單的流水髻，松散挽在腦后，少有散發(fā)，首飾亦不多。凈臉之后，涂了玫瑰凝膏，點了少許珍珠粉，淺瞄眉眼，就算作罷。

    此時已是夏日，陽光雖并不強烈，卻是云低天悶。午后時間頗為富裕，前些日子聽聞劉東回來予我道，鳳云深懷孕五月，有些妊娠癥狀，遣了許紹看過，開了方子，卻不得久用，恐會傷及胎兒。于是我?guī)Я瞬菟?，走一遭汀苒宮。

    鳳云深從來就是溫順?gòu)故炫樱?xí)慣安靜，說話聲音很輕，微微帶笑，那一份恬然，看在眼里，十分舒服。人都有為人深淺，有些人無需故作，那份可低入塵埃中的卑微，便是時光刻在她身上的印記。也有例外者如我，在我身上能刻下的，只有不甘與不屈。

    “今日感覺如何？腿還腫嗎？我?guī)Я怂幉?，等會讓下人拿去泡煮，每晚敷一敷，感覺會好很多?！?br/>
    鳳云深笑笑：“宮里宮外，就算你還對我這般關(guān)心，早上皇后娘娘來過，也送了不少東西過來,似乎都是我用不上的，又不好拂了皇后面子，只好收下?！?br/>
    我瞥一眼桌子，上面堆滿東西，心里不禁暗忖，姚氏的確會做人，這一番體恤之情，究竟是為著鳳御煊，還是為著鳳宜玶。

    “皇后娘娘以前與嫂嫂關(guān)系可好？”

    鳳云深點點頭：“從前哥哥跟九哥一直奔走于姚相府上，相識已久，不過我從未有機會見到她，倒也聽聞哥哥提起過。”

    我笑笑：“難怪如此照顧嫂嫂，原來是舊識。雖說女子懷胎，總是需要補身，可倒是過猶不及，正好嫂嫂也在宮中養(yǎng)胎，那就讓許紹日日過來給你請脈，需補些什么，聽他的便是，應(yīng)該錯不了的?！?br/>
    鳳云深點頭：“安庭的事情你不要急，我聽哥哥提及，說是打了勝仗，可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敢在孩子出生之前回京?！?br/>
    女子有愛，不必旁敲側(cè)擊，單看她眉梢眼角，處處有情，猶是這般女子，也算嫁的好，畢竟生于皇族，無可選擇，卻可離開皇宮，遠離是非，也算是幸事。

    可要到的東西有限，如我們這般女子，要一份可依賴的情愛，如登天般不易，便是虛得又如何？總好過，留著空念幽怨，就如喬曉月，再多情份都是傷，放在心頭，如芒刺戳肉，終是兩手空空。

    我扶她手臂，牽她慢走，順著廊子往外去：“不必多念，哥哥應(yīng)該趕得上你生產(chǎn)，父親總是對第一個孩子，格外喜歡，說不定過兩天就趕回來了?！?br/>
    鳳云深朝我笑笑，有些猶豫開口：“蓅姜，長生的事情，我與安庭一直愧疚在心，猶是安庭，得知消息那幾日，夜不能寐，愁眉不展，我便是說了許多好話都無濟于事，他也少有開口，心事很重。如今我懷了孩子，那份割舍骨肉之情也十分明了，想來也是無法承受，這次能出征烏河，安庭異常安慰，心心念念立功回來，也給你面上爭光。”

    鳳云深眼眶微紅，越說越是哽咽：“這一份人情，這輩子，都無法償盡了，蓅姜，我……”

    我淡笑，唇間苦澀自知：“罷了，人生難免不如意，得到一些，便注定要失去一些，人情能償，可人命不能償，只要你們能過的幸福，也算我這犧牲沒有白做?！?br/>
    鳳云深抬手拭淚：“我之幸福，全托蓅姜成全?！?br/>
    我看她，若有似無笑道：“嫂嫂不必這么自責(zé)，于我當(dāng)初立場，這一切都是注定的，躲不過的?！?br/>
    “蓅姜，可是那元妃之前從中作梗？長生身子一直不好，你也不如當(dāng)初健康，這都是真的？”

    我淺笑點頭：“的確是她，不然也不會入落英苑了不是?！?br/>
    鳳云深深深一嘆，那雙同樣淡然的眼，減慢失去光彩，像是一瞬融入潑墨山水畫中，蒼茫一片：“事情過去那么久，我以為我都快忘記了，母妃死在落英苑那一年，我才幾歲，我看見母妃滿身是血，那件白衣就似浸染赤紅霞色，她躺在那一動也不動，沒有聲息。

    我哭啞了喉嚨，被九哥扯住胳膊，不得靠前。從前哥哥是那么愛笑的一個人，他跟九哥不一樣，九哥生來就少有展顏，冷淡而薄涼，從母妃死的那一日之后，哥哥就徹底變了?！?br/>
    我伸手扶她肩膀，感到瘦弱身軀，微有震顫。

    “我后來才知道，哥哥親眼看見母親劃破自己喉嚨，血濺當(dāng)場，母妃不讓他上前，他只能看著，這些是母妃身邊的宮女跟我說起的。從此，我再見不到哥哥那么滿足的笑過，直到有一次路過他書房，見他拿著一張畫，細細端詳，眼色溫暖，嘴角有笑，少見幸福的微笑，那是哥哥還未出宮開府之前。后來哥哥出宮，我曾再去他書房去尋那幅畫，可那畫他已經(jīng)帶走了?！?br/>
    我側(cè)眼看她，緩聲道：“人世間，總有一些事情，突如其來的發(fā)生，然后戛然而止，影響終生，烙下印記，再也搽不去的?？扇兆涌傄^下去，活著的人還有慢慢長路，惦念死者不該讓這種緬懷，成為生者的一種桎梏，你也看開一些吧，總會越過越好的?！?br/>
    鳳云深笑笑，眼淚含在眼眶，陽光下析出亮眼的光，喃喃道：“蓅姜，我是真的幸福，已經(jīng)很幸福了，如我還能有今日，能得安庭陪伴，日后可相夫教子，我便已滿足，我不想計較太多，很多東西不能掌握于我手，就該學(xué)的知足一點，看開一點，你說，是不是？”

    我心一梗，說不出滋味幾何，笑容見淺，輕嘆溢出口中，半晌方才道：“是啊，若是不能讓紅塵為我顛倒，便只能轉(zhuǎn)過身，以合適的姿態(tài)，就著一世紅塵，不然，還能如何呢？”

    帖子上的時間是掌燈時候，我在汀苒宮坐到時辰，便同她一齊前往風(fēng)戲樓。到的時候，很多人都已經(jīng)就座，蘭妃肚腹便便，見我來了，忙從位置上起身，讓下人扶著走了過來：“宸妃娘娘，您可到了，位置在這邊，快來坐，我正有話要與您說?！?br/>
    我展目而望，華瑞瑩坐在下面偏位，正抱著長生，撩眼看我一下，面無表情，垂了眼，哄著孩子玩。

    “好?！?br/>
    “宸妃娘娘千安。”其他人跪拜我，我揮揮手：“看戲不過是圖個樂呵，大家不必拘禮，各就座了吧?！?br/>
    “姐姐，你可來了?！?br/>
    聽聞身后有人喚，我頓住腳，見華韶嫄一身淡黃輕紗，蓮步婀娜，云鬢高簪，扮相極其華麗，猶是隱約透明的紗衣下面，身材曼妙惹眼，肌膚嬌白。

    “恩，剛與公主一齊到的?！?br/>
    “姐姐與我們一起坐吧?！比A韶嫄說著挽了我胳膊，蘭妃頓時冷了笑，連忙開口：“裕嬪，宸妃娘娘的位置該在那?！闭f著指了她身邊幾個妃子座位，而后得意一笑，又指了指更旁邊一處：“你該坐在那邊，離得太遠了不是。”

    華韶嫄不怒，反笑：“容妃娘娘親允的，容我坐在她身邊，幫忙照看公主，蘭妃娘娘若是不信，可以問問容妃娘娘可好，一問便知我說的真假?！?br/>
    蘭妃臉色一滯，到口頭上的話，又忍忍咽了回去。身后淑妃連忙上前，扶了蘭妃胳膊，假笑道：“罷了，罷了，你過來喝些涼湯才是，天著實悶熱了，一頭一身的汗?！?br/>
    蘭妃梗了一梗，直眼看著華韶嫄，雖心有不甘，卻還自知不是華瑞瑩對手，輕哼一聲，別扭著隨著淑妃去了。

    我半晌無語，看華韶嫄這一舉，正中我下懷，已經(jīng)有月余不見長生，我正想的緊。這些后宮女人，見了誰受寵尊極，都藏住自己心眼，放□段，能巴結(jié)到自然是好，也方便簇擁一起，做些媚上欺下的勾當(dāng)，著實無聊。

    嬰孩的模樣最是無猜，長生剛剛落地之時，模樣極像鳳御煊，細眉長目，一雙眼生得特別漂亮，俏鼻小嘴，則像我多些。

    如今已經(jīng)七個多月，模樣更是出落的秀氣，連我自己都看得出，輪廓與我相近多些?？上樕行┌尊^頭，并沒有一般孩子該有的紅潤顏色，先天不足的孩子便是如此，不管喂養(yǎng)得多么仔細小心，仍舊孱弱可憐，一眼便看得出。

    華瑞瑩對長生十分在意，大多時候都是親自照料，不假以他人之手。雖然是日落西山之時，卻仍不見涼爽，一絲風(fēng)也無，空氣悶熱凝滯，在場每位嬪妃身后都有下人扇風(fēng)解暑，因為長生身子弱，受不得硬風(fēng)，華瑞瑩不敢讓人扇，額頭之間滲出一層細汗，她不顧，嘴角帶笑，跟長生說著話，逗著她玩。

    “你歇一會兒，我來帶她?！?br/>
    華瑞瑩聞言，抬了頭，似乎并不愿意，倒是旁邊華韶嫄眼尖，接話道：“娘娘，你讓姐姐帶一會兒，自顧去休息就是?！?br/>
    我抱過長生，小家伙重了許多，依依呀呀的在我懷里不知說些什么，她與我并不認生，兩只小手攀住我手臂，十分乖巧。

    “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寧王駕到?！痹境畴s的戲臺一下安靜起來，所有人起身，跪拜原地。

    “皇上萬福，皇后娘娘千安，寧王千安?！蔽乙驗楸еL生，并沒有跪拜，只是微微欠身，俯身拜禮。

    目光所到之處，無不是姹紫嫣紅，金光翠色，流彩綽約。伏于地的嬪妃，霓裳彩服，艷色無邊，片片相接，似彩云蔓延整片大地，更不容得人，忽視那云鬢花顏之上，繽紛的琳瑯滿目。

    猶是燈色一晃之下，析出精亮之光，仿若開在艷陽下，爭相怒放的云上繁花，微微顫顫，墜墜點點，當(dāng)真千嬌百媚，應(yīng)接不暇，何等華麗嬌艷，何等滿目華光異彩。

    鳳御煊與姚氏只做便服打扮，與我相似。閑庭信步之間，仿若踏著彩云，撩過花叢，緩緩而來，似乎能踏得云淺明光，帶了一身嬌花甜香，高高在上，萬壽榮光。

    “都起來吧，皇后邀大家看戲，不必拘謹?！?br/>
    眾人謝恩起身，無不是汗**，天氣太過悶熱難熬，又是穿的復(fù)雜繁瑣，面上濃妝艷抹，難免脫落，就是那一頭燦然奪目之亮色，也著實沉重，妃嬪們心中叫苦，卻沒有人面上露色，皆是笑意濃濃。

    但凡少有寵幸者，無不是見縫插針，用盡一切解數(shù)，哪怕只有一眼之緣，也望能就此改變命運，這里的女子，都懂的給自己尋找機遇，沒有先后之分，只有手段高低。

    鳳御煊走到我身邊，面色還算溫潤，伸手撫摸長生的頭，笑笑道：“長生啊，何時開口叫朕一聲父皇？朕等得許久了?！?br/>
    長生依依呀呀，伸手亂擺，她對鳳御煊十分熟悉，似乎想要他抱。

    “來，朕抱抱。”說完從我懷中抱走長生。

    男人抱孩子，姿勢總是笨拙而僵硬，卻是難得溫暖場面，猶是兩個面貌相近的一大一小，我看在眼里，也頓感心中暖意盈盈。人生不若是這般，求的也許很多，卻不一定感懷，而某個瞬間，便能讓自己深感，從前那一番你死我活，都是值得。

    等三人上位落座，算是開戲，待我坐定，劉東微微探身，在我耳邊輕聲道：“娘娘，事辦好了，您安心看戲?！?br/>
    我不動，面色依舊，銜笑流轉(zhuǎn)，細細賞戲。臺上戲子，粉墨登場，唱念做打，精妙絕倫。先來一段開場戲，但從音色身段，神態(tài)舉止，無論哪一面看起，都惟妙惟肖，十分出色。

    開場戲短，只圖熱鬧，無非是討好主顧的把戲，入了正戲才算好看。

    那戲班主上前跪拜，呈上戲譜，恭順道：“這戲譜上舊戲二十出，另有十出新編，都算精彩，主子們不妨點來試試。若不好看，奴才們愿受責(zé)罰?！?br/>
    小太監(jiān)接過戲譜，弓腰遞了過去，鳳御煊不接，似乎并不算太感興趣，抱著長生淡淡道：“朕便不點了，你們看著點吧?！?br/>
    皇后亦是云淡風(fēng)輕：“本宮做東，請眾姐妹看戲，便有你們說了算，先讓容妃和宸妃點吧?！?br/>
    華瑞瑩不好推遲，含笑接過戲譜，看了看，素手一指：“這個就好，說罷又將戲譜傳給我，妹妹看看吧，你也點一出。”

    恭敬不如從命，我迅速撩過戲譜，眼色在一處頓了頓，嘴角彎起，指尖不停，劃過那個曲目，直直往下，很快，我也伸手點了點，抬頭看向那人目光，見他謹慎而恭謙，并不敢直視我眼光。

    “本宮點這一出?！?br/>
    “奴才知曉了?！?br/>
    華瑞瑩點了一出《龍鳳呈祥》，寓意巧妙，兒女情長，甚為討喜。我則點了一出《軒轅盛世》，柔中帶鋼，實為史詩巨作，氣魄宏偉。

    臺上角色，拿捏極為到位，功底深厚，演繹絕妙。臺上熱火朝天，臺下叫好不已。等到兩曲完畢，長生已經(jīng)歪睡在鳳御煊懷里，他似乎不敢動作太大，生怕弄醒了孩子。

    旁邊坐著鳳宜玶，穩(wěn)穩(wěn)品茶，偶爾向我飄過眼光，沒有笑意，淡漠的很。我也只是一撩，并不在他身上停留，卻也心頭一沉，原來這皇宮之中，誰的身后都有支離破碎的過往，我們都急于隱藏的不漏痕跡，卻實不知，在旁觀者眼中，又是何等可悲，可憐。

    “下一個就讓裕嬪來點，裕嬪，你喜歡什么就點什么才好。”

    華韶嫄略有羞澀：“還是皇后娘娘先點吧，韶嫄待會兒再點?！?br/>
    “看剛剛，你兩位姐姐點的多好看，你也來點一出?！币κ系?，面上一套，做的十分到位。

    “既然皇后做東，那你就點一出吧?！?br/>
    華韶嫄見鳳御煊開口，滿臉喜色，接過戲譜，眼色一轉(zhuǎn)，突如一定，朝身邊小太監(jiān)道：“本宮點這一出。”

    “奴才遵旨。”

    我依舊展目而觀，劉東在我身后輕扇蒲扇，微風(fēng)徐徐，心生愜意。我并不覺得熱，天仃毒害，生產(chǎn)虛耗，坐蓐勞心，我身子不若從前，不喜熱，倒是易冷。特別是今日，如常打扮，并不沉重，心靜而涼。

    “娘娘，喝點涼茶？”邀月探身過來問我。

    “給我端一杯溫茶就好，也好品戲，滋味甚好呢?！?br/>
    我含笑，微微瞇眼，看著臺上那一出《將軍令》，手輕輕劃過杯蓋，輕輕撥弄。戲越唱越精彩，可臺下卻是越發(fā)冷淡起來，我端起茶杯，用杯蓋撥了撥水面茶葉，目光飄向主位之上。

    鳳御煊的臉色如常，不見有何不自在，倒是他身邊的鳳宜玶輕蹙起眉角?；屎箅m然沉穩(wěn)，也免不了挑眉。原本看戲看的盡興的眾人，此時卻是雅雀無聲，只有臺上角色雄厚響亮的聲色，回蕩空曠高臺，每一字，每一音，撞在在場人的心口上，都是慌。

    戲過一半，華瑞瑩先坐不住，不動聲色朝我這面望過來，似乎在看我右側(cè)的華韶嫄，一雙秀眉，

    微微蹙起，略有焦灼。倒是華韶嫄本人，倒也鎮(zhèn)定，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與我一般，細細看著臺上好戲。

    “待得桃花開遍，滿園春色，不及美人回眸，傾國，傾城，傾我一心?！?br/>
    “若非這深宮后院多寂寥，妾心如絲，繞君不遠行，君若知，再得桃園相會?！?br/>
    一場熱熱鬧鬧的將軍令，頓時演成了膽戰(zhàn)心驚的奪魂曲，其中玄妙，人人心知肚明。

    這將軍令講的是一代名帝燕文寒秋的哥哥燕文昃出征的故事，寓意倒真是極好，不失為媚上之點睛之筆，而剛剛那段纏綿悱惻對話，則是那朝一大深宮丑聞，寵妃文貴妃與那叛臣程蕭將軍私通之事。

    戲班子的人并不知曉，這戲于皇廷之人究竟有何不對，可底下坐著的女子們，哪個不是出身官宦之家，就算是當(dāng)朝皇帝從無明令禁止有相關(guān)聯(lián)當(dāng)大忌，可還是人人自危，唯恐沾了是非，生死不談。

    靜成皇后之死，為前朝懸秘，至于后來先帝對淮南王五子痛下殺手，一個不留，只留得淮南王一個人，這其中半隱半露，半壓半放之寓意，怎會沒有人猜度一二？

    也許他們永不得將這些深宮之中污穢丑陋再得見天日，也不敢訴之于口，只作不知，可送女入宮，便是第一個告知她們，某一些痛腳之處，若還想活的安生，便一輩子都閉緊嘴巴，一絲一毫不要提及。

    人人膽顫，面色不如常，唯有鳳御煊與我，云淡風(fēng)輕，他便是深藏不漏，我則無須如此。

    一場戲并無多長，可這段卻似乎演的格外長，一腔一調(diào)，就似細線，纏得華韶嫄愈發(fā)熬不住，臉色白的驚人，她只能裝，只是，撐的如此勉強，完全漏了心思。

    一曲作罷，鳳御煊依舊如常，涼目掃過下面一圈，淡淡道：“賞容妃，宸妃，裕嬪?！?br/>
    福來端過銀盤，呈了首飾過來，容妃先挑，我次之，等到華韶嫄，儼然是有些搖搖欲墜，支撐不住。目光再次調(diào)過，與鳳御煊身邊的寧王相遇，這一次，他直直看我，眉角愈發(fā)蹙的深，就似刻入了皮膚紋理，我微微笑，坦然回視，點頭示意。

    后面還有其他人點了一出，卻已是食之無味，賞之無心，如此賞戲，草草落幕。鳳御煊打頭先走，姚氏隨后，她走過我們面前，眼色一撩，極輕的落在華韶嫄身上，說不清是什么滋味，不喜，也不悲，有種探究于其內(nèi)。

    “怎么會這般，將軍令怎么還連了桃園會的段子？這是……”

    戲班主不斷點頭哈腰：“回娘娘，桃園會段子太少，行家早都將它們連在一起，只算作一出，為看的更過癮些罷了?！?br/>
    華瑞瑩有苦難說，狠狠瞪了那戲班主一眼，遂又轉(zhuǎn)向華韶嫄：“你跟我走一趟蕊心宮。”

    華韶嫄臉色蒼白，緩緩抬頭，看了我一眼，并無多言，而是乖乖與華瑞瑩走了。我笑笑，從另一邊路口往回走。

    待到無人處，劉東才貼過身予我低聲道：“娘娘，皇上似乎沒有動怒，并不以為然?！?br/>
    此時天已全黑，只有燈火微亮，標示出甬路方向，我悠然踱步，不緊不慢：“就是不怒才可怕，今日事你做的極好，可曾有被發(fā)覺？”

    劉東恭順：“娘娘放心，當(dāng)時并未有人在跟前，那班主見錢眼開，聽見說要在將軍令中加桃園會的戲份，也爽快答應(yīng)了，并不費事?！?br/>
    我點頭：“也是呢，料他也不敢多嘴，若是皇上不追究，他得財，我如意，再好不過，若是追查下來，他敢吐半個字，保證死的難看，任誰知曉了，他都跑不了?！?br/>
    “請娘娘賜教，您怎么得知，裕嬪一定會選那曲將軍令？”劉東不解。

    我深吸一口清風(fēng)，只覺得通體順暢，十分愜意，緩緩道：“上次藍衣一事，便是她疑我心思，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是自己算錯，討好不成，反倒得罪了我。

    這次她再問戲目之事，便只是故弄玄虛，阿諛逢迎，只當(dāng)成順水推舟，也好洗脫自己當(dāng)初玩小把戲的嫌疑。若是沒有上次，我也不敢把握她的選擇。若是有了那一次，那我便能料定，她此次定是選我提出，所謂的精忠報國之類，畢竟，她得罪我，也不是好事。

    況且目前，她還沒有那個膽識。于是只能乖乖聽話，其中類別，這將軍令最為出名，她這般嘩眾取寵的性子，必然選這一曲?！?br/>
    “娘娘這一招實在妙極，本就是無蹤可查之事，班主不會吐口，皇上不會追究，其他人也不敢多說，便是連裕嬪本人，也不得爭辯，只能背這黑鍋，吞這委屈，生生認下這一錯，怕是皇上之后，也不愿到她殿上走一遭了。娘娘神機妙算，聰明之極?！?br/>
    我并不在意，望那一地清輝，心中暗忖：這后宮之中，能與我一爭高下的，只能是姚氏而已，華韶嫄的把戲，不堪一看，她之聰明，怎比得元妃？而她的母親也應(yīng)該告訴過她，女人手中的東西，從不是人給的，都是自己爭來的，要爭，也要夠真的聰明才成。

    我回去蘭宸宮時候，清荷正在哄懷森睡覺，見我回來，如釋重負：“娘娘，您看小皇子多粘您啊，從打醒過來，就是不肯闔眼睡覺，吃過奶，換過尿布，卻怎么都不肯睡。”

    我笑笑：“給我試試。”

    我不得換衣，站在房間中抱著懷森輕聲哄他，不多時，孩子便睡熟了。我泡了澡后，早早上床休息。

    半睡半醒之間，感覺有人摸進帳幃之中，一股熟悉的香味飄過鼻尖，我不愿張眼，只是懶懶轉(zhuǎn)進他懷抱，不等他開口，呢喃道：“過往舊事不能拖你后腿，你是這個世間第一無二的王，誰人都得匍匐于你腳下，便是連往事，也該如此?！?br/>
    鳳御煊不響，緊緊抱窩在懷中，輕輕喚我，似乎生怕我一轉(zhuǎn)眼就不見了：“蓅姜，蓅姜……”

    我嚶聲應(yīng)他，伸手喚住他的頭，緊緊與我靠在一起：“拯救我們的，不該是一身血液，應(yīng)該是胸腔里，那顆柔韌的心。你若不得安生，便轉(zhuǎn)身看看，我總會在的?！?br/>
    那一夜，我不曾再睜眼，亦沒有入睡，想起白日里，鳳云深那一番話，便無可抑制的聯(lián)想到鳳御煊。但凡情節(jié)，背后必有因由，不曾期望原宥，卻也期望得到救贖。

    他之矛盾，我深能體會，為何世人的眼光總是凌厲，容不得內(nèi)心卑小的人，故作強大？心間緩緩蔓延疼痛，我怕看見他眼中，淡淡孤寂神色，那會讓我仿若看到自己，同樣孑然一身，沉重拖著往事影蹤，走一路，留下一路血痕。

    第二日一清早，我便早早起床，親手伺候鳳御煊更衣梳洗。這世間沒有人是堅不可摧，掌握人心，莫要捷徑，懂得察言觀色，了然于心。

    他走不多久，劉東便進了門來，面上喜色，輕聲道：“娘娘，剛剛胡安大人讓奴才帶話，說那禮物已經(jīng)備好了，就等娘娘何時下旨，就立即送入宮來?！?br/>
    我正喝茶，略為點頭：“很好，告訴他，不多久之后便要?！?br/>
    “娘娘，那東西這么邪氣兒，我們沾到了是不是不好？娘娘可要回避？”

    我撩眼看他：“讓馬德勝派人去取便是，拿回來了，就放在內(nèi)務(wù)府便可，讓他代為照看?！?br/>
    “奴才知曉了。”

    “去招許紹過來，我要驗脈?！?br/>
    “奴才這就去?！闭f完，劉東出了門。

    入了六月之后,池塘里蓮花陸續(xù)開放,微風(fēng)掠過蓮池,掀起池面細波,也卷帶淡淡清幽的蓮香，猶是好聞。

    皇后邀了后宮嬪妃,掌燈時候去戲臺看戲，各宮各殿，忙的不亦樂乎。至鳳御煊登基以來，后宮從未有過這等活動,一來朝政不穩(wěn)，二來后宮多事,好容易等到風(fēng)平浪靜，才把大家都聚在一起。

    “娘娘,您今日穿些什么？要不，就選那套瑰麗緞絲？或者赤霞雪紗？再或者……”

    我頓覺好笑，轉(zhuǎn)過頭看她：“邀月，不過是去戲臺看戲，何以穿的那么華麗?！?br/>
    “娘娘可知，皇后娘娘下了請?zhí)?，裁衣坊頓時忙不可開交，各宮各殿的娘娘們，哪個不是準備穿的花枝招展的，娘娘不可落了下風(fēng)。”邀月認真，對著一柜子衣裳，研究的十分仔細。

    “依奴婢看來，娘娘穿紅色最為絕艷，連皇上也是這么說的，上次裕嬪娘娘不是提起過的嘛？那娘娘就選這套瑰麗緞絲吧，這般艷色嬌媚，一定艷壓群芳，襯得旁人暗淡無光?！?br/>
    我笑笑，都到柜前，伸手一撩，抻出一片衣角：“就這件吧?！?br/>
    邀月詫異：“絳紫？娘娘要穿著件？”

    “今日這般光景，怕是皇上已經(jīng)晃花了眼，何須再多一個去湊趣？人人都是如此，久不見牡丹，也會覺得蓮花甚美，要惹人眼目，就不要落了俗套才是。”

    邀月有些不甘，拿出那件絳紫敞領(lǐng)的絲紗衣裳，喃喃道：“娘娘說是那就是吧。”

    我裝扮并不惹眼，說來還真有幾分閑適之情，就是平日里打扮。劉東給我梳了簡單的流水髻，松散挽在腦后，少有散發(fā)，首飾亦不多。凈臉之后，涂了玫瑰凝膏，點了少許珍珠粉，淺瞄眉眼，就算作罷。

    此時已是夏日，陽光雖并不強烈，卻是云低天悶。午后時間頗為富裕，前些日子聽聞劉東回來予我道，鳳云深懷孕五月，有些妊娠癥狀，遣了許紹看過，開了方子，卻不得久用，恐會傷及胎兒。于是我?guī)Я瞬菟?，走一遭汀苒宮。

    鳳云深從來就是溫順?gòu)故炫?，她?xí)慣安靜，說話聲音很輕，微微帶笑，那一份恬然，看在眼里，十分舒服。人都有為人深淺，有些人無需故作，那份可低入塵埃中的卑微，便是時光刻在她身上的印記。也有例外者如我，在我身上能刻下的，只有不甘與不屈。

    “今日感覺如何？腿還腫嗎？我?guī)Я怂幉荩葧屜氯四萌ヅ葜?，每晚敷一敷，感覺會好很多。”

    鳳云深笑笑：“宮里宮外，就算你還對我這般關(guān)心，早上皇后娘娘來過，也送了不少東西過來,似乎都是我用不上的，又不好拂了皇后面子，只好收下。”

    我瞥一眼桌子，上面堆滿東西，心里不禁暗忖，姚氏的確會做人，這一番體恤之情，究竟是為著鳳御煊，還是為著鳳宜玶。

    “皇后娘娘以前與嫂嫂關(guān)系可好？”

    鳳云深點點頭：“從前哥哥跟九哥一直奔走于姚相府上，相識已久，不過我從未有機會見到她，倒也聽聞哥哥提起過?！?br/>
    我笑笑：“難怪如此照顧嫂嫂，原來是舊識。雖說女子懷胎，總是需要補身，可倒是過猶不及，正好嫂嫂也在宮中養(yǎng)胎，那就讓許紹日日過來給你請脈，需補些什么，聽他的便是，應(yīng)該錯不了的?！?br/>
    鳳云深點頭：“安庭的事情你不要急，我聽哥哥提及，說是打了勝仗，可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敢在孩子出生之前回京?！?br/>
    女子有愛，不必旁敲側(cè)擊，單看她眉梢眼角，處處有情，猶是這般女子，也算嫁的好，畢竟生于皇族，無可選擇，卻可離開皇宮，遠離是非，也算是幸事。

    可要到的東西有限，如我們這般女子，要一份可依賴的情愛，如登天般不易，便是虛得又如何？總好過，留著空念幽怨，就如喬曉月，再多情份都是傷，放在心頭，如芒刺戳肉，終是兩手空空。

    我扶她手臂，牽她慢走，順著廊子往外去：“不必多念，哥哥應(yīng)該趕得上你生產(chǎn)，父親總是對第一個孩子，格外喜歡，說不定過兩天就趕回來了?！?br/>
    鳳云深朝我笑笑，有些猶豫開口：“蓅姜，長生的事情，我與安庭一直愧疚在心，猶是安庭，得知消息那幾日，夜不能寐，愁眉不展，我便是說了許多好話都無濟于事，他也少有開口，心事很重。如今我懷了孩子，那份割舍骨肉之情也十分明了，想來也是無法承受，這次能出征烏河，安庭異常安慰，心心念念立功回來，也給你面上爭光。”

    鳳云深眼眶微紅，越說越是哽咽：“這一份人情，這輩子，都無法償盡了，蓅姜，我……”

    我淡笑，唇間苦澀自知：“罷了，人生難免不如意，得到一些，便注定要失去一些，人情能償，可人命不能償，只要你們能過的幸福，也算我這犧牲沒有白做?！?br/>
    鳳云深抬手拭淚：“我之幸福，全托蓅姜成全?！?br/>
    我看她，若有似無笑道：“嫂嫂不必這么自責(zé)，于我當(dāng)初立場，這一切都是注定的，躲不過的。”

    “蓅姜，可是那元妃之前從中作梗？長生身子一直不好，你也不如當(dāng)初健康，這都是真的？”

    我淺笑點頭：“的確是她，不然也不會入落英苑了不是?！?br/>
    鳳云深深深一嘆，那雙同樣淡然的眼，減慢失去光彩，像是一瞬融入潑墨山水畫中，蒼茫一片：“事情過去那么久，我以為我都快忘記了，母妃死在落英苑那一年，我才幾歲，我看見母妃滿身是血，那件白衣就似浸染赤紅霞色，她躺在那一動也不動，沒有聲息。

    我哭啞了喉嚨，被九哥扯住胳膊，不得靠前。從前哥哥是那么愛笑的一個人，他跟九哥不一樣，九哥生來就少有展顏，冷淡而薄涼，從母妃死的那一日之后，哥哥就徹底變了?！?br/>
    我伸手扶她肩膀，感到瘦弱身軀，微有震顫。

    “我后來才知道，哥哥親眼看見母親劃破自己喉嚨，血濺當(dāng)場，母妃不讓他上前，他只能看著，這些是母妃身邊的宮女跟我說起的。從此，我再見不到哥哥那么滿足的笑過，直到有一次路過他書房，見他拿著一張畫，細細端詳，眼色溫暖，嘴角有笑，少見幸福的微笑，那是哥哥還未出宮開府之前。后來哥哥出宮，我曾再去他書房去尋那幅畫，可那畫他已經(jīng)帶走了?！?br/>
    我側(cè)眼看她，緩聲道：“人世間，總有一些事情，突如其來的發(fā)生，然后戛然而止，影響終生，烙下印記，再也搽不去的。可日子總要過下去，活著的人還有慢慢長路，惦念死者不該讓這種緬懷，成為生者的一種桎梏，你也看開一些吧，總會越過越好的?！?br/>
    鳳云深笑笑，眼淚含在眼眶，陽光下析出亮眼的光，喃喃道：“蓅姜，我是真的幸福，已經(jīng)很幸福了，如我還能有今日，能得安庭陪伴，日后可相夫教子，我便已滿足，我不想計較太多，很多東西不能掌握于我手，就該學(xué)的知足一點，看開一點，你說，是不是？”

    我心一梗，說不出滋味幾何，笑容見淺，輕嘆溢出口中，半晌方才道：“是啊，若是不能讓紅塵為我顛倒，便只能轉(zhuǎn)過身，以合適的姿態(tài)，就著一世紅塵，不然，還能如何呢？”

    帖子上的時間是掌燈時候，我在汀苒宮坐到時辰，便同她一齊前往風(fēng)戲樓。到的時候，很多人都已經(jīng)就座，蘭妃肚腹便便，見我來了，忙從位置上起身，讓下人扶著走了過來：“宸妃娘娘，您可到了，位置在這邊，快來坐，我正有話要與您說。”

    我展目而望，華瑞瑩坐在下面偏位，正抱著長生，撩眼看我一下，面無表情，垂了眼，哄著孩子玩。

    “好。”

    “宸妃娘娘千安。”其他人跪拜我，我揮揮手：“看戲不過是圖個樂呵，大家不必拘禮，各就座了吧?！?br/>
    “姐姐，你可來了?！?br/>
    聽聞身后有人喚，我頓住腳，見華韶嫄一身淡黃輕紗，蓮步婀娜，云鬢高簪，扮相極其華麗，猶是隱約透明的紗衣下面，身材曼妙惹眼，肌膚嬌白。

    “恩，剛與公主一齊到的?！?br/>
    “姐姐與我們一起坐吧?！比A韶嫄說著挽了我胳膊，蘭妃頓時冷了笑，連忙開口：“裕嬪，宸妃娘娘的位置該在那?！闭f著指了她身邊幾個妃子座位，而后得意一笑，又指了指更旁邊一處：“你該坐在那邊，離得太遠了不是?！?br/>
    華韶嫄不怒，反笑：“容妃娘娘親允的，容我坐在她身邊，幫忙照看公主，蘭妃娘娘若是不信，可以問問容妃娘娘可好，一問便知我說的真假?！?br/>
    蘭妃臉色一滯，到口頭上的話，又忍忍咽了回去。身后淑妃連忙上前，扶了蘭妃胳膊，假笑道：“罷了，罷了，你過來喝些涼湯才是，天著實悶熱了，一頭一身的汗?！?br/>
    蘭妃梗了一梗，直眼看著華韶嫄，雖心有不甘，卻還自知不是華瑞瑩對手，輕哼一聲，別扭著隨著淑妃去了。

    我半晌無語，看華韶嫄這一舉，正中我下懷，已經(jīng)有月余不見長生，我正想的緊。這些后宮女人，見了誰受寵尊極，都藏住自己心眼，放□段，能巴結(jié)到自然是好，也方便簇擁一起，做些媚上欺下的勾當(dāng)，著實無聊。

    嬰孩的模樣最是無猜，長生剛剛落地之時，模樣極像鳳御煊，細眉長目，一雙眼生得特別漂亮，俏鼻小嘴，則像我多些。

    如今已經(jīng)七個多月，模樣更是出落的秀氣，連我自己都看得出，輪廓與我相近多些?？上樕行┌尊^頭，并沒有一般孩子該有的紅潤顏色，先天不足的孩子便是如此，不管喂養(yǎng)得多么仔細小心，仍舊孱弱可憐，一眼便看得出。

    華瑞瑩對長生十分在意，大多時候都是親自照料，不假以他人之手。雖然是日落西山之時，卻仍不見涼爽，一絲風(fēng)也無，空氣悶熱凝滯，在場每位嬪妃身后都有下人扇風(fēng)解暑，因為長生身子弱，受不得硬風(fēng)，華瑞瑩不敢讓人扇，額頭之間滲出一層細汗，她不顧，嘴角帶笑，跟長生說著話，逗著她玩。

    “你歇一會兒，我來帶她。”

    華瑞瑩聞言，抬了頭，似乎并不愿意，倒是旁邊華韶嫄眼尖，接話道：“娘娘，你讓姐姐帶一會兒，自顧去休息就是?！?br/>
    我抱過長生，小家伙重了許多，依依呀呀的在我懷里不知說些什么，她與我并不認生，兩只小手攀住我手臂，十分乖巧。

    “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寧王駕到?！痹境畴s的戲臺一下安靜起來，所有人起身，跪拜原地。

    “皇上萬福，皇后娘娘千安，寧王千安?！蔽乙驗楸еL生，并沒有跪拜，只是微微欠身，俯身拜禮。

    目光所到之處，無不是姹紫嫣紅，金光翠色，流彩綽約。伏于地的嬪妃，霓裳彩服，艷色無邊，片片相接，似彩云蔓延整片大地，更不容得人，忽視那云鬢花顏之上，繽紛的琳瑯滿目。

    猶是燈色一晃之下，析出精亮之光，仿若開在艷陽下，爭相怒放的云上繁花，微微顫顫，墜墜點點，當(dāng)真千嬌百媚，應(yīng)接不暇，何等華麗嬌艷，何等滿目華光異彩。

    鳳御煊與姚氏只做便服打扮，與我相似。閑庭信步之間，仿若踏著彩云，撩過花叢，緩緩而來，似乎能踏得云淺明光，帶了一身嬌花甜香，高高在上，萬壽榮光。

    “都起來吧，皇后邀大家看戲，不必拘謹?！?br/>
    眾人謝恩起身，無不是汗**，天氣太過悶熱難熬，又是穿的復(fù)雜繁瑣，面上濃妝艷抹，難免脫落，就是那一頭燦然奪目之亮色，也著實沉重，妃嬪們心中叫苦，卻沒有人面上露色，皆是笑意濃濃。

    但凡少有寵幸者，無不是見縫插針，用盡一切解數(shù)，哪怕只有一眼之緣，也望能就此改變命運，這里的女子，都懂的給自己尋找機遇，沒有先后之分，只有手段高低。

    鳳御煊走到我身邊，面色還算溫潤，伸手撫摸長生的頭，笑笑道：“長生啊，何時開口叫朕一聲父皇？朕等得許久了?！?br/>
    長生依依呀呀，伸手亂擺，她對鳳御煊十分熟悉，似乎想要他抱。

    “來，朕抱抱?！闭f完從我懷中抱走長生。

    男人抱孩子，姿勢總是笨拙而僵硬，卻是難得溫暖場面，猶是兩個面貌相近的一大一小，我看在眼里，也頓感心中暖意盈盈。人生不若是這般，求的也許很多，卻不一定感懷，而某個瞬間，便能讓自己深感，從前那一番你死我活，都是值得。

    等三人上位落座，算是開戲，待我坐定，劉東微微探身，在我耳邊輕聲道：“娘娘，事辦好了，您安心看戲?！?br/>
    我不動，面色依舊，銜笑流轉(zhuǎn)，細細賞戲。臺上戲子，粉墨登場，唱念做打，精妙絕倫。先來一段開場戲，但從音色身段，神態(tài)舉止，無論哪一面看起，都惟妙惟肖，十分出色。

    開場戲短，只圖熱鬧，無非是討好主顧的把戲，入了正戲才算好看。

    那戲班主上前跪拜，呈上戲譜，恭順道：“這戲譜上舊戲二十出，另有十出新編，都算精彩，主子們不妨點來試試。若不好看，奴才們愿受責(zé)罰?！?br/>
    小太監(jiān)接過戲譜，弓腰遞了過去，鳳御煊不接，似乎并不算太感興趣，抱著長生淡淡道：“朕便不點了，你們看著點吧?！?br/>
    皇后亦是云淡風(fēng)輕：“本宮做東，請眾姐妹看戲，便有你們說了算，先讓容妃和宸妃點吧。”

    華瑞瑩不好推遲，含笑接過戲譜，看了看，素手一指：“這個就好，說罷又將戲譜傳給我，妹妹看看吧，你也點一出?！?br/>
    恭敬不如從命，我迅速撩過戲譜，眼色在一處頓了頓，嘴角彎起，指尖不停，劃過那個曲目，直直往下，很快，我也伸手點了點，抬頭看向那人目光，見他謹慎而恭謙，并不敢直視我眼光。

    “本宮點這一出?！?br/>
    “奴才知曉了?！?br/>
    華瑞瑩點了一出《龍鳳呈祥》，寓意巧妙，兒女情長，甚為討喜。我則點了一出《軒轅盛世》，柔中帶鋼，實為史詩巨作，氣魄宏偉。

    臺上角色，拿捏極為到位，功底深厚，演繹絕妙。臺上熱火朝天，臺下叫好不已。等到兩曲完畢，長生已經(jīng)歪睡在鳳御煊懷里，他似乎不敢動作太大，生怕弄醒了孩子。

    旁邊坐著鳳宜玶，穩(wěn)穩(wěn)品茶，偶爾向我飄過眼光，沒有笑意，淡漠的很。我也只是一撩，并不在他身上停留，卻也心頭一沉，原來這皇宮之中，誰的身后都有支離破碎的過往，我們都急于隱藏的不漏痕跡，卻實不知，在旁觀者眼中，又是何等可悲，可憐。

    “下一個就讓裕嬪來點，裕嬪，你喜歡什么就點什么才好?！?br/>
    華韶嫄略有羞澀：“還是皇后娘娘先點吧，韶嫄待會兒再點。”

    “看剛剛，你兩位姐姐點的多好看，你也來點一出?！币κ系Γ嫔弦惶?，做的十分到位。

    “既然皇后做東，那你就點一出吧?！?br/>
    華韶嫄見鳳御煊開口，滿臉喜色，接過戲譜，眼色一轉(zhuǎn)，突如一定，朝身邊小太監(jiān)道：“本宮點這一出?！?br/>
    “奴才遵旨?！?br/>
    我依舊展目而觀，劉東在我身后輕扇蒲扇，微風(fēng)徐徐，心生愜意。我并不覺得熱，天仃毒害，生產(chǎn)虛耗，坐蓐勞心，我身子不若從前，不喜熱，倒是易冷。特別是今日，如常打扮，并不沉重，心靜而涼。

    “娘娘，喝點涼茶？”邀月探身過來問我。

    “給我端一杯溫茶就好，也好品戲，滋味甚好呢。”

    我含笑，微微瞇眼，看著臺上那一出《將軍令》，手輕輕劃過杯蓋，輕輕撥弄。戲越唱越精彩，可臺下卻是越發(fā)冷淡起來，我端起茶杯，用杯蓋撥了撥水面茶葉，目光飄向主位之上。

    鳳御煊的臉色如常，不見有何不自在，倒是他身邊的鳳宜玶輕蹙起眉角?；屎箅m然沉穩(wěn)，也免不了挑眉。原本看戲看的盡興的眾人，此時卻是雅雀無聲，只有臺上角色雄厚響亮的聲色，回蕩空曠高臺，每一字，每一音，撞在在場人的心口上，都是慌。

    戲過一半，華瑞瑩先坐不住，不動聲色朝我這面望過來，似乎在看我右側(cè)的華韶嫄，一雙秀眉，

    微微蹙起，略有焦灼。倒是華韶嫄本人，倒也鎮(zhèn)定，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與我一般，細細看著臺上好戲。

    “待得桃花開遍，滿園春色，不及美人回眸，傾國，傾城，傾我一心?！?br/>
    “若非這深宮后院多寂寥，妾心如絲，繞君不遠行，君若知，再得桃園相會?！?br/>
    一場熱熱鬧鬧的將軍令，頓時演成了膽戰(zhàn)心驚的奪魂曲，其中玄妙，人人心知肚明。

    這將軍令講的是一代名帝燕文寒秋的哥哥燕文昃出征的故事，寓意倒真是極好，不失為媚上之點睛之筆，而剛剛那段纏綿悱惻對話，則是那朝一大深宮丑聞，寵妃文貴妃與那叛臣程蕭將軍私通之事。

    戲班子的人并不知曉，這戲于皇廷之人究竟有何不對，可底下坐著的女子們，哪個不是出身官宦之家，就算是當(dāng)朝皇帝從無明令禁止有相關(guān)聯(lián)當(dāng)大忌，可還是人人自危，唯恐沾了是非，生死不談。

    靜成皇后之死，為前朝懸秘，至于后來先帝對淮南王五子痛下殺手，一個不留，只留得淮南王一個人，這其中半隱半露，半壓半放之寓意，怎會沒有人猜度一二？

    也許他們永不得將這些深宮之中污穢丑陋再得見天日，也不敢訴之于口，只作不知，可送女入宮，便是第一個告知她們，某一些痛腳之處，若還想活的安生，便一輩子都閉緊嘴巴，一絲一毫不要提及。

    人人膽顫，面色不如常，唯有鳳御煊與我，云淡風(fēng)輕，他便是深藏不漏，我則無須如此。

    一場戲并無多長，可這段卻似乎演的格外長，一腔一調(diào)，就似細線，纏得華韶嫄愈發(fā)熬不住，臉色白的驚人，她只能裝，只是，撐的如此勉強，完全漏了心思。

    一曲作罷，鳳御煊依舊如常，涼目掃過下面一圈，淡淡道：“賞容妃，宸妃，裕嬪?！?br/>
    福來端過銀盤，呈了首飾過來，容妃先挑，我次之，等到華韶嫄，儼然是有些搖搖欲墜，支撐不住。目光再次調(diào)過，與鳳御煊身邊的寧王相遇，這一次，他直直看我，眉角愈發(fā)蹙的深，就似刻入了皮膚紋理，我微微笑，坦然回視，點頭示意。

    后面還有其他人點了一出，卻已是食之無味，賞之無心，如此賞戲，草草落幕。鳳御煊打頭先走，姚氏隨后，她走過我們面前，眼色一撩，極輕的落在華韶嫄身上，說不清是什么滋味，不喜，也不悲，有種探究于其內(nèi)。

    “怎么會這般，將軍令怎么還連了桃園會的段子？這是……”

    戲班主不斷點頭哈腰：“回娘娘，桃園會段子太少，行家早都將它們連在一起，只算作一出，為看的更過癮些罷了。”

    華瑞瑩有苦難說，狠狠瞪了那戲班主一眼，遂又轉(zhuǎn)向華韶嫄：“你跟我走一趟蕊心宮。”

    華韶嫄臉色蒼白，緩緩抬頭，看了我一眼，并無多言，而是乖乖與華瑞瑩走了。我笑笑，從另一邊路口往回走。

    待到無人處，劉東才貼過身予我低聲道：“娘娘，皇上似乎沒有動怒，并不以為然。”

    此時天已全黑，只有燈火微亮，標示出甬路方向，我悠然踱步，不緊不慢：“就是不怒才可怕，今日事你做的極好，可曾有被發(fā)覺？”

    劉東恭順：“娘娘放心，當(dāng)時并未有人在跟前，那班主見錢眼開，聽見說要在將軍令中加桃園會的戲份，也爽快答應(yīng)了，并不費事?！?br/>
    我點頭：“也是呢，料他也不敢多嘴，若是皇上不追究，他得財，我如意，再好不過，若是追查下來，他敢吐半個字，保證死的難看，任誰知曉了，他都跑不了?！?br/>
    “請娘娘賜教，您怎么得知，裕嬪一定會選那曲將軍令？”劉東不解。

    我深吸一口清風(fēng)，只覺得通體順暢，十分愜意，緩緩道：“上次藍衣一事，便是她疑我心思，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是自己算錯，討好不成，反倒得罪了我。

    這次她再問戲目之事，便只是故弄玄虛，阿諛逢迎，只當(dāng)成順水推舟，也好洗脫自己當(dāng)初玩小把戲的嫌疑。若是沒有上次，我也不敢把握她的選擇。若是有了那一次，那我便能料定，她此次定是選我提出，所謂的精忠報國之類，畢竟，她得罪我，也不是好事。

    況且目前，她還沒有那個膽識。于是只能乖乖聽話，其中類別，這將軍令最為出名，她這般嘩眾取寵的性子，必然選這一曲。”

    “娘娘這一招實在妙極，本就是無蹤可查之事，班主不會吐口，皇上不會追究，其他人也不敢多說，便是連裕嬪本人，也不得爭辯，只能背這黑鍋，吞這委屈，生生認下這一錯，怕是皇上之后，也不愿到她殿上走一遭了。娘娘神機妙算，聰明之極。”

    我并不在意，望那一地清輝，心中暗忖：這后宮之中，能與我一爭高下的，只能是姚氏而已，華韶嫄的把戲，不堪一看，她之聰明，怎比得元妃？而她的母親也應(yīng)該告訴過她，女人手中的東西，從不是人給的，都是自己爭來的，要爭，也要夠真的聰明才成。

    我回去蘭宸宮時候，清荷正在哄懷森睡覺，見我回來，如釋重負：“娘娘，您看小皇子多粘您啊，從打醒過來，就是不肯闔眼睡覺，吃過奶，換過尿布，卻怎么都不肯睡。”

    我笑笑：“給我試試。”

    我不得換衣，站在房間中抱著懷森輕聲哄他，不多時，孩子便睡熟了。我泡了澡后，早早上床休息。

    半睡半醒之間，感覺有人摸進帳幃之中，一股熟悉的香味飄過鼻尖，我不愿張眼，只是懶懶轉(zhuǎn)進他懷抱，不等他開口，呢喃道：“過往舊事不能拖你后腿，你是這個世間第一無二的王，誰人都得匍匐于你腳下，便是連往事，也該如此?！?br/>
    鳳御煊不響，緊緊抱窩在懷中，輕輕喚我，似乎生怕我一轉(zhuǎn)眼就不見了：“蓅姜，蓅姜……”

    我嚶聲應(yīng)他，伸手喚住他的頭，緊緊與我靠在一起：“拯救我們的，不該是一身血液，應(yīng)該是胸腔里，那顆柔韌的心。你若不得安生，便轉(zhuǎn)身看看，我總會在的。”

    那一夜，我不曾再睜眼，亦沒有入睡，想起白日里，鳳云深那一番話，便無可抑制的聯(lián)想到鳳御煊。但凡情節(jié)，背后必有因由，不曾期望原宥，卻也期望得到救贖。

    他之矛盾，我深能體會，為何世人的眼光總是凌厲，容不得內(nèi)心卑小的人，故作強大？心間緩緩蔓延疼痛，我怕看見他眼中，淡淡孤寂神色，那會讓我仿若看到自己，同樣孑然一身，沉重拖著往事影蹤，走一路，留下一路血痕。

    第二日一清早，我便早早起床，親手伺候鳳御煊更衣梳洗。這世間沒有人是堅不可摧，掌握人心，莫要捷徑，懂得察言觀色，了然于心。

    他走不多久，劉東便進了門來，面上喜色，輕聲道：“娘娘，剛剛胡安大人讓奴才帶話，說那禮物已經(jīng)備好了，就等娘娘何時下旨，就立即送入宮來。”

    我正喝茶，略為點頭：“很好，告訴他，不多久之后便要?！?br/>
    “娘娘，那東西這么邪氣兒，我們沾到了是不是不好？娘娘可要回避？”

    我撩眼看他：“讓馬德勝派人去取便是，拿回來了，就放在內(nèi)務(wù)府便可，讓他代為照看。”

    “奴才知曉了?！?br/>
    “去招許紹過來，我要驗脈。”

    “奴才這就去?！闭f完，劉東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