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瞬間，在綾乃地驚呼聲中，灰原初感覺到了兩個人壓上來的重量。
——叮鈴鈴，虛幻的鎖鏈聲響動著。
“不要管什么花蕾，野草，或者別的什么東西了?！?br/>
“綾乃最喜歡灰大人了，對吧？那為什么不能暫時忘記一切，專心地感受呢……”
折露葵在綾乃的耳邊用齒音耳語道。
同時，在虛幻的鎖鏈聲中，她卻抬起臉來望著灰原初，臉上是異樣的紅暈，神情也顯出了些許恍惚與迷茫。
她一邊鎖著灰原初的視線，一邊緩緩向著他的臉伸出手去。
但就在將要觸及到的那一刻，她的臉上現(xiàn)出了一絲掙扎。
——叮鈴鈴，就在此刻，鎖鏈的聲音響起，尤為清亮。
折露葵的手指停滯片刻，突然偏向一旁，狠狠按向了灰原初耳邊，墻上的電燈開關(guān)。
“啪嗒”——伴隨著開關(guān)聲，整個封閉的休息室瞬間降臨了完全的黑暗。
同一時刻，灰原初卻聽到了折露葵如釋重負的呼氣聲。
然后，在黑暗中，不知是誰狠狠咬了上來。
……
一開始，綾乃身體僵硬地直在他懷里，發(fā)出著雜亂驚慌的呼吸聲。
但是——也絲毫沒有反抗與逃走的意思。
黑暗中傳來細碎的聲音，像是折露葵在她剛剛帶來的紙袋子里翻找著什么。
突然，綾乃身體突然一震，發(fā)出了一半短促的驚叫聲，卻又即刻吞了回去：“——”
“綾乃一定記得，這件，這件，還有這件……都是綾乃當(dāng)初的小玩具?！闭勐犊穆曇粲朴苽鱽恚瑥囊婚_始的溫柔背后，開始逐漸透出越來越濃的嘲笑，“畢竟，那時候綾乃可是一件件興高采烈地展示給我看，并教會了我玩法?！?br/>
綾乃開始發(fā)出忍耐的聲音：“但是，我明明——”
“嗯，你記得你在那件事之后，將這些東西全都扔掉了……但你不知道，我將它們都悄悄撿走了?！?br/>
“——你，你想做什么……”
“當(dāng)時只是想留作紀念而已。綾乃可以那么無情，我卻做不到?！?br/>
“我——啊！”
折露葵繼續(xù)慢條斯理地說著。
“不過現(xiàn)在，倒也沒想到會在這時候派上用場了。當(dāng)時綾乃教會我的，現(xiàn)在就讓綾乃再重新回憶起來……”
綾乃沉默了下去，只是深深地呼吸著。
只是突然之間，她又驚惶地叫了起來：“呀——！但，但但但是這個絕對不是我曾經(jīng)——葵，這個是什么，這個是什么?。 ?br/>
“噓——這個，就是你最愛的灰大人呀……呵呵。”
“……姐姐……大人？但，但是為什么姐姐會有，會有這個——”
“這還重要嗎？你愛的，確實就是這個正擁抱著你的人……呵呵，綾乃的身體，可比綾乃老實多了?！?br/>
“——”
黑暗中，綾乃再次閉口不言。
回響著的，就只有折露葵一個人冷淡的聲音。
“綾乃最喜歡灰大人了……也喜歡我，對吧？而灰大人和我，也喜歡綾乃……
“所以，為什么不能就這樣，三個人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呢？
“在我們?nèi)齻€人的世界里，根本不需要什么花蕾或是野草。
“這，就是你的愿望。
“不要讓你自己，再繼續(xù)，被鎖住了……”
逐漸地，連折露葵也不再說話了。
黑暗中存在著復(fù)數(shù)道呼吸聲。在低頻的背景噪聲下，它們輪廓相撞，又與呢喃聲形成和音，如音樂會一般輪番奏響……隱約間，還點綴著三角鐵一般的，虛幻的鎖鏈撞擊聲。
但灰原初，卻始終沒有用魂之蟬去“看”個清楚。
因為這樣就好，這樣更好……
黑暗也是一種溫柔，混沌也是一種香甜。
在光尚未降臨之前，世界本來就是一片無定形的血肉之海，在黑暗之中蠕動。
在黑暗中，灰原初也分裂為了兩個部分。
意識屬于“亞大巴多”。他盤踞在“十字中心”的王座上，感應(yīng)著下界所發(fā)生的一切，懷念著當(dāng)他還是一片無意識無形態(tài)的蠕動血肉之海的時候，首次擁抱了索菲亞，回應(yīng)了她的祝福。
而名為“折原灰”的軀體，則已經(jīng)因為歡愉而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在本能地回應(yīng)著兩名少女，盡可能均等地賜予她們愛以及溫柔，并幫助她們之間交換著愛與渴望。
——直到某一時刻。突然之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三個人似乎都在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接下來，就是橫亙在三個人之間，無法計時的靜止與沉默。
不知過去多久，伊集院綾乃發(fā)出了輕輕的，奇妙地混合著解脫與幸福感覺的哭泣聲。
……
燈重新亮了起來。
伊集院綾乃仍然依偎在灰原初的懷里，面容呆滯而迷茫。
灰原初也終于恢復(fù)了思考能力，然后突然驚惶。
——雖然這次還是折露葵主動，而且她也應(yīng)該是因為統(tǒng)治域的影響才做出這種事情來……但這不妨礙他事后被她千刀萬剮的吧！
——而且這下完全暴露了?。窟@下這個假身份是徹底暴露了吧？從性別上就徹底暴露了?。。?br/>
這時候，折露葵也終于從激烈的呼吸中和緩回來。
她看都沒有看灰原初一眼，只是繼續(xù)從背后扶著綾乃的肩膀，在綾乃耳邊吹氣一般說道：“……綾乃，決定了嗎？”
綾乃緩緩抬起頭來，與灰原初對視著雙眼，視線逐漸恢復(fù)清明，然后自言自語一般地說道：“是的，其他的，都是小事……只有和灰大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br/>
灰原初立刻反應(yīng)過來自己該做什么了。
“折原灰”露出一如既往充滿侵略性的微笑，低下頭去，印上了綾乃的唇。
然后，深深地，進一步索取。
“唔——”少女立刻又下意識地鎖緊了他的腰，卻也在同時深切地迎合著。
——篤篤。
這次，是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她們。
“灰大人，綾乃大人，快要輪到你們出場了哦？”松本玉美在門外說道，“請盡快做好準備出來，我就在門外等著?！?br/>
“啊——”綾乃戀戀不舍地遠離了灰原初的臉，仍然在一臉癡癡地望著。
過了幾秒，她才反應(yīng)過來，一下子傻了眼，慌張地對門外喊道，“??？？？？馬上，馬上！！”
但當(dāng)她一低頭看著自己一片狼藉的禮服，又幾乎就要哭出來了。
灰原初也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自己。
這時候，仍然是折露葵最為冷靜。她默默從自己的禮服上解下腰間的裝飾性束腰，圍在了綾乃的腰上，剛好遮擋住。
顏色剛好，遠遠看去，就像就是原本的搭配一樣。
然后，她自然而然地替綾乃繼續(xù)整理起衣裙的其他細節(jié)來。
溫柔，細心。
綾乃低頭看著彎腰幫她整理著褶皺的折露葵，咬了咬嘴唇，似乎終于下了什么重要的決定。
“葵——我……我也原諒你了?！彼樕仙鸺t暈，下半句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以后，就是我們?nèi)齻€一起……”
折露葵表情未變，也未回答，只是繼續(xù)手上的動作。
等整理好了最后一個褶皺，折露葵才退開一步，將綾乃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也準備原諒綾乃了?！比缓笏ь^望向綾乃，露出某種微笑，“……再等一下，馬上就原諒綾乃?！?br/>
灰原初看著那微笑，心里一突。
這是他所熟悉的，屬于那個冷酷折露葵，每次都是別有深意的微笑。
但綾乃不熟悉那個微笑，反而有些迷惑。
折露葵輕輕一笑，輕輕推著她向門外去：“走吧，不能讓容子大人……還有大家久等?！?br/>
依然帶著迷茫，又因為被折露葵在身后輕輕推著，伊集院綾乃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
折露葵跟在她后面。
而灰原初則帶著某種預(yù)感，某種感慨，一言不發(fā)地走在后面。
三人走出房間。
筆直的走道前方就是宴會廳的中央，空曠的舞池。在正常流程下，她們將在那里與佐藤容子會面，在容子向大眾進行正式介紹后，再開始進行那曲眾人目光聚集的見證之舞。
佐藤容子遠遠望了過來，微笑著朝她們微微頷首。
灰原初敏銳地察覺到，佐藤榮子——或者說工匠，微笑的對象其實不是自己，而是折露葵。
他若有所思，幾乎可以肯定他之前與工匠的約定，已經(jīng)被折露葵變更。
也就是說……現(xiàn)在正在執(zhí)行的，已經(jīng)不是他一開始的計劃，而是折露葵的了。
但折露葵的設(shè)計，其結(jié)局肯定也一如他們一開始所討論過的。不論怎樣，那個結(jié)局都是注定的。
所以灰原初什么也不打算做，只是平靜地等待著事情發(fā)生。
三人終于站到了舞池中。
一雙雙視線，一張張激動的臉龐，圍繞在舞池四周的少女們開始鼓掌。
回頭再次朝他們?nèi)酥械哪硞€人點頭確認，佐藤容子轉(zhuǎn)身面向眾人，具有親和力的聲音響了起來：“在圣母與諸位的見證之下，我，佐藤容子，作為黃薔薇，將向大家介紹接下來將要結(jié)為姐妹的兩位花蕾?！?br/>
綾乃卻扭頭望向折露葵，面露疑惑。
灰原初一直在觀察著伊集院綾乃，同時在心中默默地側(cè)寫著她現(xiàn)在的表現(xiàn)背后的情感。
綾乃她，應(yīng)該正在困惑。
她覺得自己已經(jīng)接受了折露葵，原諒了折露葵……但那只是在私下。
——所以她無法理解。為什么現(xiàn)在，明明是她與“折原灰”結(jié)下契約的重要時刻……為什么身為“折原灰”的花萼，折露葵依然還站在這里，與她們兩個并列？？
而且……
伊集院綾乃開始神情慌張地四下張望。
她應(yīng)該終于意識到了不對勁。
灰原初心想，就算是遲鈍的綾乃，這時候也應(yīng)該察覺到了。
對于正站在舞池中央的這幾個人，圍觀者的上百雙的視線交錯不斷地停留，來回掃視……最后，所有人的視線，卻總會落到伊集院綾乃她的身上。
——在這一將要結(jié)契的神圣時刻，在舞池中，有一個格格不入者。
但不是折露葵，而是她自己。
周圍的花蕾，花萼，以及綠葉們。她們在竊竊私語，在低聲笑著。投向伊集院綾乃的目光里，有同情，有嘲笑，有幸災(zāi)樂禍。
伊集院綾乃愈加不安。
“這兩位花蕾之中，將要成為神圣的‘姐姐’的——”佐藤容子微笑著轉(zhuǎn)身，伸手指向灰原初，“就是雖然才剛剛來到圣結(jié)沒多久，卻已經(jīng)獲得了大家喜愛的折原灰大人?！?br/>
歡呼聲四起，甚至有不少尖叫聲響了起來。
伊集院綾乃就像危機感不足的小動物，仍然停留原地，躊躇，等待，猶豫。
而佐藤容子則接下去說道；“而另一位，大家想來也自然猜到了……”
“就在剛才，我在舞會剛開場時曾經(jīng)向大家宣布過一件重要的事情——有一位高貴的花蕾，因為特殊原因以花萼的身份入學(xué)，但在今天終于得以完成圣母的試煉，正式恢復(fù)了花蕾的身份。”
“而且，在今天，第二件值得慶賀的事情也將一同發(fā)生。那就是這位花蕾，終將與她相知相伴，信任到可以交付自身的折原灰大人……正式結(jié)為姐妹！”
“沒錯，將要成為純潔的‘妹妹’的，就是——”
伊集院綾乃的眼神與表情已經(jīng)變得一片茫然，似乎已經(jīng)本能地開始拒絕現(xiàn)實。
而在佐藤容子為了介紹而攤開的手臂將要指向她的時候，她更是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但佐藤容子，卻毫不憐憫地，毫不停頓地越過了她，指向了從她的身后。
不知何時已經(jīng)在胸前別上了花蕾的胸針，折露葵捋著長發(fā)，從伊集院綾乃身后走出，繼續(xù)向前迎著眾人走去。
在越過伊集院綾乃的那一刻，她面色冷酷，視線直視前方，甚至連眼角的余光都沒有一絲投給伊集院綾乃。
“——折露葵！”而佐藤容子，也終于微笑著大聲說出了她的名字。
仿佛有一瞬間的安靜。但下一刻，海嘯般的鼓掌聲與歡呼聲就涌了過來。
“折露葵大人！”“恭喜！”
“太好了！”“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
而伊集院綾乃卻如遭重擊，臉色蒼白地向后退出兩步，眼神死死盯著前面的折露葵的后背，看著她繼續(xù)迎著歡呼的眾人。
但隨即，她猛地轉(zhuǎn)過頭去，帶著幾乎是乞求一般的表情，望向了灰原初。
灰原初控制住自己，不去回應(yīng)綾乃的視線。
他只是露出颯爽的笑容，然后毫不猶豫地向著折露葵走去。
折露葵也微笑著，向他伸出手去。
灰原初單膝跪下，接過折露葵伸過來的手，輕輕吻了上去。
在那一刻，周圍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終于達到了最高潮。
而伊集院綾乃，則孤零零地一個人，面色凄慘地站在那里舞池后端，張大嘴巴站在那里，卻什么聲音都沒有發(f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