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跟隨艾妮塔踏上通往圣泉的路。

    萊昂發(fā)現(xiàn)自從布蕾拿出那個怪模怪樣的卷軸之后，艾妮塔就再也沒有飄行過，而是一直老老實實用雙腳走路。這“愛偷懶”的名頭可名不副實啊，他心想，同時對布蕾的身份更加好奇。

    他能看得出來，在場的精靈，包括奈瑟琳和安薇娜在內(nèi)，盡管表現(xiàn)得可能滿不在乎，但她們對艾妮塔的尊重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只消看一看她們望向她的眼神就能明白。

    經(jīng)過那兩尊戰(zhàn)士雕像時，他隨口問道：“要是沒有聆聽者的允許就走過這里，會發(fā)生什么？天上降下閃電劈我，火球飛過來砸我，還是這兩個家伙活過來砍我？”

    他的問題令隊伍短暫的沉默了片刻?！笆裁炊疾粫l(fā)生，”奈瑟琳告訴他，“艾妮塔甚至不會指責(zé)你?！?br/>
    “什么都不會發(fā)生？”萊昂回頭瞪著石像，“那你們……就沒試著偷偷上去瞧瞧？”

    “那是不可能的。就是再年幼，聆聽者總是聆聽者，我們必須征得她的同意才能上去?！?br/>
    精靈果然和人類有根本的不同。他發(fā)現(xiàn)雖然在一起旅行了多日，自己對這個種族的了解還是太貧乏。圣泉沒有護欄和高墻，也沒有守衛(wèi)，他本以為必定會有其他防衛(wèi)措施，沒想到竟然當(dāng)真什么都沒有。換作人類，只怕神殿已經(jīng)被人私下里光顧了無數(shù)次，神殿里的神像、織錦、油畫、黃金和各種珍寶（神殿里總有類似東西的，他如此認(rèn)定）也早就被偷得一干二凈，甚至這座神殿能不能繼續(xù)存在還是個問題，如埃爾達神殿那般剩幾根柱子是最有可能的結(jié)局。

    越是向上，霧氣便越是稀薄。來到崖頂，一路走進神殿。這座神殿從外觀上確實可以稱得上是十分樸素，墻壁、立柱和屋頂?shù)牟馁|(zhì)都是普普通通的石頭，也沒有尋常精靈建筑上常見的精美雕飾，松木做的木門上連道門鎖都沒有。一個小女孩獨自住在這種地方，別人不覺得危險？她自己不會感到害怕？這群精靈有時精致，有時又大大咧咧得完全無法理解。

    進入內(nèi)部，他們把客廳，起居室，書房，廚房，餐廳還有臥室——由于精靈普遍親近自然的建筑風(fēng)格，在他們的禮儀中，參觀別人的臥室并不是失禮的行為——逐一看過來。這一切雖不豪華，卻布置得溫馨而舒適，到處是手工編織的花環(huán)和小飾物，還有艾妮塔自己雕的木雕。

    在房里的書架上，萊昂還見到了塞爾茲流行的詩集手抄本，光之神教會的教典，甚至還有幾本新鮮的羊皮書。人類改用紙張已有數(shù)百年，如今只有蠻族仍保留著古老的傳統(tǒng)，他們會在羊皮上書寫文字，艾妮塔的閱讀范圍廣得令人不能不驚訝。

    神殿不大，所有人進入甚至顯得擁擠，片刻間他們就已把所有房間外加酒窖看了個遍。這兒更像是尋常貴族女孩的住所，而非神殿，完全沒有絲毫該有的莊嚴(yán)、肅穆和神圣，萊昂在心里下了結(jié)論。順便，這位精靈聆聽者的運動能力也確實不敢恭維，她不止一次被稀奇古怪的東西絆到，要不然就是莫名其妙地撞在門框上。幸好在場的精靈獵手人人身手敏捷，才沒讓她傷到。

    艾妮塔又領(lǐng)著他們從后門出去，于是他們終于見到了加洛林圣泉的真面目。那是幾塊山石間的小小池子，池中的水是比山下湖中更深的幽藍，散發(fā)著油一樣的閃亮光澤。水面平靜無比，只在一個角落里汩汩向外涌出，掛在山崖上的瀑布源頭便是這里。泉水的一側(cè)有一座石臺，從本身的結(jié)構(gòu)和其上擺放的鮮花來看，那就是祭壇。

    萊昂四下望了望，每個人都被映得滿面藍光，模樣多少有些好笑。他發(fā)現(xiàn)神殿四周的地勢其實很平坦，只有這一座山孤零零地佇立在連綿的月痕林中，泉水和瀑布卻不會干涸，忍不住嘖嘖稱奇。

    “加洛林圣泉又被叫做恩耶爾德的眼淚，”仿佛知道他的心思，艾妮塔走向圣泉，“憐憫世間精靈的月神以她的神力滋潤大地，所以泉水永不枯竭?！?br/>
    “這種藍幽幽的東西能滋潤大地嗎？”萊昂問。離得近了，泉水有些像是藍色的果凍。

    艾妮塔俯下身去，從泉中掬起一捧水，輕啜一口：“當(dāng)然可以，甘冽清甜，比任何地方的泉水都好喝。至于水為什么是藍色的，祭司們已經(jīng)研究了上千年，至今也沒有結(jié)果，我覺得他們恐怕還要再研究另外一千年。啊抱歉，說了些不相干的事，你們一定又餓又渴了吧？請在這里稍等片刻，我去為大家拿飲料和食物?！?br/>
    她走入神殿。精靈確實是優(yōu)雅的種族，即便年幼如艾妮塔，背影和步態(tài)也無可挑剔。萊昂又打量了眼圣泉。除了泉水是藍色的這一點比較奇特之外，實在是又小又不起眼，根本容納不下幾個人。今天應(yīng)該不會被逼著當(dāng)眾在泉水里洗澡了吧？

    一轉(zhuǎn)眼艾妮塔又從神殿里出來，左右兩手上各捧著一個碩大的盤子。左手盤子上的內(nèi)容包括兩個陳舊的酒桶，四五個落滿灰塵和蜘蛛網(wǎng)的酒瓶，外加一大堆玻璃杯；右手上的則是堆積如山的小圓面包、奶酪和餡餅。

    她小小的身子怎能拿得動這許多東西？萊昂瞧得兩眼發(fā)直。那些食物和酒就是自己要搬運起來也絕不會感到輕松。隨即他發(fā)現(xiàn)了更不可思議的事情，艾妮塔的雙手根本沒有碰到盤底，她只是做個樣子。

    大家各自找地方坐下，食物和美酒在所有人手中傳遞。萊昂和伊芙琳選擇了遠(yuǎn)離泉水，在神殿的陰影中享受聆聽者提供的美食。尼克也想湊過來和他們一起，被布蕾堅決地遠(yuǎn)遠(yuǎn)拉開了。

    方才在山下湖邊，萊昂只嘗了一點水果，實在無法填補兩個小時跋涉的消耗，這會早已迫不及待。

    餡餅讓他想起伊芙琳的手藝，美中不足的是其中加了少許青椒；面包的松軟前所未見，吃下肚去又很有滿足感；酒是醇厚的好酒，即使他這樣的行家也覺得。只有一點令他遺憾，就是食物里完全沒有任何肉類。

    “當(dāng)個聆聽者，獨自住在這種地方，”伊芙琳晃動著手里的酒杯，羨慕地對萊昂說，“真好呀?！?br/>
    “好嗎？”背靠著神殿向遠(yuǎn)方眺望，大片銀色的月痕林是很美，但也很無聊，尤其是一個人的情況下?！耙苍S亞倫倒是很適合，”想到朋友，嘴里的面包也有了些許苦味，“這種地方，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可待不下去，整天除了讀書恐怕就沒別的事可干，悶得人身上能發(fā)霉，無聊得人要發(fā)瘋，”他壓低聲音，“和坐牢也沒什么區(qū)別，艾妮塔怎么能忍受？”

    “你恐怕誤會了，聆聽者可不無聊，再說，她也壓根談不上孤獨啊?！迸渍f。

    “不孤獨？”萊昂不解，“這地方還能有什么人在？還是她可以和動物交流？女王不是都說了，連侍女都沒一個……”

    “人類對我們的信仰了解到這份上的真是罕見，”艾妮塔接上他的話，她腳踩著細(xì)密的青草，握著一個木杯朝他們走來，“伊芙琳小姐說得沒錯，我確實一點也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