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云歌所料，步長卿混進地下城后，第一件事確實是去找鐸納。

    地下城城門關(guān)得死死的，紅塵萬鯉滾滾硝煙未滅，管控局的機械傭兵還往里添油加火。

    步長卿是從狼城下地的，混在機械傭兵的隊伍里，扮一頭目。

    狼城那邊，撕得血雨腥風的混戰(zhàn)早打沒了，時不時能聽到槍聲和野獸嗷叫，已經(jīng)進入巷戰(zhàn)階段。

    后續(xù)進來的機械傭兵，都是來補充兵力的。

    街上空蕩蕩的，獸影、人影統(tǒng)統(tǒng)沒有，野獸尸體和機器殘骸縱橫交疊，堆得滿街滿地都是。

    八千萬居民的地下狼城，一夜之間幾乎淪為空城……

    步長卿眼前一黑，心窩里一陣絞痛，就地一個趔趄，在機械兵團巡街掃蕩的小分隊前跪下去。

    他也是腦電波接觸相當良好的一類，跪下去的那一瞬間，就佯裝是被腳下半死的尸體絆倒的，朝地面猛“補”幾槍瘋狂掃射。

    這掩人耳目的功底，當場就把跟在他身后的機械傭兵忽悠了過去。他還揚言“地下狼城雖死不僵，得挨家挨戶搜街”，又把隨行的一眾人馬給忽悠散了，還給他忽悠進了居民家中。

    機械部隊在狼城巷戰(zhàn)的優(yōu)勢，就是集中兵力拼數(shù)量。

    狼人夠狠，夠大力，外加自我修復功能，天生就是角斗式的戰(zhàn)斗兵種。機械兵團只要在狼城分散兵力，就是送去給狼人手撕包菜的。

    這一隊機械傭兵，被不長卿忽悠分散后不到二十分鐘，就在摧枯拉朽的“狼人||殺”游戲里被撕成零件。忽悠他們在狼城單兵作戰(zhàn)的頭目，早撒蹄子跑路咯。

    步長卿翻墻越瓦，從居民閣樓、屋瓦間過去，悄悄往密道方向行進，不去街面上跟后續(xù)進城的機械傭兵碰面。

    閣樓里，并不像街面上那樣，看起來慘烈且氣死沉沉的。幸存的居民全躲在樓里，等機械傭兵進來。地上到處都是折胳膊折腿兒電路撒一地的殘缺零部件，被狼人撕的。

    ——難怪機械傭兵都在街面上晃蕩，不敢進來。

    狼城居民見步長卿回來，差點沒喜極而泣，出來抱他痛苦一場。但是都按兵不動，不出來見他，也不曉得什么毛病……

    他翻過一所宅院廚房的時候，掀爐灶鉆出來的老奶奶硬是拽住他腳踝，沒讓他成功翻窗戶出去。

    步長卿：“……”

    姨奶奶，不動手行嗎？

    姨奶奶不但動手，還把步長卿拽下來，拉到爐灶底下的密道里躲起來說話。

    “步先生，你總算回來了！有頭野狗臨陣反水，逼得新任狼王在防空隧道里就跟機械部隊干起來，打得多慘烈，你是瞧見的。反正，兩人都沒了……”

    “要不是古亦陌，平日里老給你惹麻煩那丫帶頭打巷戰(zhàn)，剩下半城的居民哪有機會活到現(xiàn)在？”

    老奶奶拖住步長卿說話，邊講邊憤憤不平地捏住衣袖抹眼角，才不至于辛酸到老淚縱橫的地步。

    “我說呢，閣樓里到處都有人，為啥沒人出來見我。原來是那丫頭！”步長卿也是揪了心的難受，聽說半城居民都躲在暗處打巷戰(zhàn)，他還算鎮(zhèn)定。再聽老奶奶講古亦陌，他才見怪不怪的，長長地舒一口濁氣，跟老奶奶面對面席地而坐，鐵桿老腰都松塌下來。

    至少現(xiàn)實中的地下城狼城，沒他想象的那么慘，還有古亦陌那丫頭帶隊打巷戰(zhàn)。那姑娘，打巷戰(zhàn)是出了名的高手，說是他得意門生都不過分。

    不過，古亦陌一向喜歡躲著他。

    也難怪，躲閣樓里的居民瞧見他回城，都沒一個出來見他的，可能收到過古亦陌的執(zhí)行令“不準見步長卿”。

    “古丫頭一直喜歡你。你還沒看出來嗎？”老奶奶錘“死鬼”的一拳垂在步長卿肩上，眼眉里擠出來的笑容，能牙尖出一朵花兒來。

    步長卿平白無故地孟嗆一口，誤吸了一大把石灰粉似的，肺都咳出來?！翱瓤?，咳咳咳，咳……”

    “我……”

    “唉，你這個男人，是不是木魚腦袋??？她平日里躲你，是因為不好意思見你。關(guān)心則亂，懂不懂！但是你說的言行舉止，在她那里都是奉為圭臬的存在?！?br/>
    “要不是因為鐸納，我在烽火前線都得給你說媒！”

    老奶奶不但牙尖，還很媒婆！

    步長卿心道：“姨奶奶，你還知道我跟鐸納有婚約??？”

    “那么好的閨女，別讓她死在戰(zhàn)場上。帶她走！”老奶奶牙尖歸牙尖，義正言辭的時候也有不容商榷的強勢。

    “當然，所有人我都想帶走。”狼王還是狼王，他終歸有一視同仁的擔當。“現(xiàn)在讓她出來見我！不然……怎么辦？”

    “呸！你想得美！”老奶奶只差沒啐步長卿一臉?！澳阋ヒ妱e的女人，讓她給你帶路，是嗎？沒門兒！”

    步長卿心里那句“你寧愿讓她死在這里？”，始終沒能出口。時間不等人，不能再在這里跟八卦姨奶奶喋喋不休，摸清狼城現(xiàn)存實力、安排好戰(zhàn)術(shù)就得走。要不然，誰來顧全大局？

    寶二爺那邊，至今為止航艦都沒升空，肯定是顧及太多平民沒有登艦，不敢飚航艦出去——那樣的話，會暴露航站坐標。

    所以他得趕緊過去瞧瞧，具體什么情況，還要嘗試跟云歌和象亦書取得聯(lián)系。

    “鏈接地下城的秘密通道呢，有沒有暴露？”步長卿最受不了的，就是市井八卦，他趕緊轉(zhuǎn)移話題。

    “你瞧瞧你，回城就惦記鐸納！就那么著急見她嗎？”幸虧老奶奶身子骨硬朗，尚且不需要拐杖。

    否則，步長卿腦門兒上現(xiàn)在就得掛兩青疙瘩。

    “……”步長卿一噎，只差沒閃斷舌頭?！拔揖拖雴枂?，讓古丫頭組織居民去地下城，還有沒有機會?！?br/>
    “那還差不多……機械兵團沒發(fā)現(xiàn)密道。聽說地下城那邊封鎖之前，他們總指揮就去了別的地方。先生您有什么指令，我?guī)湍D(zhuǎn)達給古亦陌，我能找到她！我保證，在軍令傳達到古丫頭那里之前，我絕不會死。”老奶奶主動請纓，要替步長卿傳達軍令。

    她跟古亦陌素不相識，跟步長卿也不素相視，但她是步長卿粉絲團奶奶分團的老成員，還無比欣賞古亦陌那鐵血小丫頭。等不到給他二人牽線搭橋的那一天，能借此機會在他兩中間做個傳信人，活一輩子也是值當?shù)摹?br/>
    她寫在臉上的“誓死為狼王效力”，步長卿瞧在眼里，也記在心上。他驀地就低下頭去，自覺慚愧不已。

    ——不能把帶走狼城里追隨他近百年的每一位居民，他是問心有愧的。

    “讓她組織居民分批去地下城那邊，注意別暴露密道。過去之后，由她負責掩護狼城居民登艦。瞧這混戰(zhàn)的架勢，地下城居民肯定是塞不滿航艦的。原則上說，是讓平民先上星際航艦的，軍人能走多少走多少……但現(xiàn)在的局面，我還是希望狼族軍士們能多走一些。我在那邊，會強制性命令她登艦的?！辈介L卿只講命令，不講感情。

    老奶奶看得出來，他心里裝的是整座狼城，也沒落下古亦陌。

    “我記下了。您快走吧！”老奶奶站起身來，準備去開地道暗門?！拌I納為地下城和地下狼城，付出得也不少，別虧待她?！?br/>
    “謝謝您，奶奶！”步長卿起身道謝，卻撇開臉沒去看她，他不敢，怕眼眶里那點不爭氣的東西，被萬有引力引向地面。

    “別墨跡了，快走！”老奶奶推開暗門的同時，也將步長卿一把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