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遠(yuǎn)沉默。
說他自負(fù)?
或許有吧。
輕賤人命,或許也有。
他雖是醫(yī)者,治病對他而言,往往是交易,亦是他向上攀登的工具。
但曉曉是不同的,他一定會治好她,不論用什么方法。
他不回答也不辯解,安夫人十分失望:“我會將真相告訴曉曉,如何選擇是她的事。不過在母親眼里,孩子的性命遠(yuǎn)比貞潔重要。你治不好她,我就帶她回安府,從今往后與你林家再無瓜葛。”
林致遠(yuǎn)驚愕:“岳母。”
安夫人冷冷道:“不用再說,這也是你岳父的意思?!?br/>
“知道了,我會照岳母的意思去做。但這件事最好還是由我告訴曉曉,畢竟我和她是夫妻?!?br/>
林致遠(yuǎn)覺得,事情瞞已然不下去,與其讓安夫人告訴曉曉,倒不如自己來。
安夫人沒有過多為難,便同意了。
林致遠(yuǎn)回到侯府,白曉兒亭亭立于樹下,正拿剪刀剪花枝,見他來了,回頭甜甜一笑:“你回了,母親怎么沒留你吃飯?”
看著她明媚的容顏,林致遠(yuǎn)的心突然生出慌亂:“曉曉,我有話和你說?!?br/>
“芍藥,拿著?!?br/>
順手將剪刀遞給芍藥,白曉兒跟著林致遠(yuǎn)進(jìn)屋。
林致遠(yuǎn)握著她的手,兩人相對而坐:“曉曉,若是我騙了你,你會原諒我么?”
白曉兒想了想:“那要看你怎么騙我。如果你背著我和別的姑娘好,我可不會原諒你?!?br/>
林致遠(yuǎn)沉默片刻,終于將事情一五一十告訴她。
白曉兒很是震驚。
她愣了半晌,抬頭,面露苦澀:“怪不得這幾日你總讓我吃藥膳,還不讓我出門……我以為你在幫我調(diào)理身子。原是我會錯意了,其實(shí)是我……中了蠱?!?br/>
“抱歉,我不想讓你擔(dān)心,因此沒告訴你。不過我找到了解蠱之法,等缺的幾味藥材齊了,我們就可以開始治療?!?br/>
白曉兒突然笑了:“缺的藥材不好找吧?!?br/>
皇宮就在眼前,什么珍奇的藥材沒有。
直到現(xiàn)在他都不敢告訴她真相,原因只有一個(gè),那就是藥材根本找不齊。
林致遠(yuǎn)歉疚地看著她,將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曉曉,是我沒保護(hù)好你,一切都是我的錯。如果你恨我,我也認(rèn)了?!?br/>
“呵,事到如今你都不知自己錯在哪里,我恨你又有什么用?”
“曉曉,你別這樣。”
“林致遠(yuǎn),你老實(shí)回答我,如果沒找到藥材,你打算如何?是將我迷暈了悄悄送上汪如笙的床,事后忍辱負(fù)重裝作什么事也沒有,還是干脆休了我,讓我給汪如笙做妾?”
白曉兒眸光澄凈,說出來的話字字如刀。
林致遠(yuǎn)知道,她生氣了。
而且氣得厲害。
其實(shí)她猜的沒錯,倘若最后還是找不到藥材,他會綁了汪如笙,讓他悄悄給白曉兒解蠱。
他會一輩子將這件事埋在心里,就當(dāng)未曾發(fā)生過。
而且他還會殺汪如笙滅口,染指他的女人,最后自然只有死路一條。
白曉兒烏黑的眼珠凝視著他:“林致遠(yuǎn),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附屬品。你沒有權(quán)利替我做這種決定?!?br/>
林致遠(yuǎn)皺眉:“曉曉。你知道我都是為了你好。”
“你要是真為我好,就該尊重我的意愿?!?br/>
這一刻,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錯得離譜,林致遠(yuǎn)和她根本就不是一個(gè)世界的人。
就像他上次所說,他凡事只論結(jié)果,不看對錯。
哪怕殺人放火,只要能達(dá)到目的,他不會猶豫半分。
他沒有憐憫之心,亦不會設(shè)身處地為他人考慮。
不像她,會因做了虧心事夜不能寐,更會為傷害別人而自責(zé)。
“你從來不聽我的想法,從前如此,現(xiàn)在也一樣?!?br/>
“林致遠(yuǎn),我以為我們成親了,你會改。但你沒有。我對你很失望?!?br/>
當(dāng)夜,林致遠(yuǎn)宿在書房。
直到半夜,白曉兒也沒有給他送飯,亦沒有向芍藥過問他的情況。
芍藥隱隱覺得不對,但見白曉兒心情不好,不敢多嘴,差點(diǎn)憋出了內(nèi)傷。
“文九,你說少主和少夫人到底怎么回事?昨天明明好得很呀?!?br/>
“夫妻嘛,床頭吵架床尾和,用不著擔(dān)心?!?br/>
文九一副過來人的模樣:“不信等著瞧,過不了兩天,他們兩個(gè)就能和好?!?br/>
“是嗎?”
芍藥將信將疑,盯著遠(yuǎn)處書房里透出來的光。
她怎么覺得事情沒有文九說得這樣簡單?
與此同時(shí),偏僻的巷子口,汪家的馬車靜靜停在那里。
來時(shí)什么樣如今還是怎么樣。
車內(nèi),程三小姐緊緊抱著自己的肩膀,秋夜寒涼,她出來時(shí)穿得單薄,如今覺得很冷。
車夫羅伯在外面道:“小姐,不如我們回程府。姑爺這次太過分了,小姐一定要讓夫人和老爺好好教訓(xùn)姑爺。否則他還當(dāng)我們御史程家的小姐好欺負(fù)?!?br/>
羅伯是程三小姐乳娘的丈夫,向來忠心耿耿。
若不是小姐好性兒,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以他的脾氣,早就回程府向老爺夫人告狀了。
在他眼里,她們家小姐金尊玉貴,脾性又好,世上再找不出第二個(gè)。
那汪如笙這般待小姐,簡直瞎了狗眼,也不怕天打雷劈。
“羅伯,不礙事的,嫁了人的女子,哪能動不動回娘家,父親母親為我操碎了心,我不能再讓他們煩擾?!?br/>
隔著車簾,程三小姐的聲音顯得分外苦澀。羅伯心一痛:“小姐……”
“好了別說了。羅伯今日辛苦,回去我給你放幾日假。這件事還請為我保密?!?br/>
“小姐這是何苦?那姓汪的不識好歹,咱們干脆離了他。以小姐的才貌家世,隨便挑一個(gè)也比他強(qiáng)。”
羅伯苦口婆心,偏生程三小姐惱了:“我現(xiàn)在是汪家婦,笙哥哥再不好,也是我的丈夫。作為妻子,我應(yīng)該敬他愛他。羅伯若是為我好,往后就別再說這種話。我聽了心里難受?!?br/>
羅伯再不敢說。
他知道小姐是個(gè)實(shí)性子,如今認(rèn)定了汪如笙,怕是十頭牛也拉不回。
這時(shí),遠(yuǎn)處突然傳來腳步聲,程三小姐一把掀開車簾,在看到來人時(shí),忍不住笑了。
她上前扶住他:“笙哥哥我等了你好久。呀,你身上怎么這么重的酒味,你喝酒了?”
“嗯?!?br/>
汪如笙難受得將腦袋靠在程三小姐肩上,程三小姐頓時(shí)愣住。
印象中,這好像是他第一次這樣親近她。
程三小姐心跳如擂,她覺得很羞怯,但又感到很快樂。
夜色遮住通紅的面頰,她悄悄握住汪如笙的手,和余伯一起將他扶上馬車。
車上沒換厚褥子,她怕汪如笙腦袋疼,就讓他靠在自己腿上。
“笙哥哥你別睡,我們馬上就到家了,我給你熬醒酒湯?!?br/>
“程三?!?br/>
汪如笙突然喚她,語氣前所未有的溫柔:“我總是氣你,羞辱你,甚至正眼也不瞧你,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程三小姐一愣,語氣難掩酸楚:“因?yàn)椤驗(yàn)槲蚁矚g笙哥哥。”
汪如笙面帶譏誚:“呵,喜歡我,我又有什么值得你喜歡的?”
“當(dāng)然有。笙哥哥很聰明,我出的對子,別人都對不上,唯有笙哥哥不用想就能對上。還有,笙哥哥長得也很好看,笙哥哥的字也寫得好,笙哥哥還很孝順……”
程三小姐一口氣說完,低頭去看汪如笙時(shí),汪如笙已經(jīng)閉上眼睛,發(fā)出均勻的呼吸聲。
竟然這么快就睡著了。
程三小姐傻眼。
那方才自己給他說的話,他到底有沒有聽完呢?
程三小姐的心砰砰跳著,將他額前散亂的發(fā)絲撥到兩邊,摸他的額頭。
還好不燙,睡一覺應(yīng)該就好了。
等到了汪府,管家說王扶林被七皇子留住,還未回來,他們偷溜出去的事便無人得知。
程三小姐伺候汪如笙睡下,取醒酒丸給他吃。想了想,最后掀開被子,在他身邊躺下。
翌日清晨,汪如笙起床,看到身邊安然沉睡的女子,頓時(shí)臉黑如鍋。
“程三,你快給我起來?!?br/>
“笙……笙哥哥?!?br/>
程三小姐從夢中驚醒,揉著惺忪的睡眼:“你昨天喝醉了,現(xiàn)在還難受嗎?”
“你少給我?;ㄕ?,我問你,你到底是怎么到我床上來的?”
汪如笙眸中透出濃濃的嫌惡,程三小姐立刻睡意全無:“我……我……這是我們的婚房,你昨天喝多了,我為了照顧你,就把你扶到這里……”
汪如笙冷笑:“行啊程三,我不碰你,你就這樣等不急了,還趁我睡著了做這種齷齪事。說,到底誰教你的?”
程三小姐血色褪盡,眸中蓄滿淚水:“不是的笙哥哥,昨天晚上我們什么也沒發(fā)生,我……我真的沒有……”
“沒有最好。就算有,你也不要奢望我會對你負(fù)責(zé)。”
他瞪她一眼,起身離去,身上還穿著單薄的寢衣。
清晨的陽光疏淡,沒有什么溫度,待冷風(fēng)將那股陌生的香味吹散,他煩躁的心才漸漸平靜下來。
幾個(gè)丫鬟抱著洗衣盆打這兒路過,瞧見自家主子穿著寢衣,連忙避開,換了條路走。
一個(gè)頗有姿色的丫鬟低聲道:“少爺今兒是從少夫人屋里出來的,難道他們昨夜圓房了?”
年長的那個(gè)連忙制止:“春杏別亂說,被老爺聽到了饒不了你。”
春杏吐了吐舌頭:“我只是好奇嘛。少爺平日正眼也不瞧少夫人的?!?br/>
“那位總是正經(jīng)的少夫人,你就安心干活兒吧,不該你的,想也沒用。少爺心里那位是誰,咱們又不是不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