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照進宮殿,一片安靜祥和,仿若昨晚的事情并未發(fā)生。
杜陌顏醒的有些早,是被一陣嘁哩喀喳的聲音吵醒的。
她挑了挑眉,無聲的挑起床簾,床邊的小幾上,有道小小的身影正在扭動著。
她站在一堆碎渣中,還在往嘴中不斷地塞著桃花酥,吃了兩口轉(zhuǎn)頭過來想要瞧瞧她醒沒醒。
然后對上了眼。
杜陌顏坐起,看著她的樣子有些好笑:“一個塞滿棉花的玩偶也需要進食嗎?”
偶姑娘扔了和她身體一樣大的桃花酥,理直氣壯:“因為饞啊。”
杜陌顏點頭,覺得此言頗為有理,自懷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佩掛在她身上:“這是給你獎勵?!?br/>
傳說中的女孩子該有什么組成呢?
冰糖一兩,山楂二錢,辣椒半個,水一舀。
而偶姑娘這個身體,是由衣物的邊角料,彩線以及——去年的棉花組成的。于是任誰都可以想象,再次睜開眼的那一刻她看見自己肉色的四肢有著怎樣的驚喜。
她掀開被子,跑到銅鏡前,她看到了一張精致的容顏。
柳眉杏眼櫻唇,這是個標致的美人。
門輕轉(zhuǎn),濃重的藥味使她眉間一動,進來的小丫頭對她一笑,她會以一笑:“敢問太后娘娘何在?”
進來的小丫頭卻是含笑搖頭,將藥高托到她面前才回道:“回姑娘的話,太后娘娘上朝未歸,只吩咐奴婢盡心侍奉姑娘喝藥?!?br/>
偶姑娘接過藥,指尖微動留戀著真實的觸感。
余光瞄走間觸及房內(nèi)金光一束頓時手一抖,質(zhì)地細膩的白瓷碗就落地,她想起來了,這張臉是自己生前的容顏!
自己的記憶……
“這是怎么了?”不算熟悉的女聲響起,身邊的人跪了一地。
偶姑娘從幾乎空白的回憶里醒過來,忽覺腳底一陣刺痛,原來是瓷渣劃傷了自己,還有點血流出來。
杜陌顏目光在她的臉上流轉(zhuǎn)了一圈,袖中的手緊握成拳,她忽然覺得這一切都那么不真實,面前的人都度上了一層虛幻的光芒。
低頭觸及她正在淌血的腳皺了皺眉,吩咐翠青將她撫上.床。
膏藥呈上來,杜陌顏擋了翠青的手親自上藥:“我費了好大的力重塑的身體,就這么不珍惜?”
偶姑娘抿了抿唇:“你是誰?”怎會又讓我有著詭異的熟悉感?
杜陌顏好看的手明顯一頓但沒有抬頭看她:“只是這個國家的太后而已?!?br/>
偶姑娘搖頭淡笑一聲:“不管你是誰,都要謝謝你?!敝飨萨Q謝,做人的原則還是要的,且不論你有什么目的。
杜陌顏起身輕輕一笑,抬起頭看著這張臉,她想她快要找到些父親秘術(shù)的根源了,不然這張臉……
搖了搖頭,半晌才道:“不謝。”
這不是為了眼前的這個女孩,眼前的這個女孩太過完整,她不確定到底是哪里,或許容貌或許靈魂,只是那一部分,是母親。
沉思的片刻,門外來人通傳:“太后,祭祀大人求見。”
杜陌顏心底一怔,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孩微微一笑:“可以走動嗎?”
偶姑娘點了點頭,杜陌顏想了想還是道:“請祭祀到這里來吧?!?br/>
大周朝地大物博,所以作為首都的金陵自然是軟紅香土。
坐落在金陵城首要位置的國師府金碧輝煌,已然是金陵城一等一的住宅,但如今它身邊封閉了三年的宅邸忽然重開,一時間壓下了只是一味追求奢華的國師府幾分。
那宅邸與國師府面積一般無二,坐北朝南。內(nèi)里甬道花園俱全布局倒是規(guī)矩,難得是氣質(zhì)典雅清貴。
而這樣一棟宅邸的主人此時正在宮中議事,鄰居的主人,卻登門入室。
碧波有些疑惑駱寒這種不放家丁也不放結(jié)界的行為,但她明白自己的到來定然是被察覺了的。
走到正殿坐下,碧波等在原地。
壽安宮。
駱寒踏進偏殿,一眼看出了床上坐著的少女靈魂特殊,他低眼掩下一絲疑惑,上前行了一禮。
杜陌顏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揮手免禮賜座,將翠青他們打發(fā)出去,只是看著偶姑娘久久未語。
偶姑娘被看的低下頭,杜陌顏才開口:“駱寒,你看我找到的這份源頭,如何?”
床邊的偶姑娘聽得懂這話,卻被眼前的這個風華絕代男子視線中的猜疑壓的很是難過,她淺淺的呼吸著,靠到床欄邊臉色蒼白。
她明白自己的處境很是危險,必須轉(zhuǎn)移駱寒的視線。
她可以利用這張臉這個靈魂騙過杜陌顏,駱寒卻是不能。
駱寒看著偶姑娘的姑娘的反應(yīng)只是覺得好笑,這點施壓都接受不了?等著你身邊那位恢復(fù)了仙力豈不是要慘死?
杜陌顏果然為她的表現(xiàn)動容,站起身交代她好好休息,轉(zhuǎn)身帶著駱寒走出室內(nèi)。
殿外離著偶姑娘不遠不近,她略施手段就能窺探。駱寒將自身的氣韻收了個干凈,才漫不盡心道:“你覺得合格?”
杜陌顏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彎下腰,太后的朝服繁重,有艷色水袖墜下來落在他月色對襟上,如同流過一條多彩的河水。
她倭墮髻有鳳釵的流蘇搖曳,因著離他極近的緣故輕輕觸碰到他如玉的容顏,涼意橫生,他伸指撫上她被胭脂粉飾出凌厲的眼角,話語極輕:“杜陌顏,那是假貨,你知道的?!焙靡?br/>
杜陌顏的確知道偶姑娘是個假貨,是個誘餌,但她就是想要將計就計。
這是很好機會,旁人不懂,幾個外來的人卻是懂的很。
是個她與駱寒決裂,讓他們看起來有機可乘的機會。
杜陌顏看著他,背對著偶姑娘的窺探讓她看不清自己的情緒,眼中含了幾分漫不盡心,語氣卻是了不得的重視:“你不相信我會相信,這孩子就是母親的殘魂。”
駱寒手撫上手邊上的茶盅,話語中多了一份咬牙切齒:“臣才回京,太后就要與臣離心嗎?”
杜陌顏盯著他面帶笑意的臉簡直要笑出聲來,她沉聲道:“你若不待見這個少女,是?!?br/>
“沒人比母親更重要。”
話音剛落,駱寒揮手打斷偶姑娘的窺探,將戲做的點到為止。
杜陌顏手臂一松,跌倒旁邊的椅子上出聲來。
“駱寒,你真是太會演戲了?!?br/>
駱寒挑眉掃了一眼滿頭珠釵的杜陌顏,轉(zhuǎn)移了話題:“小皇帝這幾日將整個朝堂也沒搞怎么樣?!?br/>
杜陌顏不屑一笑:“這個朝堂上的派別雖多,卻沒有真正為昭和帝所用的,他幾日能翻盤就是大周朝第一怪事?!?br/>
駱寒垂下眼道:“碧波這個角色你怎么看的?”
杜陌顏道:“既然她愛折騰就讓她折騰,招惹一個瘋子做什么?!?br/>
碧波原本就是心思單純之人,如今多方施壓怕是已近崩潰,才會輕易相信這個世界有什么元盛魂力的鬼話,不過此番倒是剩下來許多事,她與駱寒由明轉(zhuǎn)暗,才能更早摸清這個朝堂的局勢。
“反正她的大忙已經(jīng)幫完了,隨著她自己玩吧?!倍拍邦佔o甲碰撞叮當作響,忽然想起一事:“你上次說見的人,可還在?”
駱寒點頭:“今晚帶你見見?!?br/>
杜陌顏瞧了一眼外頭輕聲一笑:“我看著翠青這丫頭真是個合格的解語花,比較中意啊。”這樣的和其他男子共處一室到底不是一國太后該做之事,但翠青顯然為人并不古板拘謹,杜陌顏的任何指示她都沒有任何疑義。
衷心又貼心,還很是得力,這樣的身邊人讓她舒服。
“想要?”駱寒挑眉請問,不禁有了一兩分不可思議,杜陌顏感興趣的人還真是不多。
杜陌顏點頭又搖頭:“可惜只是一個虛影罷了。”
她很認得清什么是現(xiàn)實,什么是虛幻。
虛幻自有萬般好,但也不及現(xiàn)實一毫。
深宮大宅呆的久了,竟然也開始不聞世事起來。
杜陌顏對今晚是上元節(jié)很是驚訝,不由得奇怪道:“這種盛大的節(jié)日皇家居然都沒有與民同樂,真是可惜。”
駱寒為她系好面紗,聽她此言笑道:“早知道你在宮里如此無聊就該早些帶你出來?!?br/>
杜陌顏嘆了口氣:“要不是我仙力受限,又怎會過的如此憋屈?!蹦艹鰜淼故遣浑y,但宮中沒個替身總也不好。
特別是還處在這種節(jié)骨眼上。
心底嘆了口氣,任由駱寒帶著自己走,邊走邊問:“想必今日碧波仙子拜訪你了。”
“啊,開口就說起你身邊的那個人偶,處處點明有問題?!?br/>
杜陌顏輕笑:“總覺得她這樣挑唆真的不好,鄙夷你的智商。”
駱寒回頭看了她一眼,想到碧波言辭誠懇請他勸杜陌顏回頭的那幾句話,深以為然。
兩個人一路遇到的男男女女都是年少羞澀的模樣,杜陌顏看了一圈很是奇怪:“這上元節(jié)不是第一日才興少年少女約會見面嗎?怎么這第二日的文人清會也有這道風景了?”
駱寒看了看那些在水墨丹青之間留戀的少年少女,猜道:“即是文人,又是……”
杜陌顏秒懂,如若女子也飽讀詩書,二人還真是多出一天的互相了解的時間。
她不由得輕嘆:“其實想想還真是可怕,婚前沒機會見過幾面,婚后不就是與陌生男子同床共枕?!?br/>
駱寒聞言想想確實如此,就事論事道:“那閣主還很是幸運?!?br/>
杜陌顏眨眨眼:“……”貌似還真是,她與駱寒互相了解六百年……
二人說話間,杜陌顏卻被一個高高的擂臺吸引。
她饒有興趣的觀望一會兒,卻看到了一個不太熟悉的身影。
“咦?”
杜陌顏遙遙一指:“你看那可是卿盛?”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駱寒蹙了蹙眉:“似乎是,怎么了?”
杜陌顏搖頭:“只是覺得他這樣的人,不該出現(xiàn)在文人清會上?!备静幌袷悄芪栉呐?,舞刀弄槍還差不多。
“你很了解他?”駱寒低頭看著她,笑容中寒意漸濃。
杜陌顏眉眼彎彎,唇角微勾:“不,我向來以貌取人,覺得他高雅不了?!?br/>
卿盛長的固然不錯,但是滿臉的冷漠之意寫的都是‘不服來干’而不是‘先禮后兵’,能是個文化人?
不過……她抬頭打量了一番那高高的擂臺對駱寒道:“我們能不能去看看?耽誤見朋友嗎?”
駱寒點頭很是干脆:“走吧?!敝劣谛炀槼??這么多文人騷客,他那個才子自然不會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