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余輝落在窗棱之上,影照熒熒。,他身上的龍袍,流紅帶金,玉龍蟒帶,光華刺目。我低聲道:“沒有為什么。”聲音低到幾不可聞,然而一字一句,卻是清晰可辨,仿似擲地有聲。
殿中一片死寂,我與朱棣目光對望,他眼光閃動(dòng),良久、良久,方道:“小七,朕曾饒過你一次??墒?,你們大家是知道的,我朱棣向來只饒人一次。”他聲音冷冽,緩緩道:“你違逆朕的意思,知道會有什么下場么?”
我心中恐懼非常,然而已經(jīng)豁了出去,便已不管不顧,恭聲道:“皇上如何處置,小七無怨?!甭曇粑⑽㈩澏叮浑p眼仍是盯住朱棣,沒有絲毫退卻。
他縱聲大笑,怒道:“即便是死也不愿嫁,難道當(dāng)我朱棣的兒媳婦,就是如此羞辱之事?!”砰地一聲,桌上杯碟已被他摔落地上,碎片水花四濺而落。“這就給朕拉出去,杖斃!”
這句話如五雷轟頂,我只覺渾身發(fā)抖,整個(gè)人頓時(shí)癱軟無力。只木然跪在原地,動(dòng)彈不得。諸人均是大驚,常寧已出座跪倒在地,呼道:“父皇!”
朱棣猛一揮手,怒道:“誰敢說情,便連她一起罰!”殿中空曠,這一聲怒吼便如炸開來一般,震得人心頭發(fā)顫。卻有一個(gè)聲音,平靜然而輕緩地道:“父皇,那就請將我一起罰了吧?!?br/>
我驀然轉(zhuǎn)頭,只見跪在常寧身旁,容色如常,目光清冽地看著朱棣的,正是安成公主。
——安成!
我心中微微一驚。朱棣面色如嚴(yán)霜,森然道:“你不怕死?”
安成一笑,道:“女兒自然怕死。只是要女兒眼看家人遇難,生不如死,那還不如與其同死?!?br/>
朱棣目光如電,冷冷道:“她算什么家人?”
安成道:“當(dāng)日是太祖皇帝將小七送到北平來的。小七來府中之日,父皇和母后便已待她如同親生。此后靖難,歷經(jīng)多少變故恐懼,小七從來都與咱們家人同進(jìn)退、共患難。南軍來攻之時(shí),她拼死衛(wèi)城,以致身受重傷,臥榻不起。這都不算家人,那試問父皇,什么算家人?難道是谷王么?還是寧王?還是李景隆之人?”
朱棣并不看我,只是冷然而笑。安成又道:“小七既不愿嫁,自然有她不愿嫁的道理。父皇和母后恩愛甚篤,必定明白琴瑟和諧,是要二人相處得宜。小七如若不傾心于大哥,即便勉強(qiáng),又有什么意思?”
微風(fēng)徐徐,吹得殿中輕綃緩飄,她神色恭謹(jǐn),眸光流轉(zhuǎn)。低聲道:“父皇和母后賜婚,女兒十分感激。為人父母,總是全心為子女著想,因此這婚事必然也是思慮妥當(dāng)。只是,倘若駙馬不是女兒屬意,女兒也會推辭,不愿答允。難道父皇便因此,要將女兒也處死么?”
那一側(cè)亮透透的大窗子里,映進(jìn)來潤澤的光。朱棣默默看著安成,臉上忽浮現(xiàn)一縷笑顏,道:“她給了你什么好處?你要這么幫她?!?br/>
安成側(cè)了側(cè)臉,笑了起來,道:“她并未給女兒什么好處。并且,從前在北平之時(shí),女兒曾與小七打架,她還打了女兒一個(gè)巴掌?!闭f著,眼中盈笑,又道:“可是,在女兒與她一同在林中迷路之時(shí),她并不肯獨(dú)自拋棄女兒脫逃,還對女兒照顧周全。從那時(shí)起,女兒就起誓,這個(gè)恩情,此生定要報(bào)答?!?br/>
慎重磕了個(gè)響頭,道:“女兒的心,請父皇成全?!?br/>
一雙澄澈如水的眼睛直盯住朱棣。徐皇后柔聲道:“皇上,孩子們齊心,是咱們的福氣?!敝扉@了口氣,道:“女兒家也有這樣的心思!”苦笑了笑,轉(zhuǎn)臉對我道:“也罷,朕饒你一死。只是,日后朕不想再見到你?!睋]了揮手,輕聲道:“大家都下去吧?!?br/>
我默默磕了個(gè)頭,低聲道:“多謝皇上。”站起身來,緩緩走出宮殿。
一陣風(fēng)過,柔華似水。滿園樹木,漱漱而響。我走近安成,道:“謝謝?!?br/>
她莞爾一笑,道:“謝我什么?我該謝你才對?!闭{(diào)皮的歪了歪頭,道:“從此以后,我可以與你坦然相對,再不用心懷歉疚了。”我笑道:“我倒從未覺得你欠過我什么。”她笑道:“怎么沒有?四哥和大哥從前就老說我欺負(fù)你?!闭f著,低低笑了起來,道:“可能你兇起來的樣子,他們沒有見到過?!焙鋈幌肫鹆耸裁矗?诓徽Z,臉上微現(xiàn)悵惘之色。我心中一痛,轉(zhuǎn)開了頭去,默默不語。
這一年的南京,平靜如常。然而我的生活,卻起了微瀾。
那日拒婚之后,朱棣不日即下令正式冊封我為永寧郡主,賜郡主府一座。從此,便正式搬出了皇宮。
這件事情,難道就這么結(jié)束了么?
這樣想著,我嘴角不禁起了一絲苦笑。朱棣——似乎不是一個(gè)這么寬大且健忘的人吧。
郡主府并不比宮中繁華,然而,卻比宮中多了一樣讓我十分快樂的事情。那,就是自由。
雖然宮中跟了出來服侍我的嬤嬤們個(gè)個(gè)虎視眈眈,可總有疏忽的時(shí)候。每每這時(shí),我總會趁此機(jī)會,偷偷溜出門去,在街上閑逛。也許,總是人間煙火,才是最能讓人感覺到溫暖與安穩(wěn)的吧。
有些時(shí)候,朱高煦會來看我。兩人有時(shí)對弈,有時(shí)出去散步,而更多的時(shí)候,他總是默默坐在一旁看我做事??次掖岛?、看我畫畫、看我讀書。流光的影子淡淡地照在兩個(gè)人的身上,安靜、恍惚。
他從不問我,為什么要拒絕這門婚事。只有一次,是很晚很晚的時(shí)候,那天晚上,我們都喝了點(diǎn)酒,兩個(gè)人坐在回廊之上,仰頭看星。他忽然道:“你還在等四弟么?”
我微笑道:“沒有?!?br/>
他道:“那,你為什么要拒絕父皇的旨意?”他的聲音很低,夜風(fēng)寥寥,我瞇起了眼睛,道:“你聽過這句話嗎?生命誠可貴,愛情價(jià)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br/>
他笑了起來,道:“我沒聽過??墒俏乙仓溃@不是一句話,而是一首詩?!?br/>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象只偷了油的貓,道:“我沒有詩里說的那么偉大??墒牵热粵]有了愛情,為什么還要我失去自由選擇的權(quán)利?既然生命無味,那我寧可連生命都不要。”
他靜靜地看著我,一雙眼眸瑩亮耀眼,良久,才微微嘆了口氣。
敬請收看下一章:四十二、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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