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萬力沒有回答何細妹。
他的心里很矛盾:
剛才那些話只是為了阻止何師傅去找陳能耕算賬,不要鬧出事來。
凡事都要講個“理”字,沒有足夠的證據去找陳能耕報仇,如何報仇呢?
以陳能耕的德行,這件事,跟他理論到猴年馬月,也不會有結果。
以何師傅的脾氣,找陳能耕算賬,要么把他打殘,要么把他打個半死。
萬一手重了,還可能把他打個全死。
到時還要償命。
實在不值得。
當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把何細妹的眼睛治好,然后利用當前大好的經濟環(huán)境大力發(fā)展公司,帶領東村人致富,而不是跟陳能耕斗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甚至最終人財兩空。
可是,這些阿妹她會理解嗎?她受了這么大的委屈,不為她報仇,她會不會因此嫌棄我,排斥我呢?
沉默了片刻。
何細妹突然說道:“力哥,你也要答應我,不要去找陳能耕報仇,你跟我爸都是我最親的人,我不希望你們因為我犯錯?!?br/>
見方萬力沒作聲,何細妹又抓緊方萬力的手道,“力哥,答應我……”
“好,我答應你?!狈饺f力緊緊地回握住何細妹的手。
何細妹這才放心地松開手睡著了。
接下來的日子里,方萬力每天守侯在何細妹身邊。
何細妹醒了,便陪她聊聊天,她沉悶的時候,就講講笑話逗她開心。
何細妹睡著了,便靜靜地看著她,等到她再次醒來,再跟她聊天解悶。
守在何細妹身邊的,還有何師傅和陳晨。
何師傅本來是不同意方萬力照顧何細妹的,他說方萬力和何細妹雖然平時走得親,但是非親非故的,由他來照顧何細妹不太合適。
方萬力便跟何師傅說他跟何細妹戀愛了,他喜歡她,不管她變成什么樣子,都要娶他。
何細妹也向何師傅坦白了她跟方萬力的戀情。
何師傅見方萬力為人真誠,又傾家蕩產給何細妹治眼睛,還對她不離不棄,便同意了。
陳晨本來是不知道這事的,可是母親說她答應陳晨幫忙帶小懷恩,而阿妹住院需要很長一段日子,沒時間帶她,又怕陳晨等得著急,便叫方萬英去給陳晨捎個口信,等阿妹出院了,就去接小懷恩過來。
方萬英去找陳晨,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她。
陳晨知道后,每天下午一有空就到醫(yī)院陪何細妹,扶她到外面散散步,曬曬太陽。
陳晨還抱著小懷恩來醫(yī)院。
說來也怪,小懷恩跟何師傅之間似乎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親和力。小懷恩平時怕生,見了陌生人就趕緊躲起來,唯獨見了何師傅便要跟他抱抱。
所以陳晨來醫(yī)院便省事了許多。
陳晨照顧何細妹,何師傅逗小懷恩。
兩個人,我照顧你女兒,你照顧我女兒,氣氛十分融洽溫馨。
醫(yī)院的小草坪成了他們兩家的怡樂場所,何師傅經常被小懷恩天真無邪的笑聲逗得開懷大笑,忘卻一切痛苦。
連陳晨都開始懷疑,她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光,竟是在醫(yī)院里照顧何細妹的這一段日子。
到拆線那天早上,天剛蒙蒙亮,何細妹醒來,用手輕輕地撫摸著趴在病床邊的方萬力。
方萬力感覺到有人在摸他的頭,便直起了身子,發(fā)現是何細妹。
他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地抓住她的細手,問道:“妹,怎么這么早起來?”
“睡不著。”
雖然何細妹的臉全被紗布包了起來,見不到表情,但是從她低沉的聲音可以聽出,她心情有點低落。
“怎么啦?”
何細妹把方萬力的手拉近些,輕輕地問道:“力哥,今天就要拆線了,萬一我真的成了丑八怪,你會不會離開我?”
這個問題,在住院的這些天里,她一直很想問方萬力,可是每次話到嘴邊都吞了回去。
她的內心很矛盾,她喜歡方萬力,想永遠跟他在一起,可是她又擔心自己毀容了,配不上他。
何細妹最終還是沒忍住問。
不但何細妹,母親和方萬英也這樣問過方萬力。
何細妹病情穩(wěn)定后,方萬力每天下午都會回公司處理事情,處理完再去醫(yī)院陪何細妹。
方萬力回公司的第一天,剛進門,母親便把他拉到一邊,對他說道:“阿力,我問你一件事情?!?br/>
“什么事情?”方萬力疑惑道。
“你要老實回答。”
母親一向想說啥就說啥,從來沒見過她這么嚴肅認真。
方萬力把手搭在母親肩上,微笑著反問道:“媽,我什么時候不老實啦?”
母親還是一本正經的樣子:“你是不是真的跟阿妹在談戀愛?”
“嗯。您怎么知道的?”
“哎,這還能逃過媽的眼睛嗎?”母親道,“那萬一阿妹的眼睛或臉毀了,你會拋棄她嗎?”
方萬力道:“媽,你放心吧,我是那種人嗎?”
母親心中的石頭終于落了下來,高興道:“那就好,那就好。”
自從方萬力在醫(yī)院照顧何細妹,方萬英每天不是在公司加班,就是跑工廠,忙得不可開交。
這一天,方萬力回來的時候,方萬英不在家。
第二天,見方萬力回來,方萬英迫不及待地跑過去,問了跟母親同樣的問題,甚至連臺詞都一樣,簡直是在做同一份調查問卷。
……
方萬力安慰道:“妹,不管你變成什么樣子,你在我心中都是最美的。”
“你是為了哄我開心吧?”何細妹道。
“妹,你相信我?!狈饺f力很認真地回答道,“等你出院了,我就娶你。”
“力哥,我相信你?!焙渭毭檬涞?,“可是……”
“可是什么?”
“我昨天做了個夢?!?br/>
“什么夢?”
“我夢見你跟一個漂亮的女人手拉著手,嘻嘻哈哈地從我面前跑了過去,越跑越遠,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頭。”何細妹說著說著,低下了頭。
“別胡思亂想了?!狈饺f力坐到床頭,把何細妹抱在懷里,安慰道,“夢都是相反的?!?br/>
何細妹輕輕地躺進方萬力懷里,沒再作聲。
這時,天已經開始大亮起來,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頻繁起來,一個熟悉的腳步聲慢慢地靠近。
何細妹雖然看不見,但是可以聽得到,她坐了起來,道:“天亮了。”
聲音剛落,一個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前,隨即“咚咚”兩個敲門聲。
母親輕輕地推開門走了進來。
自從何細妹住院后,母親每天都會提早餐過來給他們吃。
這一天,母親比以前來的更早些。
跟在母親后面的,還有父親、方萬英、何師傅和陳晨。
他們聽到何細妹要拆線了,都緊張得一夜沒睡好,早早地過來,見到何細妹,便七口八舌地安慰她不要緊張。
何細妹輕松地嘆了口氣,道:“今天拆線,不管結果怎樣,我都會樂觀接受的。”
“妹,你能這么想就好。”母親坐到床頭,拉著何細妹的手輕輕地拍幾下,然后拿過稀飯,盛了一碗給她喂上,“來,趁熱吃了吧,待會涼了就不好吃了?!?br/>
“謝謝你,阿姨。”何細妹道,“謝謝大家這些天對我的照顧?!?br/>
“不用客氣,妹,都是一家人了,還客氣啥呢?”方萬英說著,給方萬力一個眼神,“阿力,你說對不對?”
方萬力沒想到方萬英會拿他開玩笑,一時沒反應過來,支支吾吾道:“哦,哦,是啊,是阿?!?br/>
屋里的氣氛變得輕松起來。
片刻,拆線醫(yī)生走了進來,氣氛又變得緊張起來。
醫(yī)生像剝粽子一樣,一層一層地剝開紗布。
那紗布像是一頭纏在何細妹的臉上,一頭綁在眾人的心頭。
眾人睜大著眼睛盯著紗布,每剝開一層,心就提了一分。何師傅更是按捺不住,急得原地團團轉起來,甚至不敢去看何細妹的臉。
終于等到最后一層了,方萬力突然對醫(yī)生說道:“醫(yī)生,等等。”
眾人以為發(fā)生什么事情,嚇出一身冷汗,把目光轉到方萬力身上,問道:“怎么啦?”
“阿妹眼睛太久沒見光了,不能馬上見強光?!闭f著往窗戶走去,拉上了窗簾。
眾人紛紛稱贊方萬力真是細心,連醫(yī)生和護士都在心里自嘆不如。
醫(yī)生剝開了最后一層紗布后,對何細妹說道:“你嘗試著睜開眼睛看看?!?br/>
何細妹先慢慢地睜開了雙眼,當她看到眾人都苦著一張臉面面相覷,不敢出聲的樣子,心里便明白了幾分。
她再慢慢地閉上了左眼,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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