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醉直視著他的雙目,他的眼眸雖仍是炯炯有神,但已不如年輕時那么清澈。眼角道道的皺紋顯示出他歷經(jīng)過的種種滄桑。而這一切,她沈星醉都從不曾參與其中。
“傲北,你知道我是個跳脫不羈的人,我不會去理會市俗人的眼光和看法。這也是為什么在我父母那樣反對的情況下,我還是繼續(xù)跟你保持著親密的關(guān)系。只要我認為對的,我不會妥協(xié)??墒?,經(jīng)過這么長時間的接觸,我發(fā)現(xiàn),我對你,只是友情,純粹的友情,并沒有激發(fā)出其它什么感情。所以,傲北,我不想欺騙你,可我真的不愛你……也許……”
她遲疑了片刻,不知道該不該把話說得那么決絕,但只那么一猶疑,還是堅定的加上一句:“也許,從來不曾愛過。”
事后,肖窈埋怨她話說得太傷人,她卻說:“既然要給他一劍,就痛痛快快的,一劍便刺死了他,又何必磨磨蹭蹭留他一口氣?說清楚講明白,日后不要再有任何念想不好嗎?”
肖窈驚訝于她的心冷,卻也不得不承認這是最快也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半點兒也不拖泥帶水。
而此刻,凌傲北便像個被法官判決了死刑的囚徒,還是終審判決永不得上訴。
“為什么?星醉,你是說你不愛我?我不會相信的?!?br/>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沈星醉心里暗嘆,原來,無論是18歲也好,80歲也罷,所有的男人在面對自己心愛的女人時,智商都會降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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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北,我想,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我的錯?!?br/>
沈星醉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要拒絕別人的愛竟是那么不容易,倒像是做了多大的錯事似的。她有些后悔,攤牌之前沒好好看看那些小說里都是怎么寫的,也好借鑒一下用詞用語啊。
不管了,硬著頭皮上吧。今天,她決定要把話說清楚。
她再次抬起頭:“你對我的好我都知道,也正因為你對我太好了,才令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我被你的好蒙蔽了雙眼。我以為我也是愛你的,不管年齡,不管階級。只要有愛就好。上回你跟我說要我做你的女朋友,公開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我心里是真的很高興的??墒牵@段日子我在慢慢捋順我們的感情,這才發(fā)現(xiàn),其實我對你的不是愛,至少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愛。也許我對你只是迷戀,或者,只是依賴??傊?,我們之間的真的不是愛情?!?br/>
“星醉,你是在否定我們的感情?”
凌傲北遲鈍地問。
“傲北,對不起。我們以后還是少見面吧。芭蕾舞團的事,以后你就跟我們團長直接聯(lián)系吧,我一不是領(lǐng)導(dǎo)二不是導(dǎo)演,老摻和這些事,影響也不好?!?br/>
沈星醉不顧他的反應(yīng),只是一鼓作氣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星醉,別扯那些。你看著我,慢慢再說一遍,你要跟,跟我分手?”
凌傲北突然感到自己是真的老了,這種小情侶之間的對話從自己的嘴里說出來,怎么聽著那么變扭??伤€是不能相信沈星醉會說出“分手”這種話來。一定是哪里出了問題。
“星醉,我們上回不是說好了?你不是答應(yīng)做我女朋友,公開我們的關(guān)系嗎?”
“傲北,我從沒答應(yīng)過什么啊。再說了,你也知道我爸對你的態(tài)度,他,他怎么都不接受我們之間的事情?!?br/>
沈星醉在心里暗暗感謝父親,家里的長輩都不同意,這可是提出分手最無懈可擊的借口了。
“傲北,我真的沒有辦法,我爸就是不同意,我也不明白他為什么對你就是不滿意??晌也荒苣敲醋运?,我不能只顧自己開心,而去傷害了家里人?!?br/>
凌傲北被擊潰了。多少年前,在那個飄著微雪的街頭,另一個年輕的女孩曾說過相似的話。
“傲北,我不能只為了自己的幸福而傷害了家里人啊。我們還是分手吧。”
二十幾年后,他再一次聽到這樣的話,說話的卻是血脈相承的前女友的女兒。他真想仰天大笑,這老天爺太會玩兒了,這個局是怎么布的?怎么就讓他一次又一次心甘情愿地鉆了進去。當年是這樣,現(xiàn)在還是這樣。究竟是他姓凌的欠她姓花的,還是她們母女合起伙來玩弄他的感情,真真是理不清的一段孽緣。
看他遲遲沒有作聲,沈星醉愈發(fā)感到心虛。她慢慢地站直身體:“傲北,我想起團里下午有排練,我就先走了?!?br/>
凌傲北抬起空洞無神而略顯渾濁的雙眼:“走了?你要走?魚還沒吃呢。”
“我吃飽了,你也知道我一向飯量小。”
沈星醉勉強地笑著。
“是啊,我知道。我們在一起快一年了,除了這個,我還知道什么呢?”
一直情緒平穩(wěn)的凌傲北此刻臉色灰白,嘴唇不受控地哆嗦起來。
沈星醉從沒見過他這個模樣,她一時有些不相信,眼前的這個老人竟是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目空一切的瑞龍集團的董事長。
“傲北,你別……”
“你走吧?!?br/>
凌傲北突兀地打斷了她,他強自鎮(zhèn)定地端起酒杯:“我讓老陳送你回去。”
他恢復(fù)平靜只不過用了短短的數(shù)秒,倒讓沈星醉難以接受。她結(jié)結(jié)巴巴地搖著手道:“不,不用,不……我自己……”
“這里比較偏,不容易打到車?!?br/>
凌傲北再次打斷她,他喝下一杯紅酒,語氣誠懇地說:“星醉,我說過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也許你還要再考慮考慮。畢竟,我們的年齡是有一定的差距。你不用擔心,這段時間我不會騷擾你,你們團的建設(shè)和新舞劇的排演,我會繼續(xù)投資。跟你們領(lǐng)導(dǎo)說一聲,過幾天公司的事忙完了,我會找他們開會研究的。”
“傲北……”
她不安地看著他又喝下一杯酒。
“去吧,我讓老陳把車開過來,你在門口等一會兒。”
他的語氣柔和輕緩,聽不出半點情緒,臉上竟帶出一抹微笑。
沈星醉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jié)果,但她也不愿多想,讓她心煩的事還多著呢。
“雖然跟傲北說清楚了,可凌墨……管他呢,即使凌墨不跟我在一起,我也決不能容忍他和沈云落在一起。”
路樹的影子追逐著飛奔的汽車,沈星醉緊咬了咬下唇。
“哼,沈云落,咱們走著瞧好了。”
凌傲北再次抓起酒瓶,這才發(fā)現(xiàn)瓶里已無酒可倒。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桌上的菜基本沒有動過,兩條魚的魚眼都被挖了出來,只剩下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瞪著他。
“你們也在嘲笑我嗎?”
凌傲北心中的怒氣爆發(fā)了出來。
“你們也在嘲笑我有眼無珠嗎?”
他憤怒地將玻璃杯砸向盛著魚的碟子?!芭椤钡拇囗懧曋校椴A南嘛w濺。
推門而入的服務(wù)員聞聲驚呼,接著便聽到老陳略微驚慌的叫:“凌董,你沒事吧。”
“我沒事。”
凌傲北仰頭喘一口大氣:“我沒事,就是手滑了一下?!?br/>
“哦,那就好??墒牵杩偝鍪铝?。”
“什么?”
凌傲北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急急地轉(zhuǎn)過身:“你說什么?小墨?小墨怎么了?”
“具體是什么情況我也不清楚。剛才安助給我打來電話,說凌總在辦公室突然就暈倒了,已經(jīng)叫了120……”
“在哪個醫(yī)院?馬上去。”
凌傲北一顆心就快從嗓子眼里冒出來了,他等不及老陳把話說完,抬腿往外便走。
凌墨出事了。這個消息對他來說不啻于晴天霹靂。自從弟弟弟媳過世后,凌墨就是他的命,是他活下來的動力。凌傲北在這一刻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凌晨,英國警方給他打來報警電話的時候,當時的他后悔得去死的心都有了。雖然很快就知道凌墨并沒出什么大事,可萬一……他怎么有臉去見地下的親人。
凌傲北甩甩頭,不要想了,不能再想了,一定不會有事,傲東地下有靈自然會保佑孩子的。
“老陳,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