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第四人民醫(yī)院,vip病房。
蕭厲風疊腿坐在一側(cè)的沙發(fā)上,銀黑色的西褲泛著絲綢般的幽光,純手工牛皮鞋被擦得不占纖塵,一股隱隱的氣勢尊貴,便隨著他的周身,源源不斷的散發(fā)。
濃而密的修眉,沿著分明的骨目,華麗而優(yōu)雅地斜飛入發(fā)絲間,一雙能夠吸納世間所有的星目,此刻正穩(wěn)穩(wěn)落在面前床上的江凌柯身上。
江凌柯斜倚在床頭,目光呆呆看著點滴瓶,開口道:“我早該想到,以我媽的性子,肯定不會那么輕易放過淺夏。只是當年事情出得急,我實在沒有太多時間考慮那么多問題。難怪我總覺得淺夏一直在故意避開我,原來,都是被她逼的。你說,淺夏父親遇害的事情,會不會也是”
“不是。這件事情我私下里查過,不是她動的手?!笔拝栵L打斷了江凌柯的話,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你進了部隊后,她私底下確實有過不少動作,不過大部分都被我的人攔下來了。后來我去找過她一次,她還是賣了我這個人情,答應我以后再也不追究了。所以你不必太自責,她過得并沒有你想得糟糕。”
江凌柯嘴角苦澀一笑,繼續(xù)道:“如果蘇伯父的死真的和她有關(guān),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她的。你呢,既然口口聲聲說對她動了心思,又為什么鬧到和她分手的地步?”
蕭厲風長長出了口氣,目光有些幽深,“過去的事情我不想再談?!?br/>
江凌柯轉(zhuǎn)頭看著沙發(fā)上的人,突然道:“哥,如果淺夏真的愛上了他,你放手吧?!?br/>
蕭厲風目光掃向江凌柯,靜靜注視著他的眼睛,許久不說話。
江凌柯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笑,繼續(xù)道:“我剛知道淺夏回國的時候,雅靜說什么也不告訴我她的下落。她說,淺夏這兩年過得很苦。當時我不知道她為什么這么說,現(xiàn)在我卻懂了。我媽,還有你,還有她父親,加上高二那件事情。她確實活得太辛苦了。你就讓她自己選擇接下去的路吧?!?br/>
蕭厲風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眼底有江凌柯看不懂的苦澀。
張鋮豪開完會,已經(jīng)是下午一點。來不及吃飯,處理了些日常文件,便朝樓下九瑰而去。徐克見了張鋮豪,連忙上前招呼。
“張總?!?br/>
張鋮豪目光掃了一圈,沉聲問道:“她人呢?”
“剛才有個姓程的先生來找蘇小姐,現(xiàn)在還在里頭。”徐克邊說便朝一間vip房指了指。
張鋮豪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時,程子廷和蘇淺夏正從里頭出來。程子廷正在同蘇淺夏說什么,后者聞言,嘴角多了幾分笑意。程子廷臉色溫柔,伸手揉了揉蘇淺夏的頭。
徐克看了,一個激靈,下意識看了眼眼前的男人,只見他目光幽深,叫人看不出真切的情緒。
程子廷和蘇淺夏走到門口時,才看到張鋮豪。兩人都是一愣,程子廷率先上前,伸出手朝張鋮豪友好道:“張總?!?br/>
張鋮豪臉上依然沒什么表情,停頓了片刻,才緩緩伸出手,與他相握。
“有什么事情再和我打電話,我先回去了?!背套油⒊K淺夏溫柔一笑,握了握被張鋮豪捏的有些發(fā)痛的手,轉(zhuǎn)身離開。
“張鋮豪,陪我去個地方吧?!碧K淺夏看向眼前的男人,淡淡道。
一個小時后,兩人再次來到h市西郊歡樂谷。今天是周一,是以游玩的人也比上次少了很多。
蘇淺夏帶著張鋮豪上了摩天輪,兩人對坐兩端。
再次來到這里,張鋮豪心里沉重了很多。這個對于其他人來說是可以帶來歡樂的地方,與她而言,卻是永遠抹不去的痛。
“張鋮豪,想聽聽我的故事嗎?”蘇淺夏望著玻璃窗外的景致,突然道。
張鋮豪眉梢微挑,不禁朝對面的人看去。
那些習慣用笑和淡漠掩飾內(nèi)心情緒的人,都是被生活折磨苛待過的;那些即使大笑也掩飾不住周身那股幽幽哀傷的人,都是被愛情蹂躪糟蹋過的。
蘇淺夏,是個有故事的人。
而他,等這天,已經(jīng)許久。
憑他今日的能力,想要查出蘇淺夏的過往并非太難,甚至只需要林初浩幾通電話,就能調(diào)到她的履歷表。
可是他沒有。
蕭厲風,明明當年不要了她,如今卻又回頭三番五次地尋找她,甚至不顧生命危險跳入凌江。
江凌柯,她寧可讓自己陪她演戲,寧可獨自在背地里流淚,卻不肯在他面前表露出一份情緒。
顧雅靜,堂堂顧氏千金,將她稱為全z國最有身價的待嫁女人都不足為過。她不是養(yǎng)在深閨不諳世事的小姐。顧近行和顧天璟從小就是把她當男孩子在養(yǎng),在別的孩子還在爸媽懷里撒嬌的時候,她已經(jīng)在和官員商人打交道。二十多歲的她,絕對不是單純的女孩。雖說家里勢力確實龐大,但如果僅僅是為了友誼,她絕對不會為了蘇淺夏做到這個程度不僅公然和張鋮豪、蕭厲風叫板,甚至為了蘇淺夏得罪了沈紹宏的女兒。
這些她身邊的人,張鋮豪困惑著。
還有昨天面對宋莉那般苛刻的言辭,她竟然沉默了。蘇淺夏不喜歡生事端,卻絕對不是一個可以隨便欺負的主。蘇淺夏愿意這般忍氣吞聲,這其中,必定還有隱情。
所有的困惑,他都一并藏在心頭。他知道,若她心中真的有他,總有一天,她會將那些他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他。
張鋮豪目光放柔了幾分,緩緩道:“只要是關(guān)于你的故事,我都洗耳恭聽?!?br/>
蘇淺夏嘴角揚出淺淺一抹弧度,清淺的目光流轉(zhuǎn)于窗外生機勃勃的景致,緩緩起唇,“還是十七歲,有一天”
她父親突然對她說:夏夏,我要出趟遠門,你乖乖在家里,我一個禮拜就回來。
父親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出門,她也沒在意,如往常一般,繼續(xù)生活。父親走得第二天下午,放學后,她在回家路上被人打暈了,再次蘇醒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在一個廢棄工廠,她面前,一共有五個男生。其中帶頭的那個,叫徐杰,他比她高一屆,已經(jīng)追了她一年多。那個男生因為屢次被她拒絕,心里生了怒氣,所以綁了她意圖強奸她。
她被五個男生圍在中間,徐杰一邊說著羞辱的話,一邊將她的衣服脫去,中途她奮力反抗,繩子將她的手腕勒出了血,她卻絲毫沒有感受到。
從小到大,父親對她一直溫柔呵護,當寶貝一樣捧在手心。那場意外,在蘇淺夏心中,刻下了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痛。
江凌柯趕到的時候,她哭得淚眼婆娑,撕心裂肺。
看到蘇淺夏那副模樣,江凌柯順手抄起地上的鋼管,立刻和剩余四個男生動起手來。他被打得頭破血流,卻依然一次次站起,那雙如惡狼般嗜血殺戮的眼神,蘇淺夏一輩子也忘不了。
四個男生被他打得也不輕,看著江凌柯那不怕死的模樣也有了幾分退卻,踉蹌著逃離了現(xiàn)場。
徐杰見狀,放開她,抄起一把刀就往江凌柯砍去。江凌柯給了徐杰當頭一棒,卻因體力漸漸不支,被徐杰一連捅了好多刀,終于在她身旁倒下。
徐杰也受了傷,身上全是血,他晃晃悠悠地站起,邪笑著拿起刀,眼中早就沒有了應有的理智。他再度揚手拿起刀,奮力朝蘇淺夏身上捅去,那一瞬間,已經(jīng)紋絲不動躺在地上的江凌柯,不知哪來的力量,驟然從地上站起,撲在她身上。
那一刀,生生刺穿了他的胸口,甚至扎入了蘇淺夏的腰間。
那一瞬間,她停止了哭泣,忘卻了驚恐,只能呆呆看著眼前那張滿臉是血的臉。
那一刻,江凌柯看著她,鮮血將他的臉澆灌得兇戾而猙獰,然而,他的嘴角,卻揚起了一抹淺淺的笑意。
不要怕,我來了。
這是江凌柯昏迷前最后對她說的話。
再度醒來,她已經(jīng)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左腹部隱隱的疼痛提醒著她,記憶中那些血淋淋的片段都不是夢境。
突然,有個漂亮的婦人推門而入,將她一把從床上拉起。
那是江凌柯的母親,宋莉。
她臉上還有淚痕,滿目都是心痛。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她臉上,宋莉悲痛的眼中涌起一股絕狠的憤怒。
死丫頭,這輩子我宋莉都不會放過你!你要是再敢出現(xiàn)在阿柯面前,我會讓你比死還難過!
宋莉甩下這句話后,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后來問了護士,她才知道,江凌柯已經(jīng)脫離危險,胸口那刀貼著他的心臟穿破,只要再近一毫米,他就沒得救了。
而那個徐杰,卻因為頭部受重擊,顱內(nèi)出血,不治身亡。
就這樣,隨著徐杰的去世,江凌柯成了殺人犯。
即使作為刑事案件,因為徐杰犯罪在先,江凌柯也不會被判重罪。但是不巧的是,徐杰家背景深厚,擁有強勢的政治勢力。徐杰父母多方打點,勢在將江凌柯送入高墻囫圇,讓他受重罪。
江龍峰當時迫于無奈,只好先下手為強,將剛剛蘇醒的兒子送入了n市部隊中,通過部隊的勢力,保護自己的兒子,也是向徐家示弱,變相將兒子關(guān)入的監(jiān)獄之中。
除卻賠償了一大筆錢外,江家還承諾徐家,五年內(nèi),江凌柯都會在部隊服役,絕對不踏出部隊半步。
她的世界,在聽聞了這些消息后,險些崩塌。那日不堪而腥殘的回憶,如無數(shù)尖刀,頂在她心頭,讓她痛苦、愧疚、生不如死。
然而,正在她以為所有的事情不能有再糟糕的時候,卻有人告訴她,她的家里遇火,所有東西都被燃燒殆盡,不僅如此,消防員還在廢墟之中找到一具男性遺骸,經(jīng)過dna確認后,正是她的父親。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坍塌,心也隨著那場大火徹底歸于寂靜。
然而,饒是如此,她還是不愿意相信,那具所謂的尸體,就是她的父親。
她知道,若是父親真的回來了,在他得知自己入院后,第一時間肯定會先到醫(yī)院,而不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