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的規(guī)矩，歸寧必須要在日落之前離開。

    迎著黃昏的晚霞，谷梁薇依依不舍和谷府眾人告別。

    韓昀看著從馬車探出腦袋不住回首的谷梁薇，無奈道：“以后想來和我說一聲便是?！?br/>
    “嗯?！惫攘恨秉c頭,心中卻萬分惆悵。這幾個月與谷府眾人朝夕相處讓她都快忘了分別的滋味，如今離了府才發(fā)現(xiàn)心中滿滿都是眷戀。

    側(cè)頭看向韓昀,忍不住往他身邊靠了靠。谷梁薇覺得自己越發(fā)沒用，聽他這么語調(diào)冷淡的安慰竟然被攪動心神到想哭的地步。

    壓下抽泣的**，她看向坐在一旁神情專注地翻閱書冊的韓昀。同樣的書冊在馬車一角堆了一小摞,其中還夾雜著一些信紙、書柬。這是韓昀從谷家?guī)С鰜淼?。下午她留在屋中和谷夫人、谷梁莎閑聊,韓昀則在書房和谷老爺、谷梁成不知道談些什么。

    回想起谷老爺隨韓昀去書房的場景，谷梁薇不由輕笑出了聲。

    去書房時韓昀并沒有忘記身為晚輩的本分,對谷老爺可謂十分恭敬?？晌窇殖玫匚徊罹啵由享n昀舉手投足間的威壓氣場,谷老爺對韓昀更是恭敬萬分。

    那場景怎么看怎么古怪，谷梁薇費了好大勁才忍住不當(dāng)場笑出來,心中不禁十分佩服韓昀,居然能面不改色的應(yīng)對下去。

    韓昀用余光看了一眼身旁剛剛還泫然欲泣轉(zhuǎn)眼間又自顧自笑起來的谷梁薇,心中染上濃濃的無奈,唇角卻揚起了一個清淺的笑容。他并沒有意識到他在笑,只覺長久以來冷硬的心變得無比柔軟。

    柔軟的心在下一刻激起漣漪，肩頭微沉，隔著衣料也能感到暖意。卻是谷梁薇因為困倦，將頭倚在了他的肩上。

    輕輕地翻過手中的書頁。韓昀想，他要的也不過就是這樣而已。

    “吁~”有人騎匹快馬疾馳而來，停在馬車前方。

    整個車隊被攔下，趙修策馬上前。

    來人不知說了什么，趙修下馬來到車前，道：“屬下有要事稟告大人?！?br/>
    韓昀看了一眼身旁的谷梁薇，沒有回應(yīng)。趙修不敢催促，靜靜地候在馬車外。

    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谷梁薇此刻已全然清醒，聽著趙修比往常嚴(yán)肅了的聲音，直起身子對韓昀輕輕道：“不必管我?！壁w修話語間特意咬字強調(diào)了“大人”二字，顯然是不希望被她聽見。

    韓昀聽言不再猶豫出了馬車。

    谷梁薇本以為趙修既然有急事要報，自然會耽誤不少時間。倚在軟墊上正思考著要不要再睡一會兒，卻絕面前有風(fēng)拂過，韓昀已然回到了車中。

    “這么快！”谷梁薇奇道。

    韓昀卻只是神色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不知是不是錯覺，谷梁薇覺得韓昀的目光有些……心虛。

    這個想法一出，谷梁立刻薇否定了自己的判斷。

    韓相大人心虛？

    世界上還有比這更不可能發(fā)生的事嗎！

    果然，下一刻韓昀的神色已恢復(fù)如常。清冷的嗓音透著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歉意，道：“你先回去。”

    “嗯？”谷梁薇滿心疑惑。

    韓昀卻又轉(zhuǎn)身離開，連將話問出口的機會都沒有留給她。

    過了一小會兒，簾子再次被掀開。清桃茫然惶恐的爬上車，她的身后跟著兩個護(hù)衛(wèi)。片刻間，護(hù)衛(wèi)干脆利落的將馬車內(nèi)的案幾和書卷全部搬離。

    谷梁薇從車窗探出頭，看見他們將東西搬到了先前放置禮物的車上。而不遠(yuǎn)處，趙修變戲法般的召來了一個四人抬著的轎輦，韓昀修長的身影幾乎是瞬間沒入轎輦……

    黃昏還未散盡時，谷梁薇回到韓府。管事早早帶著下人等候在府外，雪清則帶著一眾丫鬟等在門內(nèi)。

    當(dāng)韓府上下看見回來的只有谷梁薇一人時，看向谷梁薇的目光已然變了。

    谷梁薇心嘆一聲，想起上一世的情形。兩個人一同出去，卻只有她一人回來，也不怪府中眾人心生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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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昀的轎輦停下時，已是華燈初上。

    無視周圍喧鬧的環(huán)境，韓昀來到了謝清與他約好的地方。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謝清忽道：“紅伶留下?！蹦抗庠谏砼现T多殷切的面容上掃過，隨手指向一旁正在倒酒的少女身上?！澳恪惺裁疵?？”

    少女似是沒想到自己會被點到，抬起頭清秀的面容上俱是欣喜?！芭?、奴叫霜兒?！?br/>
    “霜兒？倒是個讓人清爽的名字，韓大人覺得呢？”謝清斜倚著，揮了揮手中的酒杯向韓昀道。

    相比于謝清衣衫微敞發(fā)絲凌亂的模樣，韓昀的模樣則正常了許多。除了少了迫人的威壓，他的姿態(tài)仿佛只是坐在一張再平常不過的書案后一般。左右兩邊伺候的女子顯然熟悉韓昀的脾氣，只敢在一旁布菜侍候，而不敢像伺候其他客人一樣往韓昀身上湊。此刻聽見謝清問向韓昀，屋中的女子都抬頭屏息看向韓昀。

    韓昀薄薄地唇中吐出了兩個字：“尚可?！?br/>
    “好好好?！敝x清聞言笑得格外爽朗，似乎能得韓昀這般評價已是不易?！八獌毫粝隆渌讼氯グ??！?br/>
    除了波瀾不驚的紅伶和喜出望外的霜兒，屋中女子懼露出失望的神色。她們不敢招惹紅伶這位醉夢樓的花魁，卻一個個用妒羨的眼神看向霜兒，有兩個在離開時還故意撞了霜兒。霜兒卻沒有理會她們，她的目光不斷地在謝清和韓昀身上滑過，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有如此好運。

    醉夢樓作為都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尋歡處自然有他的規(guī)矩。屋內(nèi)的女子再不情愿，終還是井然有序的退了出去。最后出去的綠衣女子還體貼的關(guān)上了房門。

    醉夢樓的屋子隔音一向很好，謝清選的又是最上等的天字房。即便在里面叫嚷，傳到門外也只剩下隱隱綽綽的聲音。

    “韓大人，這霜兒姑娘既然入了你的眼，你可就別再與我爭紅伶姑娘了……”較之先前，謝清的聲音更多了意味深長的笑意。

    “酒還沒喝盡，謝大人話說的早了些……”韓昀的聲音也不似之前冷淡。

    “呸，人前裝樣，人后還不都一個德行。”綠衣女子在屋外稍逗留了片刻，聽到屋內(nèi)的動靜輕蔑道?！暗故亲屇莻€賤人得了勢?！?br/>
    不敢在屋外多待，綠衣女子理了理衣裙，跟上其他女子走開了。

    屋內(nèi)。

    在綠衣女子走遠(yuǎn)后，霜兒抬手在桌上杯盞上輕輕敲了三下。此刻她的臉上已沒有了那透著無措的欣喜，清秀的面容上平靜的沒有一絲表情。

    “每次都要演上半天的戲，真是酒都喝不安生?！敝x清長舒了一口氣，雖然整個人還是一派慵懶，話語間卻沒有了之前的迷蒙曖昧?！凹t伶你也過來，別老守在琴邊……”

    “我看你是樂在其中?！表n昀沉了臉冷冷道。

    “別生氣啊韓大人，實在是事情緊急……”謝清用指頭夾了塊糕點塞進(jìn)口中?！跋鹿龠@不是忘了您在陪新夫人歸寧嘛?！?br/>
    實際他沒忘，選擇今天說事雖然有巧合的部分，但他也的確存了給谷梁薇添堵的心思。

    “有事說事。”韓昀看出了謝清的心思，聲音更加冷淡。

    謝清心中一抖，知韓昀動了怒。若今日不說出些足夠分量的事情，他接下來必然要吃苦頭。心念一轉(zhuǎn)，謝清又笑了起來。幸好，他要說的事絕對是韓昀想知道的。

    “先來介紹一下，霜兒是蛛閣的人，我這次專門將她調(diào)來配合紅伶。紅伶，霜兒只是暫時在此，老鴇那邊你多照應(yīng)。”謝清笑道。

    紅伶應(yīng)了一聲，霜兒與紅伶對視了一眼，算是認(rèn)識。

    謝清見狀揮揮手，霜兒立刻退到了門口。

    看著韓昀越來越冷的面容，謝清忙道：“該說正事了。紅伶，將那日你告訴我的話告訴韓相……”

    那日，指的是韓昀與谷梁薇成親那天。距離今天，已過去七天。

    聽了紅伶的話，韓昀目光逐漸冷厲。這樣的事居然瞞了他七日，謝清當(dāng)真是好樣的。而紅伶居然敢?guī)椭m他。目光掃過守在屋門后的霜兒，韓昀認(rèn)真想，他給謝清的權(quán)力是不是太多了。蛛閣的新人他已認(rèn)不全，而這些人直接聽命于謝清，似乎逐漸忘了他才是主人。

    看著韓昀不善的面色，謝清總算明白了什么叫殃及池魚。忙道：“我可不是故意瞞你，蕭子儀和谷梁薇曾定親的事非比尋常，我總要確認(rèn)了才好告訴你不是……”

    換做別的事他可不會這么謹(jǐn)慎，通通告訴韓昀讓韓韻來分析判斷就是了。可這事涉及到谷梁薇，謝清怕韓昀會一時沖動，這才瞞了下來暗暗調(diào)查。

    為了查證這件事，他可是把都城內(nèi)蛛閣的力量全調(diào)動了。

    “這不，剛查清我就來找你了?！敝x清抱怨道，“蛛閣是你創(chuàng)立的，這種事有多難查證你應(yīng)該比誰都清楚?！?br/>
    韓昀聽言漸漸斂了怒意。

    謝清說的沒錯，蛛閣，準(zhǔn)確的說是蛛閣背后類似于東廠的組織是韓昀親手創(chuàng)立隱于暗中的一張底牌。這組織其中分了四個部分，分別負(fù)責(zé)暗殺、情報、聚財和入仕。其中負(fù)責(zé)情報的蛛閣如今已全權(quán)交給了謝清打理，其他三閣還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這個組織雖是他安身立命與陳懷川數(shù)次交手依舊游刃有余的資本，卻還尚顯稚嫩。蛛閣已經(jīng)算是其中發(fā)展最好的部分，但韓昀比誰都清楚蛛閣的能力。謝清雖然愛吹噓全都城沒有他不知道的事。但實際上很多地方蛛閣并沒有辦法滲透，比如陳懷川的左相府、比如豐王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