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掉進(jìn)水里的剎那, 成瑤終于如愿以償看到錢恒臉上的平靜表情被打破了。他皺著眉頭，仿佛還沒有適應(yīng)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 一雙眼睛不可思議地睜著，然后和成瑤一起掉進(jìn)了水里。
成瑤是會游泳的, 因此她落水后就放開了錢恒, 想要先爬上船, 再把錢恒拽上來。
可惜她沒想到，十一月的湖水太冷了, 她還沒撲騰幾下, 腿就抽筋了。
完了完了, 果然是天妒英才……
這是成瑤往下沉之時內(nèi)心的想法。
湖水太冷了, 她因為抽筋沒法動彈, 游不上去，只能眼睜睜看著水面的光離她越來越遠(yuǎn), 幸好憋了口氣, 然而隨著下沉, 成瑤只覺得胸腔難受，那口所剩不多的氣也快消耗殆盡, 再接下去——
再接下去，就是嗆水，然后溺水了。
這個時候，饒是成瑤再樂觀, 也驚嚇起來了。水帶了一種刺骨的溫度, 而溺水和死亡的恐懼更像是一雙冰冷的手, 如影隨行地纏繞著她，缺氧、窒息，還有水壓，讓成瑤開始掙扎。
她沒有辦法呼吸，沒有辦法呼救，沒有辦法逃脫。
猶如在死亡的懸崖上游走，成瑤感覺到了發(fā)自內(nèi)心的恐懼和害怕。
她在心里呼喊著，誰能來救救我。
救救我……
就在成瑤快要失去意識憋不出那口氣的時候，有一雙手，帶著微微波動的水紋，托起了成瑤，然后是一雙帶了冷意的唇，貼上了成瑤的。
在成瑤就快要窒息的時候，有人為她渡了一口氣。
水里很黑，成瑤的眼睛也被湖水刺的根本睜不開，她看不清來人，只是潛意識里抱緊了對方。
對方的手臂強勁而有力，即便周遭是冰冷的水域，但沒來由的，成瑤覺得安心而安全，對方就這么帶著成瑤，一路上游，直到終于破開了水面。
再次呼吸到新鮮的空氣感受到陽光，成瑤幾乎要喜極而泣，然而當(dāng)她轉(zhuǎn)頭，想要感謝救她的人之時，竟然看到了錢恒近在咫尺英俊的側(cè)臉。
他的臉色一如既往的不太好看，頭發(fā)還濕漉漉地滴著水，鼻梁線條仍舊挺翹到猶如初見時讓人懷疑這么是墊的，纖長的睫毛上沾染著水珠，性-感而薄的嘴唇輕抿著……
等等……嘴唇……
所以剛才在水下？？？
雖然是渡氣……
但，我和我的老板嘴對嘴……
我和錢恒？？親了？？
成瑤像是挨了一錘子，被這個可怕的事實完全震驚到腦袋都短路了。剛才還因為落水渾身冰冷的身體，突然像是被點燃了火一樣冒起了火苗，整張臉完全燒了起來。
這以后還怎么見錢恒？
成瑤完全不知道此刻如何再面對自己劇毒的老板。
怎么辦？
算了！裝死吧！
明明已經(jīng)清醒了，但成瑤還是選擇閉上了眼睛，這畫面太美，她實在是不敢看。
幸而錢恒恐怕也并沒有回頭看她，他只是一只手?jǐn)堉涩帲恢皇挚可狭舜?。他們的動靜已經(jīng)把景區(qū)負(fù)責(zé)安全的工作人員吸引了過來，外加其余幾組律師隊伍的援助，很快，成瑤和錢恒就被救上了船。
周邊很嘈雜，各路人馬七嘴八舌的，有各種各樣的動靜，然而成瑤還是直挺挺地躺著，敬業(yè)地裝死。
她只敢把眼睛微微瞇出了一條縫，觀察著周遭的情況。
有男律師很焦急：“成律師沒事吧？要打120嗎？”
“這還有呼吸嗎？要不我過去試試，我學(xué)過急救法。”
在混亂成一片的現(xiàn)場里，只有錢恒非常冷靜：“有干浴巾嗎？”
“哎，有有，給?！?br/>
他從景區(qū)工作人員手里拿了兩塊浴巾，一只手用一塊徑自擦起頭發(fā)來，另一只把一塊朝成瑤扔去。
這塊浴巾好死不死地蓋在了成瑤臉上。
“錢律師，你這怎么能這么扔在成律師臉上啊？人家還昏迷著……”
然而面對一片指責(zé)和控訴，錢恒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鎮(zhèn)定自若。
“別裝了，起來吧。”
成瑤的眼前被浴巾覆蓋住了，她只能聽到錢恒朝自己走了過來，然后在自己頭頂響起的，便是他冷冷的聲音。
“……”
成瑤繼續(xù)裝死。
“成瑤，你這么繼續(xù)躺著，難道是還想得寸進(jìn)尺讓我再給你人工呼吸？”
令眾人驚訝的場景發(fā)生了，錢恒的話音剛落，剛才看著都快沒生命體征的成律師，就掀開了蓋在自己臉上的浴巾，動作麻利身姿矯健地爬了起來。
……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要干什么？”成瑤睜大眼睛，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啊，對，我剛才落水了，也就剛才才突然醒了，之前我一直昏著呢?！背涩幭肓讼?，此地?zé)o銀三百兩地補充了一句，“我掉水里以后就昏過去了?！?br/>
錢恒蹲下身，盯著成瑤的眼睛。
成瑤下意識地轉(zhuǎn)開了目光，卻不料錢恒伸出一根手指，抬起了成瑤的下巴，把她的腦袋轉(zhuǎn)了過來，使得成瑤不得不回視他的眼睛。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成瑤就知道，錢恒有一雙迷人的眼睛。
只是沒想到，即便因為落水，身上還滴著水，眼前男人的臉上也絲毫看不到一絲狼狽，他仍舊充滿著上位者的氣場，英俊冷冽，氣質(zhì)斐然。
成瑤的臉開始不可抑制地發(fā)燙發(fā)紅，她眼神躲閃，心跳加速，指尖也帶了微微的顫抖。
錢恒冷笑了一聲：“昏過去了？”
“不記得了？”
他維持著微微抬起成瑤下巴的動作，俯身湊近成瑤的臉：“要我再提醒你一遍發(fā)生了什么嗎？”
因為錢恒的這個動作，原本領(lǐng)口微微敞開的浴袍，咧開了更大的角度，從成瑤的視角，能看到錢恒胸口若隱若現(xiàn)的肌肉線條。
雖然不想承認(rèn)，但成瑤也知道，錢恒的身材，真的是很好的，好到她都覺得秦沁說的沒錯，這種品質(zhì)，確實值一萬啊……
即便剛才落水，成瑤都沒有現(xiàn)在此刻的窒息感，隨著錢恒越發(fā)的接近，成瑤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結(jié)果，什么事也沒發(fā)生。
成瑤再次睜開眼睛，才發(fā)現(xiàn)錢恒早就起身站了起來，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成瑤，你都在想什么？”
“……”
“現(xiàn)在，清醒了？”
成瑤的臉?biāo)⒌募t了，她低下頭，慌亂地點了點，自己剛才一定是落水后腦子也進(jìn)了水！
因為渾身濕透，兩個人被送到了景區(qū)內(nèi)的酒店客房里。
這是一間家庭房，有兩間客房和各自的浴室，共用一個大的會客室客廳。
兩人各自洗了澡，換下了濕漉漉的衣服，穿上了客房里的浴袍。
成瑤吹好頭發(fā)來到客廳的時候，錢恒已經(jīng)姿態(tài)高冷地坐在沙發(fā)上了。
他輕輕掃了成瑤一眼：“今年的年終獎打八折?！?br/>
成瑤驚愕道：“為什么？！”
“以下犯上。”
成瑤：？？？
“自己落水還把老板拉進(jìn)了水里，扣掉一成?！卞X恒抿了抿唇，“趁機性-騷-擾上司，再扣一成?！?br/>
“我？？？性-騷-擾？？？”
“呵，剛才水里發(fā)生了什么，你不是記起來了？”
成瑤這下完全顧不上矜持了：“可在水里，是你主動親我的??！”
“要你不落水，我能為了救你親你？”
“我和你又不是什么夫妻或者血親，彼此之間沒有法定義務(wù)，你就算看我淹死見死不救，也不犯法，你可以別給我渡氣?。 背涩幖绷?，“不管怎么樣，這事是你自己主動的，又不是我逼你的！沒道理扣我年終獎吧！”
錢恒冷笑了一聲：“我和你之間是沒有救助的法定義務(wù)，但是，你來參加聯(lián)誼算是工作加班，你今天要是淹死了，這算工傷，我還要給你工傷賠償。我能不救你嗎？最后這不就導(dǎo)致了你變相占了我的便宜，對我進(jìn)行了性-騷-擾？”
“我……”
“再多說一個字，七折?！?br/>
成瑤怒視著錢恒這個資本主義剝削階級，閉嘴了。
錢恒贏得了勝利，很想冷著張臉就此轉(zhuǎn)身離開，然而身上和成瑤如出一轍的浴袍阻止了他的行動。
他掏出手機，不得已，撥給了損友吳君：“喂？吳君，去我的別墅，給我拿一套衣服來，地址我發(fā)你。不，不只外套，所有的衣服都要，內(nèi)衣內(nèi)褲，全部都要?！?br/>
電話另一端的吳君激動了：“我的天！鐵樹開花了啊錢恒！沒想到你參加個聯(lián)誼會還真的被洗腦成功？第一面就和人家開房了？衣服？全套衣服都要？是戰(zhàn)況太激烈全部撕爛了嗎？這也太勁爆了吧！”
錢恒懶得理他，徑自補充道：“另外，麻煩你去最近的女裝店里隨便買一套女裝，也要全套的?！?br/>
吳君炸毛了：“你不要得寸進(jìn)尺?。∥乙粋€男人！你讓我買全套的女人衣服，女士內(nèi)衣內(nèi)褲？！人家店員怎么看我？！我的形象怎么辦？”
“你找個女性店員幫你挑，或者找你的女性朋友去買，總之，馬上，買來?！?br/>
“那女律師，什么身材？我要買什么型號的衣服？”
“身材？”錢恒瞥了一眼抱著浴袍衣襟縮在角落里瑟瑟發(fā)抖但還對自己怒目而視的成瑤，“大概90，60，85吧?！?br/>
吳君吹了聲口哨：“身材正點?！彼譄崆榈?，“十五分鐘內(nèi)，你就能見到我?！?br/>
“不，我只需要見到你的衣服，把東西留給前臺，讓前臺送上來，然后你離開就行了。”
吳君忍不住控訴道：“真是過河拆遷，無情的如此理直氣壯！從來只聞新人笑，不聞舊人哭。以前和我看星星看月亮，叫人家小甜甜……喂？！哎？！錢恒??！我臺詞還沒念完！你怎么就掛我電話了呢?。?！”
成瑤看著錢恒掛了電話，一臉戒備神色死死抓緊浴袍衣襟盯著他。
什么90，60，85，錢恒都在看什么?。。?！自己明明穿著這么不顯身材的浴袍，為什么錢恒還能把這三個數(shù)字報的這么準(zhǔn)？？？
成瑤突然有些緊張，此刻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兩個人還都只穿著浴袍……
然而很快，錢恒打消了她的浮想聯(lián)翩：“你放心，你還不到我的要求標(biāo)準(zhǔn)?！?br/>
“……”
“已經(jīng)白白被你占了一次便宜，不會再發(fā)生第二次了?！?br/>
“……”
成瑤都快哭笑不得了，錢恒還覺得他被占了便宜？！明明是自己好嗎？！嚴(yán)格算起來，那是自己的初吻?。。?！
錢恒呢！誰知道錢恒是不是？！誰知道錢恒是不是還親過別人？！
*****
過了一個周末，新的一周上班的第一天，大家發(fā)現(xiàn)，一貫冷冰冰氣場強大的錢par，竟然氣質(zhì)變得十分微妙起來——
“上個月結(jié)案的人，把結(jié)案報告和判決書全部電子掃描存檔抄送……阿嚏……”
“譚穎，明天你……阿嚏……”
“成瑤幫我約一下客戶……阿嚏……”
拜周六那跳湖一日游，錢恒感冒了。
他雖然表情仍舊不近人情，聲音仍舊冷冷淡淡，然而感冒和噴嚏讓他的眼睛也變得微微濕潤和泛紅起來，嗓子還有些微微的喑啞，狀態(tài)不佳，他匆匆結(jié)束了周一例會。
譚穎望著錢恒離去的背影，推了推成瑤：“你有沒有覺得，我們錢par病了以后，突然有點柔弱的惹人憐愛？像是那種病弱美人，明明身體不太好，卻還要強撐著逞能，哎，我和你說，我好萌這種人設(shè)的！就覺得好想照顧！母愛好泛濫！”
“阿嚏！”
成瑤沒忍住，也打了個噴嚏。
結(jié)果譚穎一蹦三尺遠(yuǎn)：“成瑤，你怎么也感冒了??？那離我遠(yuǎn)點啊，別傳染了我??！”
說好的萌病弱人設(shè)呢？？你泛濫的母愛怎么不給我分配一點呢！這有沒有同事愛啊？！
那一天兵荒馬亂之后，吳君總算是很靠譜地及時送來了衣物，成瑤換上了粉紅色的羽絨服，一路看著錢恒的冷臉，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坐著他的賓利回了家。
可惜很不幸，第二天，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罹患了重感冒……
*****
成瑤在座位坐了沒多久，就接到了錢恒的內(nèi)線電話。
“給我泡一杯姜茶進(jìn)來?！?br/>
言簡意賅，還不容成瑤回應(yīng)，這位資深老板病患者就已經(jīng)掛斷了電話。
成瑤捧著姜茶進(jìn)了辦公室，忍不住抗議：“不是你說，女律師不應(yīng)該來做這些端茶倒水的工作嗎？”
“因為你的原因，我感冒了，難道你作為罪魁禍?zhǔn)撞粦?yīng)該做出行為上的補償？”
錢恒冷冷看了成瑤一眼，可惜聲音帶著鼻音，眼角帶著感冒困倦打哈欠遺留下的淚意，實在沒什么震懾力。
然而好看的人，即便是病容，也總比別人多出一分顏色。
譚穎說的沒錯，這樣的錢恒確實比平日里多了一點人情味，那眉眼的末梢里，甚至帶了點嫵媚？
成瑤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感冒看來真的對她的判斷力造成了一定的損害。
而就在她準(zhǔn)備走出辦公室之際，錢恒叫住了她。
“白星萌的案子，剛收到法院的立案通知了，一個月后開庭。”錢恒說完，把一份文件丟給了成瑤，“通知一下當(dāng)事人?！?br/>
然而成瑤沒想到，幾乎是通知白星萌的電話剛掛沒多久，她就又一次接到了錢恒的電話。
“準(zhǔn)備一下會議室，徐俊和他的律師一小時后到，想要庭前溝通?！?br/>
“需要再次通知白星萌嗎？”
錢恒抿了抿唇：“我通知過了，她不來，會后我們把情況和她溝通就可以。帶上錄音筆。”
*****
一個小時后——
不知是不是面對律師，讓人天生的有種畏懼感，徐俊的態(tài)度稱得上謙卑有禮，雖然表情里難掩急切，但與白星萌口中咄咄逼人的男人，簡直是判若兩人。
他穿著講究，雖長得不算英俊，但談吐氣質(zhì)，竟然給人十分儒雅的感覺。
要不是成瑤早就聽白星萌講過他，一時之間，恐怕也會被徐俊的外表所騙。
有些成功人士吧，就是如此擅長畫皮。
然而令成瑤意外的還不僅僅是徐俊，徐俊身后，跟著他走進(jìn)來的，是一張成瑤熟悉的面孔，清俊而干凈，氣質(zhì)溫和而內(nèi)斂——
“錢律師，您好，我是徐俊先生本案的代理律師顧北青?！眮砣嗽捳f到一半，抬頭看到了成瑤，臉上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在這里再遇顧北青，是成瑤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這一瞬間，她的臉上閃過一絲難掩的驚喜。
幸而顧北青很快收斂住了個人情緒，并用眼神溫和地提醒了她，成瑤才很快重新投入了自己的角色中去，她正了正身體，想對顧北青回以一個微笑，然而嘴角剛開始微微咧開，成瑤的余光看到了錢恒冷冷的臭臉……
雖然一個字沒說，但錢恒的目光說明了一切。
“再笑你就死定了?！?br/>
錢恒沒有言語，然而就差在額頭上掛上這一行字作為彈幕了。
成瑤不敢笑了，趕緊抿緊了嘴唇。
“錢律師您好，今天我和我的律師過來，是想……”
“徐先生?！毙炜∩磉叺念櫛鼻喑雎曋浦沽诵炜。欢炜[了擺手，示意對方自己來。
“我想和解?！毙炜〉膽B(tài)度甚至稱得上溫和，“今天我和我的律師過來，是想談一談庭外和解。”他的語氣和姿態(tài)都放得很低，“我愿意賠償，該分割給她的財產(chǎn)，我一分錢也不會少。所以很想能和白星萌面對面溝通一次?！?br/>
說到這里，徐俊也有些黯然：“只是不論怎么給她打電話，她都不接，這次會談，她也只委托了你們律師列席。其實我們這段婚姻最終如此收場，我也很唏噓……”
成瑤一直以為如徐俊這樣的企業(yè)家，應(yīng)當(dāng)是惜字如金寡言少語的，然而他卻恰恰相反，徐俊很喜歡說話，可以用健談來形容，即便是面對前妻的律師，也能侃侃而談，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成瑤總覺得，他有些過分活潑了，反而顯得身上充滿了一種微妙的違和感。
錢恒對自己當(dāng)事人都掐著時間，更沒興趣聽對方當(dāng)事人悲春傷秋瞎扯，他直截了當(dāng)?shù)赖卮驍嗔诵炜〉脑挘骸靶煜壬梢园押徒夥桨柑峁┙o我，我會向我的當(dāng)事人轉(zhuǎn)達(dá)?！?br/>
“顧律師?！?br/>
得到了徐俊首肯的顧北青拿出了文件：“這是我們草擬的和解方案?！?br/>
顧北青做事一如既往的細(xì)致到位，和解方案準(zhǔn)備了一式多份，成瑤翻著自己眼前的和解方案，卻越翻越驚訝。
這份和解方案太大方了，徐俊在這個方案中向白星萌提供的財產(chǎn)分割金額可以說不僅是很公平，甚至略微超過了白星萌應(yīng)該分得的金額。
“徐先生希望我們能夠在庭前達(dá)成和解，想必你們也調(diào)查過如果按照正常流程起訴，白小姐最終能判得多少的財產(chǎn)份額，現(xiàn)在我們愿意多于這個數(shù)字提前進(jìn)行和解，這份協(xié)議足以證明徐先生的誠意?！?br/>
顧北青笑了笑，看向錢恒。錢恒也報以微笑，示意對方繼續(xù)。
得到了良好的反饋，顧北青的語氣更沉穩(wěn)了：“何況如果走訴訟程序，一審二審判決下來，恐怕白小姐拿到這筆財產(chǎn)款項，就已經(jīng)過去一年甚至更久了。遠(yuǎn)沒有現(xiàn)在直接和解來的經(jīng)濟?！?br/>
錢恒繼續(xù)微笑。
顧北青便也繼續(xù)道：“外加她也是演藝圈人士，現(xiàn)在媒體還沒有嗅到案件的信息，但一旦真的走訴訟流程，時間拖下去，早晚會被八卦曝光，這對于她的形象，恐怕也并不好吧。徐先生也是念及曾經(jīng)對白小姐的一片感情，想著不想最終鬧到對簿公堂的地步，提出了這個方案?！?br/>
一番言辭，滴水不漏，從正面勸慰，從側(cè)面暗示，從反面攻擊，自信又強大。難得今天的錢恒，在顧北青面前，竟然都沒有說話，難道被對方的氣場鎮(zhèn)住了？一下子沒有招架之力了？
成瑤有些恍惚，這么犀利的顧北青，真的是那個大學(xué)里常常微笑著給自己帶零食的學(xué)長嗎？
“完美，真的很完美?！卞X恒饒有興致地掃了掃和解協(xié)議，終于開了口，他輕聲哼笑了下，然后放下了手中的和解協(xié)議，“可惜我不接受。”
……
顧北青顯然不滿錢恒這好整以暇的態(tài)度，有些尖銳地道：“錢律師，您不同意，經(jīng)過您當(dāng)事人的同意了嗎？您根本沒有和當(dāng)事人溝通，就為了自己的私利拒絕了我們提供的和解方案……”
“哦？我為了什么私利？這分割的財產(chǎn)，最后也是到白小姐手里，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
顧北青冷笑一聲：“錢律師和白小姐簽的，恐怕是風(fēng)險代理吧，一旦和解撤訴，你就不能針對分割到的財產(chǎn)進(jìn)行按比例收費了。”
錢恒也不惱，他淡淡地笑了下：“第一，我錢恒簽風(fēng)險代理，從來不論和解撤訴還是訴訟，甚至是終止代理，都必須按照比例支付我相應(yīng)的律師費；第二，高院早有判例，即使當(dāng)事人和解，律師仍可超過24%另收風(fēng)險代理費，你不知道嗎？”
顧北青的臉上有些難看，顯然，他錯估了錢恒的戰(zhàn)斗力，更不了解錢恒劇毒的屬性。
明明讓對方律師有些難堪，然而錢恒卻顯然很享受這種單方面的凌虐，他的心情看起來十分燦爛，嘴角甚至帶了笑。
十分英俊，但也十分邪氣。
“我拒絕接受這份和解協(xié)議，是因為我知道，這還不是最好的和解方案，你們可以給出更多。”他的語氣篤定，“徐先生，您的企業(yè)正在上市的關(guān)鍵時期，在起訴的同時，我們申請對您涉及上市的關(guān)鍵企業(yè)的股權(quán)進(jìn)行了凍結(jié)，這對上市意味著什么您很清楚，上市后您的財產(chǎn)會以幾何倍數(shù)增值，比起這些，您提供給您前妻的和解金額，可就九牛一毛了?！?br/>
“但是。”錢恒笑了笑，故意頓了頓，“如果我們不接受這份和解協(xié)議，你上市失敗，你的預(yù)期財富要蒸發(fā)多少億？所以到底簽署和解協(xié)議對誰更有利，你們想清楚再來和我談吧。”
*****
一場雙方律師溝通，最終不歡而散。
臨走的時候，徐俊先走后，顧北青才又轉(zhuǎn)身對成瑤笑笑：“等有空了我們聚聚?！?br/>
這才稍微緩和了點劍拔弩張的氣氛。
雖然錢恒的策略完全沒有錯，但成瑤還是有些疑慮，對方走后，她就忍不住問道：“老板，這樣直接拒絕不和白星萌溝通，真的沒問題嗎？”
“當(dāng)然有問題。”錢恒冷冷掃了成瑤一眼，“律師，再厲害、收費再高的律師，也不能替當(dāng)事人做任何決定，而當(dāng)事人就算作了錯誤的決定，你作為律師，也只能尊重她的選擇?！?br/>
“那……”
“在和徐俊會面之前，我已經(jīng)和白星萌溝通過了，她不接受和解，不論徐俊給出什么樣的和解條件。”
“那為什么你還讓徐俊回去想想，能不能提供更好的方案？”
“為了給他和解的希望?！?br/>
“哎？”成瑤有些沒明白，既然不準(zhǔn)備接受和解，為什么還要給人家和解的希望，“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可以迷惑他們，讓他們分心？不好好準(zhǔn)備訴訟嗎？”
錢恒用一種看弱智的表情看了成瑤一眼：“你覺得我需要迷惑別人才能贏？”
“……”
“沒有那么多為什么，這是白星萌的意思。作為律師，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不用去探究當(dāng)事人的內(nèi)心世界?！卞X恒掃了成瑤一眼，“倒是你，別因為和對方律師有私交有好感，就對案件不專業(yè)?！?br/>
成瑤：？？？
錢恒從鼻孔里高貴冷艷地哼了一聲：“別抵賴了，你以為我瞎嗎？當(dāng)著我的面，就和人家律師眉來眼去。”
成瑤：？？？
“要是對方是你前男友或者現(xiàn)男友這種關(guān)系，你需要回避的話，盡早和我申請?！?br/>
成瑤只覺得自己滿頭問號，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自己一句話沒說，錢恒怎么仿佛都已經(jīng)腦補出了一臺大戲？
“顧北青是我大學(xué)的學(xué)長，他研一的是時候我正好大一，他研三那年和我組了學(xué)習(xí)小組，一起復(fù)習(xí)司考，我司法考試就是在他的指點下才過的……后來他畢業(yè)后就出國了，去伯克利念了jd，我們也就沒什么聯(lián)系了，我都不知道他回國發(fā)展了，今天才是第一次再見到呢……”
“哦?！?br/>
成瑤生怕被移出這個案件團隊，繼續(xù)解釋道：“真不是什么男女朋友或者前男友關(guān)系，沒什么需要回避的，我不會因為是熟人就影響到工作的！”
不知道為什么，成瑤恍惚覺得自己像是給查崗的原配解釋自己沒出軌似的……
錢恒瞥了成瑤一眼：“案子沒結(jié)束之前，不許聚?！?br/>
為了參與案子，成瑤豁出去了，她低聲下氣道：“您還有什么問題嗎老板？”
錢恒看了成瑤一眼，問了一個話題完全跳躍的問題：“你司法考試多少分？”
“哎？”成瑤抓了抓頭，嘿嘿笑了，“正好三百六，六十分萬歲，多一分浪費，少一分受罪，我運氣還挺好的……”
“還給你輔導(dǎo)司法考試？就輔導(dǎo)出了這種分?jǐn)?shù)？”
錢恒哼了一聲，神情里充滿了不屑：“水平也太差了?！?br/>
“……”
錢恒說完，才志得意滿地走出了會議室，留下成瑤一個人望著他的背影目瞪口呆。
也不知道自己的老板今天是吃了什么□□，對顧北青這么大的敵意？？？成瑤很想說，錢恒根本用不著有危機感啊，顧北青哪里有他毒性大，錢恒這五毒教教主的寶座，可根本不是常人能夠撼動的！
*****
會議結(jié)束，成瑤例行需要把會議內(nèi)容和結(jié)果簡單通知白星萌，她在郵件里簡單寫明了情況，同時把這次會議的全程錄音音頻作為附件發(fā)送給了對方。
發(fā)完郵件，成瑤正準(zhǔn)備梳理梳理案子目前的證據(jù)，就收到了秦沁的來電。
“瑤瑤！”
聽到這聲“瑤瑤”，成瑤沒來由的一個激靈，這么個稱呼開頭，應(yīng)該沒有好事……
果不其然，秦沁的聲音溫柔甜美：“我有個事想拜托你……”
“不行，沒門！”
“你別這樣嘛，我要臨時出差兩個禮拜，我兒子威震天能不能拜托你幫我照顧一下？”
威震天是一只一歲左右的哈士奇，活潑好動，破壞力爆棚，并且完全不聽話，秦沁甚至找了訓(xùn)狗師，但收效甚微。
“絕對不……”
成瑤的最后一個“行”字還沒開口，秦沁就一錘定音敲定了寄養(yǎng)：“我下午的飛機就走，威震天我會送你家去的，謝謝你了我的姐妹，我愛你！”
秦沁說完，果斷地掛斷了電話。
“……”
成瑤心里欲哭無淚，她給自己打了打氣，決定找個機會試探下合租室友對養(yǎng)狗的意見。
只是沒想到成瑤苦思不得的機會竟然出現(xiàn)的這么及時。
在送完一份文件給錢恒后，成瑤隨意一瞥之下，竟發(fā)現(xiàn)錢恒的辦公桌上有一幅裱好框的水彩畫，畫里正是一只可愛的狗。
“這只狗真可愛！”
錢恒愣了愣，才意識到成瑤在夸什么，他掃了一眼水彩畫：“恩，還行吧?！?br/>
咦？有戲！
成瑤決定再接再厲：“其實我一直很喜歡狗，狗活潑又親人，很可愛，而且狗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狗和人類之間的感情可以追溯到幾千年前……”
“成瑤?！?br/>
“哎？”
“不許養(yǎng)狗?！?br/>
“……”
“你不用以為我桌面上有一幅我侄女送的水彩畫，就推測我喜歡狗?！卞X恒終于抬起了頭，“我不喜歡?！彼⑽⒚蛑齑剑肮肥且环N很麻煩的動物，第一，總是叫，擾民；第二，臟，養(yǎng)了狗還得跟在屁股后面清理狗屎；第三，危險，如果咬人了，還要賠償，現(xiàn)在狂犬病疫苗是假的，狗可是真的。所以，綜上所述，我絕對不接受在房里養(yǎng)狗，你最好絕了這條心?！?br/>
“……”
成瑤只能敢怒不敢言地看著錢恒。
錢恒淡淡瞥了成瑤一眼，下了最后通牒：“有你沒狗，有狗沒你。”
“……”
*****
成瑤再給秦沁打電話的時候，她已經(jīng)關(guān)機了，怎么也聯(lián)系不上，不過這狗，倒是也沒送來。
結(jié)果等下班成瑤走到家門口，差點沒昏厥過去。
現(xiàn)實總是殘酷的，人生總不能如你所愿，原來秦沁這狗，已經(jīng)直接送成瑤門口來了……
成瑤看著被狗繩栓在門外的威震天，實在有些無語凝噎。秦沁還挺貼心地在狗身邊放了一袋狗糧，還有一堆狗玩具、狗窩，搞得臨終托孤似的。
幸而錢恒今晚不在家吃飯，回家晚，成瑤見左右無人，趕緊把威震天領(lǐng)回了家藏進(jìn)了自己房里。
她一邊摸著哈士奇的頭，一邊語重心長道：“威震天啊，你可要乖一點啊，否則要被掃地出門的?！?br/>
哈士奇舔了舔成瑤的手，竟然很乖巧的模樣，成瑤總算有了一種老母親般的欣慰。
*****
晚上十點，錢恒回了家。
成瑤摟著狗，只祈禱威震天懂事。
可惜天不遂人愿，威震天雖然沒有叫，但突然掙脫開成瑤，在房間里撒歡起來，一下子撞倒了床頭柜。
伴隨著轟隆一聲巨響，床頭柜倒了。
“成瑤？”
成瑤一把捂住了威震天的狗嘴，盡量聲音平靜道：“我沒事！就剛才不小心踢翻了椅子，謝謝老板關(guān)心！”
可惜這話音剛落，威震天就真的掙脫成瑤，撞翻了椅子……
成瑤只好先下手為強地對門外喊道：“老板，我沒事！我很好！”
“砰——”
狗縱身一躍跳到了成瑤的書桌上……
“老板，i’m ok！”
“嘩啦——”
狗掀翻了成瑤桌上的文件——
“老板，我在做瑜伽！”
“梆——”
狗撞到了衣柜……
“老板，這個瑜伽動作難度有點高！我可以堅持的！沒事！”
“咚——”
狗踹翻了小型空氣凈化器……
“老板……”
“成瑤，你到底在房里干什么？練葵花寶典嗎？”錢恒忍無可忍，推開了成瑤的房門，“你最好……”
結(jié)果錢恒打開門的瞬間，一條健壯的哈士奇吐著舌頭朝他沖了過來，一下子撒歡般地蹦到了錢恒身上，友好地舔起了錢恒的手。
成瑤就這么看著威震天吐著舌頭用兩條前腿搭著錢恒的腿，兩只臟爪子在錢恒的高級定制西褲上留下了點點爪印，只覺得自己大勢已去……
錢恒一動也沒有動，他維持著這個姿勢，聲音咬牙切齒：“成瑤，這是什么？”
“狗！”
錢恒死死盯著成瑤，一字一頓道：“我、知、道、是、狗。”
“哦哦哦！”成瑤好心地補充道，“哈士奇！學(xué)名，西伯利亞雪橇犬，是很原始的古老犬種，性格比較溫順，和金毛、拉布拉多并稱為三大無攻擊型犬類……”
“閉嘴?！卞X恒的表情十分可怕，“我是問你，這狗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成瑤看了眼錢恒，沒回答。
錢恒一掃平時惜字如金的模樣，近乎有些氣炸了：“成瑤，問你話呢！”
“那個……你又讓我閉嘴，又讓我回答，我不知道到底該閉嘴還是該回答……”
錢恒顯然被氣的快升天了，他撫了撫眉心，表情窒息，呼吸急促：“你先把這個長毛的四腳動物，從我身上移開，馬上！”
成瑤從善如流地沖上前一把抱起了威震天。
她這才發(fā)現(xiàn)，剛才渾身繃緊如臨大敵的錢恒，在她抱走了狗的瞬間，整個人放松下來。成瑤抬頭，才發(fā)現(xiàn)錢恒的臉色，還有些蒼白。
成瑤的心念一動，一個猜測在她腦海中成形了——
他怕狗?。?！
天不怕地不怕不可一世的劇毒裝-逼犯老板錢恒！他怕狗！
啊哈哈哈哈哈，有了這個認(rèn)知的成瑤，只想在心中叉腰狂笑。
她憋住了表情，假意詢問道：“老板，你是不是怕狗呀？”
“沒有?！卞X恒幾乎是下意識地就進(jìn)行了否認(rèn)。
“這樣啊。”成瑤一邊應(yīng)著一邊就“不小心”放開了對威震天的桎梏，哈士奇立刻吐著舌頭，就要朝著錢恒跑去……
“成！瑤！”錢恒臉色雖然還維持著鎮(zhèn)定，但聲音都已經(jīng)變了，“管好你的狗！讓它自重！”
成瑤把哈士奇牽了回來，錢恒才露出“終于又可以呼吸了”的表情，恢復(fù)成了那個不可一世的老板。
“今天，馬上，把這個狗給處理掉，我說了不能養(yǎng)狗！”
“老板，你行行好吧，我閨蜜的狗，她出差了，就寄養(yǎng)在我這一陣，也不長期養(yǎng)著，你放心，我平時不會放出來，我就關(guān)在我房里……”成瑤一邊說著，一邊拿起了哈士奇的一個爪子朝錢恒揮了揮，“來，威震天，和錢par打個招呼！”
錢恒嫌棄地退后了兩步，他態(tài)度拒絕，寸步不讓：“你要養(yǎng)，那今年的年終獎徹底沒有了！”
于是成瑤又一次“不小心”讓活潑的哈士奇朝錢恒跑近了一點點……
錢恒的臉上果然又出現(xiàn)了那種強忍著的鎮(zhèn)定自若，然而肢體語言早已說明了一切。
要不是礙于形象，他可能早跳起來逃跑了……
“老板……”
錢恒幾乎是用吼的：“把狗弄走！”
成瑤擺出了一副語重心長推心置腹的姿態(tài)：“那年終獎？我先和你聊聊年終獎吧，你看我一個人租房吃飯開銷都不少，這要沒了年終獎，我很想和你剖白下我的心路歷程……”
“不扣你年終！把狗立刻弄走?。?！”
“謝謝老板！”
達(dá)成了目的，成瑤二話沒說，從善如流地就把狗子又拽了回來抱在了胸前。
錢恒看著乖巧待在成瑤身邊的哈士奇，仿佛終于松了一口氣，他警告意味地掃了成瑤一眼：“你要養(yǎng)也可以，不要出現(xiàn)在公共區(qū)域。叫你朋友趕緊回來，趕緊把狗送回去，不然我要給她發(fā)律師函了！”
成瑤挾狗子以令諸侯達(dá)成了目的，趕緊見好就收，她止不住地點頭：“是是，都聽老板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