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進警局,老易和許之衡為他請的律師張立辰一起走了出來。兩行人迎面相逢,都停住了腳步。
“老易?”我先開口,又驚又喜,“你被放出來了?”
老易看向我,神色似尷尬似抱歉。
張立辰對著我們笑了笑,“我得到法醫(yī)和鑒證的最新結果,林杰和馮輝死亡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的男性DNA都和易先生的不吻合。所以雖然易先生暫時還不能完全洗脫嫌疑,但至少可以先行保釋。”
“什么?”郭嘉琦叫起來,帶著恐懼地望向石強,“石隊長,你不是說不能排除同伙作案嗎?難道就這么把易大勇放出來?那我,還有之衡,我們怎么辦?”一邊說一邊緊緊揪住許之衡的胳膊。
許之衡卻輕輕一掙,掙脫了郭嘉琦的手。
郭嘉琦怔住,目光呆呆地看了看自己懸在空中的手,又慢慢抬頭看向許之衡。
許之衡完全沒有看向她,直接對著張立辰微微頷首,“辛苦你了,張律師?!庇洲D向石強,“石隊長,你請我們回來,一定不僅僅是因為這一個原因吧?”
石強看向許之衡,點點頭,“一小時前,有人發(fā)現(xiàn)曹奇死了。”
所有人震住,我下意識地看向老易,他面色瞬間死灰,嘴唇克制不住地抖動,仿佛一夕之間老了十幾歲。而下一秒,石強說出的話更加震驚了所有人。
“曹奇是自殺的,他留下遺書,兇器,并承認了所有罪行。說他被城南四杰和許之衡害得身敗名裂走投無路,但又不想坐牢,所以惱羞成怒之下殺了他們,同時還要撕下城南四杰虛偽的面具,也算是替天行道?!?br/>
所有人一片寂靜,不知各自心里在想什么,過了好久,郭嘉琦才低聲開口,“那——還要我們來干什么?”
石強扯了一下嘴角,“因為曹奇不可能是自殺的。他母親說,他曾經給自己買過一份巨額保險,發(fā)生任何意外,他母親都可以得到一大筆錢,除了自殺。也就是說,就算要死,他也會想辦法偽造成他殺?!鳖D了頓,目光掃視過在場的所有人,慢吞吞地繼續(xù),“很可惜,真兇想要栽贓嫁禍的目的失算了?!?br/>
我和許之衡、郭嘉琦被分開詢問。我是第一個。
石強把之前在孫西語別墅湖邊問的話又問了一遍。這一次,我實話實說。并不是出于對許之衡的懷疑,而是老易的表情。老易聽見曹奇死的時候不是吃驚卻是緊張,這讓我立刻肯定,他真的如石強猜測有個同伙。而這個同伙,老易甚至隱瞞了我,并且不惜置身險境也要掩護他。既然如此,即使被蒙在鼓里,我也要掩護他。
“你是說,馮輝死的那晚,你曾經離開醫(yī)院回過自己的公寓?”石強瞇起眼,臉上隱隱閃現(xiàn)一種不容置疑的興奮。
“嗯?!蔽尹c頭,“我記得我離開的時候大概10點半,到家應該11點多,然后離開家的時候是一點鐘,回到醫(yī)院差不多一點半超過些?!?br/>
“你說的這些誰能幫你作證?”石強盯著我。
“我離開醫(yī)院的時候是老易接我的。到家的時候我的助理小芩也在,之后一直到離開,小芩都在家。我還記得走之前正好聽到鐘敲響,是1點鐘。”
“也就是說,那段時間如果許之衡不在醫(yī)院病房,你也不會知道?”石強追問。
我點點頭,“可我走的時候,之衡吃了藥睡著了?!蓖A艘幌?,我歪了歪頭,“為什么你要懷疑之衡?”
石強笑了笑,“他是最有可能趁死者不備下手的人。還有,易慧曾經是他的女朋友,你不知道嗎?我們最近排查易慧身邊的人,發(fā)現(xiàn)易慧死后,他曾把易慧母親和易慧的妹妹轉院治療,易慧母親生前的醫(yī)藥費、還有她妹妹換骨髓的醫(yī)療費都是他負擔的?!?br/>
我呆住。難怪他說,他知道,我不是易慧的妹妹。
是的,我不是易慧的妹妹,易慧的妹妹一直杳無音信,包括老易在內,我們都認為她應該已經死了,至少沒有聽說她還活著的消息。當年我第一次看見老易時,他對我說他沒有盡過做父親的責任,卻因為年輕無知招惹了仇家,丟了一堆爛攤子給老婆和兩個女兒。所以當他想要回來盡一些責任時,卻只看見大女兒的墳墓,還有生死未卜的老婆和小女兒,這是老天給他的懲罰。而我,則是老天給他贖罪的唯一機會。但是我拒絕了他,因為我不想背負著別人的人生活著。直到命運對我開了一個更大的玩笑,而老易也再次找到我,希望我?guī)退?br/>
“看來你不知道這件事!”石強挑了挑眉毛,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抿嘴,“不是的。許之衡說過他不喜歡易慧,洋洋也說過他是——”我住了嘴,沒有說下去。
“他是什么?”石強盯著我,疑心又起。
“沒什么,”我搖頭,“我肯定易慧不是他的女朋友。只是當年易慧應該不是死于嗑藥過量失足摔死,極可能是被城南四杰逼死的。之衡作為目擊證人卻說了謊話,導致易慧含冤而死后還被說得很難聽。所以他出于愧疚,才去照顧易慧的親人。這件事,你不妨仔細去問一下之衡和郭嘉琦。”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看來許大律師真的很喜歡你,什么都對你說了。但也有另一種可能,”石強背靠在椅子上,雙手抱胸,煞有介事地推測,“許之衡因為什么事情被城南四杰要挾替他們說謊,他本就一直想要擺脫他們,卻苦于沒有機會。這時正好發(fā)生了夏芬芳案件,他被曹奇刺傷,你又誤以為自己殺了林杰,他索性借這個機會除掉他們。當然,如果你和他也是一伙的,加上易大勇,那這個案子就更容易實施了?!?br/>
我望著他,片刻后輕笑起來,“石隊長真是說笑,我怎么越聽越像‘東方快車謀殺案’了。照你的推斷,敢情我、許之衡、老易都是一伙的,說不準曹奇也是,大家都是為了替易慧報仇,合謀,或者不合謀但巧合地殺了城南四杰?”
石強伸出食指撓了撓鼻梁,“簡小姐真的是推理小說迷啊。不過東方快車謀殺案雖然只是小說情節(jié),但這起案子真的很有意思,越往下挖,就發(fā)現(xiàn)有越多的人有可能性。以前認為死了的人都一一活了過來,你說還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我沒有說話,他說的總是很有道理,而且戳中了我的軟肋。之前有件事我一直沒想明白,也無法說出來,但之前許之衡說過的話忽然浮現(xiàn)在耳邊——
“我曾經,開車撞死了一個男孩。而那個時候,我剛剛通過司法考試,我的父親已經替我鋪好了所有的路。于是前途一片光明的我,為了掩蓋這件事情,違背了自己的良心,背棄了做人的原則?!?br/>
“包庇的事情我做的還少嗎?多她一個又何妨?別說她不是易慧的妹妹,就算她是,又怎樣?別說是易慧的妹妹,或者易慧的父親,就連我,現(xiàn)在都恨不得殺了你們!你們怎么可以這么卑鄙無恥?隨意地踐踏別人的尊嚴和人生?是不是除了你們自己,其他人都只是螻蟻般的存在?”
我的腦袋有些發(fā)熱,胸口卻好像漏了一個洞,冒出一絲絲的涼氣,令我如置身冰火兩重天,頭重腳輕。
“不過這都不是最關鍵的因素?!笔瘡娦θ輸U大,“我不是推理小說迷,我只相信證據(jù)。剛才我只告訴你們,我們在案發(fā)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的男性DNA和易大勇不吻合,但是我沒告訴你們,那個男性DNA卻和兇器上的DNA之一吻合。而那兇器,是曹奇用來刺傷許之衡的那把刀?!?br/>
我微愕,一時間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但也僅只一秒就明白了——那把刀上殘留的DNA一定是接觸過那把刀的人留下的。而接觸過那把刀的,除了曹奇,被殺死的林杰、馮輝、孫西語,還有被刺傷過的許之衡、小芩和我,就只有兇手。換言之,許之衡、小芩或者我就是兇手之一。但兇手留下的是男性DNA,所以就只剩下許之衡。而他們尚未批捕許之衡的原因,無非是還要對許之衡的DNA進行再次比對。
我開始暈眩,如果說之前我還相信許之衡的清白,那么現(xiàn)在,就什么都不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