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時光悄然溜走,時至第二學期末尾。
校園里郁蔥茂盛的大樹上蟬鳴陣陣,烘熱之感引得人昏昏欲睡。語文課上,趙春華講到名著細節(jié)題,便讓同學們把《紅樓夢》拿出來。
張暖在桌肚里摸了半天,盡掏出一些雜刊。無奈之下,她只好腆著臉抵抵林筑的手肘,示意他把書移過來一點。
接近一年的時間里,趙春華打亂安排過不少次座位,但林筑每一次都跟著張暖一起轉移陣地,每一次都是倒數第二排。不到一年,林筑的改變很大,性子比以前柔和得多,也會經常主動與人交流了。
而宋堯與李白楊也是一年不變的同桌,從東到南的最后一排位置通通被他倆包了。但張暖再也沒能坐到宋堯的前面,次次都隔著組。
此時趙春華發(fā)現了張暖與林筑共用一本書,就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張三,站起來。”
張暖心里一聲“臥槽”,乖乖起身站著。
趙春華走到她旁邊,“你書呢?”
“我也不知道……”她小聲地回。
趙春華看向她旁邊的林筑,“你也不知道?那林筑知不知道?”
教室里發(fā)出一些曖昧的笑聲。林筑對此早已見怪不怪,面色坦然,無一點不自在的神情。
但張暖就感覺很尷尬:“他大概……也不知道……”
“那書是被狗叼走了嗎?”趙春華掐起腰。
張暖傻呵一笑:“如果是的話,那這條狗真愛學習?!?br/>
班里頓時哄堂大笑。
“得了,整天嘴貧得你。來,回答我?guī)讉€問題,答上來就讓你坐下?!壁w春華又推了下眼鏡,稍微想了想后就問:“《紅樓夢》中,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
不等她說完,教室里就止不住地有人竊竊私語:“史湘云……”“說的是史湘云……”
趙春華聽后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繼續(xù)問:“下兩句是什么?”
全場一下子安靜了幾秒,緊接著就有嘩嘩的翻書聲響起。
張暖舔了下嘴唇,答道:“轉眼吊斜輝,湘江水逝楚云飛?!?br/>
不少同學開始發(fā)出聲聲驚嘆。
趙春華又問:“第二十六回寶玉到瀟湘館探望黛玉,正趕上黛玉昏昏欲睡,然后,寶玉說了什么話讓黛玉惱了?”
“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舍得疊被鋪床?!?br/>
見張暖答得這么流利,趙春華略略沉吟了一下,“最后一個問題,賈母帶劉姥姥到櫳翠庵,妙玉是用什么茶盅裝什么茶招待賈母的?”
這個問題一拋出來,同學們紛紛變得躁亂,替張暖打抱不平起來?!笆裁绰?,這問的也細致了吧!”“這不故意刁難人嘛!”
張暖翻著眼睛想了一回,慢慢出聲:“……應該是成窯五彩小蓋鐘,還有老君眉茶?!?br/>
班里一時哇嘆聲此起彼伏,李宴還專門回過頭沖她比了個大拇指。
張暖摸著后腦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趙春華拍了下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但還不忘威脅一句:“下次再不帶書,我讓你把書上涉及到的所有詩都給背下來?!?br/>
張暖惶恐得連連點頭。
恰巧下課鈴響了,趙春華一面走向講臺一面說“下課”,張暖聽后趕緊彎下身在課桌肚子里翻來翻去,尋找那本能救她于水深火熱中的《紅樓夢》。
趙春華收拾好教案與試卷,抬眼掃了下后排:“張三,宋堯,跟我來一趟辦公室。”說完她就抱著一沓東西出了教室。
全班都覺得無比詫異,平時見這兩人根本就沒有交集,怎么會同時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張暖更是被嚇壞了,驚恐地瞄了一眼不遠處的宋堯。
宋堯沒什么特別的反應,淡然地起身出了教室。張暖一見,連忙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后進了德育樓二樓的高一語文組辦公室。辦公室里的老師們都認識宋堯和張暖,見這倆學生跟在趙春華的身后進來,紛紛打趣道:“趙老師,你抓到早戀典型了?”“不對吧,我怎么記得張三平時都是跟林筑在一起的……”
張暖死都沒想到這些老師竟然比學生還要八卦,而且居然還都知道她叫張三!
“你們真的是夠了,在學生面前注意一點?!壁w春華沒好氣地將東西放在桌子上,一屁股坐回辦公椅上。“我們班最不可能在一塊兒談戀愛的就是他們倆了?!?br/>
張暖聽了這話,真不知道該不該磕個頭謝謝趙春華對她的“抬愛”。而宋堯則稍稍蹙了下眉,面色隱有不悅。
老師們各自笑笑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趙春華看也不看兩人就拉開抽屜,拿出一張表格,慢悠悠地開口:“這分科表格啊,班里其他人都根據自身情況填得挺合理的。你們兩個是怎么回事??。俊?br/>
她抬起小小的閃著凌光的眼睛,先看向了張暖,“來,張三你看看,是誰給你勇氣在這上面寫下‘理化’兩字的?你數學什么時候能過個九十分就謝天謝地了,還有那物理化學,我都不忍心看你那低得可憐的分數。要只算文科成績的話,你一直都是名列年級前三的,但是分數一綜合,你都不知道排哪兒爪哇國去了。偏科偏得這么嚴重,還有臉給我選理化?你還想不想考大學了?啊?”
張暖一面挨著罵,一面低著頭,雙手攥在一起把玩著手指頭。到最后,聽趙春華在問她,她這才抬起頭,十分真誠地看著趙春華:“老師,我覺得我的數理化還可以再搶救一下。”
“還搶救?你跟人家林筑做了那么久同桌,理科成績提升了多少?。磕阕约赫f說?!壁w春華雖然是讓她說,但是根本就沒給她插話的機會,又接著說:“我跟你說張三,”說著她的頭往宋堯那邊揚了下,“就算把你安排在宋堯的旁邊,也照樣救不了你。你就對數理化不感冒,你選它干什么呀?學著也痛苦是不是?雖然我們學校很重視理化,但是你也不能盲目選啊?!?br/>
張暖被噴得啞口無言。
趙春華說了那么多話,覺得口渴,就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之后便繼續(xù)做張暖的思想工作:“我說張三,你不會是看林筑選這個你就跟上選的吧?”
她的嘴像機關槍一樣,快得讓張暖沒機會否認。但這話卻讓宋堯的臉色變得有些沉郁。
“就算你選了,你們倆在一個班的幾率還是很低呀!你明明語文那么好,又很喜歡看書,為什么就不能利用你的優(yōu)勢和愛好呢?到時候分了科,你加把勁把小高考那四門課考過了,再把數學好好補補,是完全可以上重點大學的。你干嘛非要往理化里鉆呢?你跟林筑關系再好,也不應該在這上動心思啊。”
張暖整個人都蔫了,弱著聲說:“我不是因為他……”
“你說什么?我沒聽清?!壁w春華細眉一豎。
“我說……”張暖嘆口氣,覺得趙春華說得不無道理,她本身就不喜歡數理化。稍微想了一想后,她就振奮精神十分堅定地抬起頭說:“我覺得老師您說得非常對!我選政史!”
“這才對嘛!”趙春華笑著點點頭,而后就把目光投向了一旁安靜的宋堯?!八螆?,你填得就更離譜了。張三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就往理化上湊,你呢?”
張暖看自己躺著也中槍,默默地吐了一口老血。
“你成績一直都是年級上數一數二的,數理化又那么強勢。如果說你放著理科不選選文科,我倒還可以理解,畢竟你文科也不錯。可是,你怎么會選擇美術呢?”末了趙春華又補充了一句:“我這么說沒有歧視藝術生的意思,就是單純地覺得好奇?!?br/>
張暖更是好奇得要死,緩緩側目看向宋堯,等著他答話。
宋堯只是淡淡地回道:“我喜歡畫畫?!?br/>
這一次趙春華沒有翻著嘴皮子死命地去勸宋堯改變主意,而是很爽快地說:“好吧,隨你吧?!?br/>
張暖內心日了狗了,暗嘆這就是差別待遇?。?br/>
趙春華又問:“哦,對了,那你之前是學過畫畫嗎?”
宋堯微點下頭:“一點點?!?br/>
“那好,下周省里有一個主題比賽,分為美術組和征文組,就由你和張三去了?!壁w春華也不管兩人答不答應,就直接攆著手說:“行了,回去上課吧,鈴都響好久了?!?br/>
張暖看宋堯動,她才動,一路跟在宋堯的身后回了教室。
放學后,張暖與林筑正要一道回家,李宴迅速纏了上來,一路問東問西的。張暖把所有事情都坦白了,李宴一聽宋堯選美術,登時就笑靨如花。張暖在一旁附和著笑,笑容里含著點點酸澀。
高一末尾在準備比賽與考試中一溜煙跑了。
漫長暑假來臨,董雯要給張暖找補習家教,沒想到招來了林筑的強烈反對。其實林筑對張暖挺沒耐心的,也不喜歡給她講題,但是為了讓董雯改變主意,他竟主動要求給張暖補習。
暑假被補習這件影響心情的事消耗了大部分。
高二開學,文科理科的教室在第三教學樓,而藝術生則在第四教學樓。宋堯學了美術,李宴學了音樂,王早晨與陸嘉楠學了體育。
張暖平時關注的人、玩得好的人全都投入了第四教學樓的懷抱,只剩下她和林筑在前面一幢樓里相依為命。雖說兩幢樓一前一后距得并不遠,但多多少少還是影響了見面的次數。
林筑班里的老師清一色地喜歡拖堂。每天放學,張暖都會在他那層樓的拐角窗口處等他。不是因為她想等,而是因為這個地方正對著畫室。
某天放學后,張暖照例趴在這邊窗戶上一面吃著芒果布丁,一面裝作不經意地看向斜對面的畫室。
畫室里很明亮?;蛘哒f,是因為有宋堯才會顯得那么明亮。此刻里面只有宋堯一個人,他面對著畫架,手執(zhí)顏料筆,眉眼間透顯著淡雅氣質。
在她愣愣地挖著一大塊布丁往嘴里送的時候,宋堯突然抬眸看了過來。
張暖渾身一緊張,驚咳一下后,布丁很殘忍地卡住了喉嚨。她頓時臉色變紅,呼吸困難,難受得一手捂著脖子,急得幾乎要跳腳。
恰巧林筑走了過來,見此便一把扯下她背后的書包,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背。布丁受到震動,順著喉壁滑了下去。剎那間張暖像是得到重生一樣,感激涕零地抓著林筑的手說:“林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林筑十分無語地瞥了一眼她手里吃了一半的布丁,“被布丁卡死……這死法真是沒出息。”
張暖拍拍胸脯,高昂著頭:“這不沒死呢嘛,我命硬著呢!”
此時,在畫室里的宋堯看著那兩個有說有笑的人,又緩緩坐回了座位。李宴正好推開畫室的門,死皮賴臉地湊到他身邊。
拐角窗口處,張暖跟林筑逗著趣,眼睛還是忍不住看向畫室,見到李宴與宋堯在一塊兒后,眼底藏不住一絲落寞。她催促著林筑趕緊回家。
林筑在走之前,往畫室那邊斜過去一眼,頃刻間了然。
兩人在走過校園作品展示櫥窗時,張暖頓了頓腳步,偏首瞄了一眼掛在玻璃窗后的那幅畫。
上學期省里比賽的主題是:眼睛。比賽結果在開學不久后就在全校公布了。張暖的作文《我們的眼睛里有藍天》獲得高中組一等獎,而宋堯的畫則斬獲了特等獎。
學校將宋堯畫的這幅畫掛在櫥窗里進行展示,每一次張暖經過的時候,都會有意無意地看一眼。畫上是一雙眼睛,月牙似的眼睛。藍白色水彩漫布在眼底,色調調試與涂抹力度十分恰到好處,真真像是把藍天映在里面一樣,清透澄澈得令人心動。
忽地林筑出聲:“要不給你塊石頭把玻璃窗給砸了?”
張暖沒反應過來,“你說什么?”
“我說,”林筑走到那幅畫面前,輕輕敲了敲櫥窗,“砸了這窗,把這畫兒偷回去,免得你天天惦記?!?br/>
張暖的臉“蹭”地一下子紅了,萬萬沒想到第一個發(fā)現她秘密的居然是林筑。
林筑聳了聳肩,“你還會臉紅?宋堯的魅力可真大?!?br/>
張暖臉紅得更厲害了,結結巴巴地威脅道:“你……你不許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不然……不然……”
不等她威脅完,林筑就呼地一巴掌蓋上了她的腦門,“我才懶得破壞你和李宴的友誼呢?!睆埮牶笮娜靡酪畹?,垮下雙肩,活脫脫喪尸進城的模樣。
林筑又盯著那幅畫看了看,“不過張暖,這畫上……”
“回家吧筑哥!”張暖不想再提這幅畫了,扯著他的書包帶就往校門口走。
林筑呼出口氣,便隨她一道離開了。但其實他想說的是,這雙眼睛的輪廓真的很像她的眼睛,像月牙一樣兒彎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