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個時辰之后，戰(zhàn)斗結(jié)束。
尚大半倚著樹干，手拄佩刀，氣息雜亂微弱。
梁家軍點(diǎn)燃火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場地照得通亮。
梁二徐步來到近前，淡聲道：“食人之時與你無干。”
“但你與黃二一道，便只能一并處置了。”
“不過我今天心情好，就留你個尸，”他道：“你自裁了吧。”
尚大咧嘴，低低笑了兩聲。
一縷鮮血從牙縫中溢出，快速滴落。
梁二皺眉，顯出些不耐煩。
尚大細(xì)細(xì)喘了兩口氣，道：“從我隨二郎起事那一天起，無數(shù)次午夜夢回，我都想過今天的情形?！?br/>
“我以為我可以坦然，可真的面對，我才知道，原來我也怕死?！?br/>
梁二摩挲著刀柄，面頰微抽。
顯然已在耐心告罄的邊緣。
尚大道：“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br/>
梁二翻了個白眼。
暗道他怕不是封魔了，竟然求到他頭上。
尚大說完，忽的笑了。
“其實也算不上求，“他道：“畢竟那孩子與你家也有淵源?！?br/>
“你是魔怔了吧？”
梁二冷聲道。
尚大道：“我把那孩子留在岳州?！?br/>
他哆嗦著從懷里摸出一編的十分精致的瓔珞道：“你將此物掛與東來坊公告牌樓之下，只會有人來尋你?！?br/>
梁二盯著他，沒有動。
尚大看著他，眼底流露絲絲懇求。
梁二卻不為所動，只問：“那孩子是誰？”
尚大氣力幾乎耗盡。
他微微晃了晃，又急忙穩(wěn)住，道：“她是你阿嫂的親妹?！?br/>
“誰？”
梁二不可置信的問。
尚大勉強(qiáng)擠出一點(diǎn)笑，張了張嘴，卻只吐出最后一口氣。
手臂沒有支撐，頹然落下。
瓔珞從手掌翻滾而出。
梁二一個箭步?jīng)_過去，將瓔珞接住。
鄭三瞄了眼玉佩，道：“司馬，黃二郎和申四沒尋到?！?br/>
“他跑不遠(yuǎn)，”梁二回過神，道：“把瞭哨撒出去，就是把這林子翻個個，也要把人尋到?！?br/>
鄭三領(lǐng)命，帶著人入了山林。
梁二低頭，仔細(xì)看瓔珞。
他與這些女紅半點(diǎn)不通，柳福兒跟他相差不多，他平常的穿戴都是赤槿置辦的，雖然也很講究，但照比他手里這個，還是差了些。
梁二撇嘴。
那位王妃倒是想得開，這么快就改弦易張，且瞧模樣，還挺心甘情愿的。
山林里，有呼喝聲傳來。
梁二將瓔珞收入袖袋，疾步趕去。
衡州城外，看到立于城墻上的守軍，徐家兄弟不約而同的皺起了眉頭。
徐大冷聲道：“我若沒眼花，那上面的該是吳家的人吧？”
徐四點(diǎn)頭，見徐大面色不善忙道：“大兄莫急，想起其中別有緣由。”
徐大睨他一眼，道：“我應(yīng)該說過吧？便是親近梁家，也要有分寸?！?br/>
他語調(diào)微沉，很有些意味的道：“別忘了，你姓徐?！?br/>
“大兄這是何意？”
徐四便是涵養(yǎng)再好，也忍不住變臉。
徐大輕喝一聲，轉(zhuǎn)開眼。
徐四用力抿唇，半晌他壓住火氣道：“這城是梁二花了好些心思，我相信他不會傻的給旁人做嫁衣?！?br/>
“就這樣？”
徐大嘴角微撇。
“就這樣，”徐四一臉肅容道：“我可以對天起誓。”
這話一出口，就不是簡單的口角了。
徐大頓時緩了神情，溫聲道：“大兄并不是不信你。”
“只是家里人多是非也多，更有人整天巴巴盯著，就希望你我犯錯。若不謹(jǐn)言慎行，定會留下把柄?！?br/>
徐四垂下眼，臉部線條轉(zhuǎn)柔，道：“多謝大兄提點(diǎn)，以后我會多加注意。”
徐大點(diǎn)頭，復(fù)又轉(zhuǎn)頭看城墻。
不知何時，侯泰已經(jīng)立于上頭，見兩人望來，他微笑以對。
徐大頓時皺起眉頭，道：“這里就交給你了?！?br/>
他轉(zhuǎn)了身，回去艙里。
徐四露出斯文儒雅的笑意，向侯泰拱手。
就如面對世交好友一般。
侯泰拉平嘴角，盯著徐四。
半晌，他示意兵士放行。
大船緩緩入城，徐四又拱了拱手，待到離開城墻，方才回去艙室。
另一邊，吳大郎閃出來，道：“這個徐四還真是個人物?！?br/>
侯泰微微點(diǎn)頭。
從打先皇時期起，徐吳兩家就時常短兵相接，到現(xiàn)在，兩只手都數(shù)不過來。
至于折損的兵力，大約都是算不清的。
可就是這樣，徐四還能毫無芥蒂的與自己笑著施禮。
這樣的城府，這樣的胸懷，當(dāng)稱雄主。
吳大郎望著只能看到一點(diǎn)影子的徐家戰(zhàn)船，道：“他們怎滴還回來了？”
侯泰醒過神，笑了笑，道：“徐家胃口大，區(qū)區(qū)一個吉州怎能滿足？”
“要想奪得其他城池，非得梁司馬幫忙不可?！?br/>
吳大郎鄙薄的呵了聲。
侯泰道：“徐家與我是敵非友，大郎回去需得萬分小心?！?br/>
吳大郎道：“放心，我省得?！?br/>
侯泰點(diǎn)頭，想了想，又笑了。
“這里到底是梁家地盤，或許是我想多了。”
吳大郎眨巴下眼，但到底不敢輕忽，又與侯泰說了兩句，便回去館驛。
另一邊，在打聽到侯泰不過是暫時幫忙守備之事之后，徐大與徐四道：“吳家沒有領(lǐng)兵帥才，唯一依仗便是侯泰?！?br/>
他身體微微前傾，露出些許興奮之色，道：“這里到底是梁家地盤，他行動難免不便，不如……”
他兩眼顯出精光。
徐四忙道：“大兄不可。”
“為何？”
徐大不悅皺眉。
徐四道：“大兄也說了，這里是梁家地盤?！?br/>
“梁二的脾性，我最知道不過，”他道：“若他知道咱們在這兒對侯泰動了手腳，我敢保證，他定半點(diǎn)情面不留的跟咱們宣戰(zhàn)?！?br/>
“不會吧，”想到跟梁二那狗脾氣，徐大心也有些突突。
徐四點(diǎn)頭，道：“肯定會。”
“行吧，”徐大蔫蔫的坐回椅子里。
徐四微笑道：“大兄莫急?！?br/>
“不論如何吳家軍都在那里，”他道：“如今我們也算盟友，相互切磋總是可以的?！?br/>
“你是要探底？”
徐四笑著點(diǎn)頭，道：“幾次交戰(zhàn)，大家各有勝負(fù)，侯泰擅長布陣用兵，正好可以借此機(jī)會探一探。”
“好主意，”徐大撫掌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