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郊外三十里。
劉煥坐在馬車內(nèi)，帶著三千騎兵全速朝郊嶺平原前進(jìn)，之前尚婷吵著鬧著要來，劉煥覺得頭都要炸了。他不知道自己當(dāng)時為什么一時沖動把她帶回來，是因為素梔還是因為她的特別。不該承認(rèn)自己的多情，在惦念和深愛那個潔白梔子一般的女子同時，卻還想采摘黃色玫瑰一般的她。不知是自己的錯覺還是什么，總是把她當(dāng)作素梔，仿佛她們就是一個人一樣。對于素梔的愧疚，想全部彌補(bǔ)在了尚婷身上，卻不知道自己越走越遠(yuǎn)，越來越不可彌補(bǔ)。
他想著想著，想到了前線的劉昭。雖說是對手，可是卻不由得為他擔(dān)心，不知為什么心中對這次出征有些不祥的預(yù)感。
“來人，備茶?！眲ǖf道。
話音剛落，就有小廝進(jìn)來?！巴鯛?，請用茶?！卑匆?guī)矩，奉茶的人必須把茶托舉過頭頂。這個人卻只舉過了眉頭。劉煥盯了這人一瞬，接過了茶盞，問道：“叫什么名字，沒見過你?！?br/>
“小的，小的名叫小同?！薄∧侨寺曇艉苄?。
劉煥略帶嘲諷笑道：“不知道女子從軍殺無赦嗎？”他的聲音漸冷。
她抬起頭，嘟囔著嘴摘掉了帽子，一頭秀發(fā)飄逸而下。“王爺，不說破不就行了?！?br/>
“胡鬧?！眲ò欀?，輕斥道：“你知道一個女子跑去那里冒了多大的險嗎？這是去前線，不是去你的酒樓!”
“尚婷自然知道?？墒巧墟貌皇且话闩?，巾幗不讓須眉?！鄙墟谜f的決絕，“王爺，你舉讓我跟著吧，這一路風(fēng)雨的，沒有個人好好伺候著怎么行？再說，我還可以為您出謀劃策啊。”
劉煥知道和她辨起來就沒完沒了，索性閉目養(yǎng)神起來不再理會她。尚婷知道他默許了，當(dāng)然開心的喜不自勝。她不知道，她本不該來的，因為這次任性，讓她所有任性的資本看起來都是這樣的可笑。
這幾天有一些小股的敵軍試探性的來襲。趙飛和飛翎率軍輕易擺平了，留下莫齊言和劉昭在營里部署戰(zhàn)事。過了不過三四天，劉昭的傷口已經(jīng)好了許多，竟然可以下地稍微走動了。這樣迅速的好轉(zhuǎn)讓所有軍醫(yī)都驚訝不已。其實只有劉昭和素梔知道。這傷好轉(zhuǎn)一大半是因為心情的緣故。
剛過晌午，素梔出了帳子去換藥。剛走了幾步路忽然就被人抓住胳膊拽到了一邊，素梔驚呼一聲把藥罐子都打了。迅速有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素梔有些恐慌開始掙扎。卻聽他輕聲說：“別叫，是我?！?br/>
素梔聽見他的聲音，松了口氣不再掙扎。那人也松了手，素梔轉(zhuǎn)身看他，蹙眉說道：“莫齊言，你好好的，嚇什么人啊。”
莫齊言看四周沒人，低聲和她說：“快，你收拾一下東西。馬上離開這里?！?br/>
“為什么？”素梔莫名其妙的看著他，這一臉急切讓她看得很陌生。“大將軍都不說什么，你為什么……”
莫齊言一聽就生氣了：“不要總是大將軍大將軍，為什么你總是把他掛在嘴邊。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危險？”
素梔看他這樣，眉頭皺起：“你到底想說什么？”
“他要來了?！蹦R言輕輕說道。
“誰，他是誰？我沒弄明白?！彼貤d一時不知道他在說什么，搞不清楚他在打什么啞謎。
“就是你……”莫齊言話說一半，忽然不說了。他定定看著素梔后面，不再說任何話。素梔覺得不對，轉(zhuǎn)頭看去，劉昭正扶著門框，默默看著他們。素梔不知道他聽了多少，沒有看清他的表情，心中忐忑。
“大將軍，你怎么不好好躺著。”素梔見一時冷場，連忙走過去扶住他，“雖然好一點了，但還是不要隨意走動。”劉昭笑笑，輕輕拍著她的手背：“我聽見碗摔碎的聲音，喚你也沒人反應(yīng)。所以就起來看看。”
“我扶您回去躺著?！彼貤d淡淡說道，回頭看了眼神色難辨的莫齊言。素梔輕咳一聲，不再說話。她偷偷看了眼劉昭，面如平常，遂放了心。
夜已經(jīng)深了，素梔翻來覆去睡不著。自從她和劉昭挑明之后，劉昭就不便把她安排在自己的帳子里，安排在了邊上一個人住。
素梔撐起身，看見劉昭帳子里的燈已經(jīng)熄了。索性下了榻出了帳子。
夜色朦朧，清冷的月光自蒼穹溫柔垂下，仿佛一片柔亮順滑的薄紗。繁星綻放點綴了如墨般黝黑的幕帳。那個一襲白衣勝雪，負(fù)手而立的俊朗男子微微揚(yáng)頭，仰望著滿天繁星。他專注著看著北斗，嘴中念念有詞。
素梔不敢打攪他，卻不由自主走上前。“大將軍，夜寒露重的，你傷口還沒好，千萬不要受涼了。”
劉昭轉(zhuǎn)頭，就看見那個素凈的女子緩步走上來。她抬頭看著自己，眼中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情愫，幾分擔(dān)心幾分無奈幾分憐惜。劉昭淺笑道：“你還沒睡呢。”
“睡不著?！彼貤d與他并肩而立，抬頭看他，幽幽嘆了口氣：“今天，是我爹娘和哥哥的忌日。我卻沒有來得及祭奠他們。”
劉昭默了半晌，才開口說道：“你抬頭看看星星，他們就在天上沖你眨眼睛。你看著他們，心里和他們說話，也許會好受點?！彼麄?cè)頭見素梔果真盯著星辰，接著說：“人活在世，真的不容易，隨心所欲則更難。尤其是寂寞的時候，所有痛楚則會加大。我時時刻刻身不由己，卻無能為力?！?br/>
素梔勉強(qiáng)笑道：“這話不像是大將軍說的，將軍的前途不可限量，這些喪氣話不能說?！?br/>
劉昭看她，輪廓優(yōu)美的臉上一雙深邃的眸子隱在如水的夜色中，折射著銀白色的淡淡月華，清冷的幾近透明。“這些話，我只和你說?！?br/>
素梔聽了半憂半喜，喃喃道：“大將軍?！?br/>
劉昭淡淡一笑，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如果心情不好就說出來，千萬不要憋在心里。想哭就哭出來，我的肩膀借給你?！彼貤d苦澀地笑著，緩緩靠在他肩膀上，一股淡到極致的龍涎香絲絲縷縷圍繞著她。
“我不會哭的，如你所說，他們在天上看著我，我不能讓他們看見我的脆弱?！彼貤d雖是這樣說著，可眼角還是溢出一行淚?！耙苍S，爹娘對她已經(jīng)失望了。我沒有替他們報仇?！?br/>
劉昭似乎感覺到他肩頭的濕意，渾身一僵。猶豫再三，伸手環(huán)住身邊的幽香，明明很脆弱卻死死硬撐著，何苦呢？他說道：“我想，令尊只想你好好活著。過得快樂。”
可是，素梔的快樂也許只能從報仇中體會，至少她如此認(rèn)為。
“大將軍。謝謝你?！痹谒膽牙?，她所感受到的不是在劉煥身邊的心兒狂跳而是全身心的安謐平和。不知為什么，此刻的她，如此貪戀這種感覺。
“你抬頭看看星象吧?！眲⒄训恍Γ斐鲂揲L的食指指著閃爍的星辰說道：“角亢、尾箕、斗牛、女、虛危、室壁、圭婁……”
“星紀(jì)，斗牛女。諏訾，危室壁圭。降婁，圭婁胃。大梁，圭昴華?！彼貤d也指著說道。
劉昭一聽，開心驚嘆：“你也懂星象？太好了?！?br/>
“略懂一些?！彼貤d笑笑，眼中明明閃過一絲自得，卻迅速黯淡下去。這星象，為他而學(xué)，真是可笑。
“我的星象，是八哥教的?！眲⒄颜f道，“你知道我八哥嗎？就是晉王。他特別熱衷于星象?！?br/>
素梔頓時身子一僵，希望他沒有覺察出來：“略有耳聞。”
“從小，我就很尊敬八哥。他像我這個年級，早就立下戰(zhàn)功了，而我還得等著他來援助?！闭f道這里，劉昭不由得垂頭有些感概：“父王終究還是信不過我，他一直把我當(dāng)作沒長大的孩子，只會享受寵愛?！?br/>
“將軍不能這么說，皇上他只是擔(dān)心你?！彼貤d勸慰他，忽然回過神驚訝問道：“將軍，你是說……八王回來？”
“約摸就是七八天之后的事吧?！眲⒄颜f道，“你沒見過八王吧，到時我?guī)阋娨娝！焙鋈挥X得懷中的人兒瑟縮了一下，忙問：“冷嗎？我們回去好了?！?br/>
素梔臉色發(fā)白，勉強(qiáng)笑著點頭。這樣冷的夜晚，就算兩人依偎著取暖，卻暖不了內(nèi)心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