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上,杜瑾濤和往常一樣的起床、洗漱、吃早飯,從一堆襯衣里找出針織的毛衫換掉睡衣，對著鏡子想把睡覺翹起的頭發(fā)壓平，徒勞一通還是找來頭繩扎起馬尾。跟杜媽說了拜拜出門上班，因為弄頭發(fā)耽誤了時間正好趕上早高峰最擁擠的時段，公交車就像快要撐爆的食人機器,她在連螞蟻都鉆不過的人群里艱難的摸到車門,才不至于坐過站。

    跟著人群等信號燈,擠電梯，到辦公室后跟眾人打過招呼開始開早會。新人經(jīng)過培訓(xùn)，開始漸漸懂得如何有效的跟客戶交流。那三個大學(xué)生也有模有樣的做了工作計劃給她，雖然有點粗糙,但看得到用心。一直跟她對著干的老油條簽回合同之后沒再變本加厲，反而沉默起來，正經(jīng)開會上下班。之前談的幾家公司也有了合作的意向，似乎工作上的一切真的開始步入正軌。這些事情她很想跟蔣瀾欣去分享，哪怕再微不足道，哪怕只是說今天公交車上不小心踩到別人的腳，但是因為人太多都不知道踩到的是誰這樣無厘頭的小事，都想說給她聽。可是卻只是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然后放回去。對著窗外的好天氣發(fā)呆，然后問自己一句究竟是真的出了問題還是自己又想太多？

    原來，看不見的時候會這樣的不安心。那么，是不是信任的不夠？

    訂票的通知短信在手機里停了兩天，杜瑾濤想了兩天，終于做了決定。既然蔣瀾欣有事，那就回去看看于冉吧。順便的...找這位蜜友聊聊天，看看老黑，從過年到現(xiàn)在她還沒喘口氣，就正經(jīng)的放一次假，什么都別想，總會有明白的一天。

    跟杜媽告過假，杜瑾濤踢了踢腳邊的小旅行包，下班直接去火車站取了車票一路沉默的抵達目的地。

    雖說已經(jīng)開春，但從溫暖的車站出來后的冷空氣依舊令人縮手縮腳，急忙搭上往六醫(yī)的出租車，給于冉打了個電話說自己還有十幾分鐘就出現(xiàn)在她面前，要她趕緊收拾妥當(dāng)接駕。倆人對著電話貧了幾句之后掛斷。沿途看見標(biāo)識性廣場雕塑，熟悉的街景和吵鬧的聲音，原本壓抑的心情好轉(zhuǎn)起來，她想還是要跟蔣瀾欣說一聲自己回來了，找出號碼撥過去卻是提示正在通話中。

    于冉在六醫(yī)門口看見杜瑾濤坐的出租車過來，擺了擺手，直接鉆進去，說完目的地之后立刻開始喊冷：“不是十幾分鐘嘛？凍死了！”

    “我也說了等快到了給你電話再出來好嗎？你自己愿意挨凍少怪我！”杜瑾濤拍開于冉往她大衣里伸的手，推著她的肩膀往一邊兒去，嫌棄地：“一身涼氣，離我遠點兒。”

    “這么長時間沒見，一見我就抬杠是吧？”于冉瞪眼撇嘴地也擺出一臉嫌棄樣兒。

    兩個人你瞪我我瞪你的，最后忍不住笑場，杜瑾濤看著于冉說：“減肥成功了啊，瘦成這樣?！?br/>
    于冉拍了拍她的肚子說：“你也不錯啊，又胖了?！?br/>
    收獲一個滾字。

    情人節(jié)才過去不久，老黑酒吧里的裝飾還貼著 happy valentine’s day ，一箭穿心的大掛件懸在吧臺上宣示主人的沒品趣味。時間尚早，只有小貓幾只在角落里竊竊私語著情話。老黑跟吧臺膩歪著擦杯子，杜瑾濤她們進來的時候她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等看清了人之后，把杯子撂給小吧員甩著一身肥肉從把她里飛出來喊著：“瑾濤妹妹！于冉妹妹！我滴媽呀，想死你們了！”

    小吧員手忙腳亂的接住突然飛過來的杯子，沒造成財產(chǎn)損失吁出一口長氣。

    杜瑾濤和于冉飛快的閃開躲避這塊會移動的重量級肉排，異口同聲地：“能不一見面就馮鞏上身嗎？”

    老黑作捧心狀：“你們兩個沒良心的，從良了之后都不來陪我就算了，一見面還擠兌人，傷心了，今晚酒錢不打折！”

    “我還沒發(fā)工資。”杜瑾濤攤手，于冉跟著攤手說：“我最近財務(wù)緊張?！?br/>
    老黑一臉無奈、憤恨，然后咬牙指著無辜看著她的倆人：“一對兒小賤人！”

    酒吧換上沒那么鬧騰的曲子方便她們聊天，杜瑾濤要了瓶啤酒，于冉還要回醫(yī)院照顧曲靜只能喝軟飲。三個人從近況還是絮叨，杜瑾濤說自己工作調(diào)回戶籍地，被老黑埋怨走之前沒說一聲，好在場子里搞一通熱鬧的歡送她。于冉拍著老黑笑說她哪兒有那個功夫整歡送會，人家不得趁著最后好好珍惜溫存時光。杜瑾濤想起最近這段時間蔣瀾欣的態(tài)度，打著哈哈喝啤酒。老黑話頭轉(zhuǎn)到于冉身上問她真是不是真的跟曲靜復(fù)合了，怎么也消失那么長時間？就算復(fù)合也不必搞的跟地下情一樣的鬧失蹤啊。杜瑾濤下意識的看了于冉一眼，于冉拿著軟飲杯子對著老黑眨眼說她這兒太多小妖精了，萬一給曲靜把魂兒勾走了怎么辦。她這把年紀(jì)找著個長期飯票不容易。

    老黑到底是看著她們一路走過來的老人，拿著杯綠色的雞尾酒像個詩人似的總結(jié)：“唉，生活??！一切不好的事情都會過去，所有美好的未來都在不遠處等著你們！加油啊，妹子們，姐姐我活到現(xiàn)在什么沒見過，所有的煩心事兒在時間面前都不是事兒！”

    “哈哈哈哈，傻逼！”杜瑾濤趴在于冉肩膀上吃吃地笑：“老黑你壓根兒不適合裝正經(jīng)，真的。不過這么長時間不見，真是有點兒想你的不著調(diào)。忒親切，我現(xiàn)在過的太無聊了，每天上班下班的連個樂子都沒有?！?br/>
    “那就回來唄?！崩虾邳c上煙，對著剛進門的幾個美女拋媚眼，送飛吻。

    “哪兒那么容易啊，那是工作啊，說回來就回來嗎？你當(dāng)我家開的啊。”杜瑾濤嘆氣，把玩著杯墊。

    于冉幽幽的接腔：“是啊，要是一切都能按照自己希望的那樣，還有什么可煩腦的？又哪來的那么多痛苦？”

    “活著不就是為了痛苦么?！崩虾谂e杯：“為生活里那些已經(jīng)經(jīng)歷的，還未到來的痛苦干杯?！?br/>
    誰說的，痛苦是為了更好的感受幸福？

    那么，既然要幸福，為什么又要痛苦？又不是唐玄奘，得歷經(jīng)九九八十一難才能取得真經(jīng)。

    從老黑那里出來，杜瑾濤把于冉送回醫(yī)院，她們誰也沒有問及對方心里正在難過的部分，生活各有各的苦悶，說出來于事無補，徒添彼此的負擔(dān)。不如什么也不要說，只要輕輕一個擁抱就算是最好的支持。

    酒店定的不遠，杜瑾濤沿著醫(yī)院外的主干道溜達，夜深人靜偶爾會有空著的出租車在她面前緩緩?fù)Ｏ?，見她沒有要打車的意思又疾馳而去。原本冷到連呼吸都覺得浪費體溫現(xiàn)在也逐漸適應(yīng)，鞋子走在地面上敲出噠噠噠的聲響。她腦袋里空空的什么也沒想，只是覺得鼻子凍的有點兒疼，后悔沒有戴個口罩。

    或者...她應(yīng)該戴個眼罩？

    杜瑾濤歪著頭看著并肩走在一起的蔣瀾欣和姜媛，有點兒不明白，然后又像是有點兒明白的點了點頭，在她們沒看見自己之前扭頭繼續(xù)往前走。除了后悔沒戴個口罩出門，現(xiàn)在她還后悔為什么沒隨便上一輛曾為她停下來的出租車，現(xiàn)在想打車了，居然沒有一輛出租車路過了。讓人不由的想感嘆一聲：人生?。?br/>
    拐過街口，酒店招牌在寂靜的街道上量的招搖。杜瑾濤加快了腳步，她需要洗個熱水澡洗掉這一身的煙酒味，然后好好睡一覺。踏進酒店大堂，空調(diào)暖風(fēng)吹的她恍如從地獄走進人間，涼氣嘶嘶地從皮膚的毛孔里四散奔逃，抽著鼻涕水兒找出房卡進門，用最快的速度脫了衣服沖進衛(wèi)生間里打開淋雨噴頭。水蒸氣一下子就將鏡子和玻璃染白，模糊的只能看清人影，看不清人臉上滾下來的淚水。

    巨大悲哀滅頂?shù)墓喔认聛?，杜瑾濤蹲在地上五官擠在一起，胡亂的揉著頭發(fā)，水柱敲在手背上，燙的皮疼。哦，滅頂?shù)牟皇潜В皇橇茉婎^流出的水，因為沖力太大了，打在頭頂上生出錯覺。就像蔣瀾欣的溫柔體貼編制出的美夢一樣，讓她產(chǎn)生錯覺，以為美夢成真，所以跌落的時候心覺得疼。如果傅葳是慢性毒藥，日積月累的給予痛苦，那么蔣瀾欣就是把殺豬刀，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不僅疼還很涼。

    如果上一次在醫(yī)院她還可以自我開解，那么這一次她要找什么理由和借口？

    皮膚被熱水泡的發(fā)皺，再在浴室待下去人就要缺氧了，杜瑾濤胡亂的擦了一下頭發(fā)裹著浴袍出來，蜷縮在床上，濕漉漉的頭發(fā)打濕了被子和枕頭，她緊緊的閉著眼睛，從未如此的渴望睡著過，近乎祈求和憐憫的心情。

    睜開眼的時候先是像灌了鉛一樣的頭疼襲來，緊隨的鼻塞令她確定沒有吹干頭發(fā)又沒蓋被子的一夜使她患上了重感冒。手指按在太陽穴上還能感覺到發(fā)根的潮濕，她不確定自己是怎么睡著的，但手機震動的整個房間都像是跟著一起震一樣，很難不醒。艱難的從床上爬起來，翻出手機，接起來的喂了一聲，聲音像接觸不良的收音機。

    “你怎么了？”打來電話的是蔣瀾欣。

    杜瑾濤愣了一下，隨即想起昨天晚上，心里撕拉一下被撕開，疼的毫無防備?？沙颂弁础㈦y過、委屈，她心里更多的是不舍，不舍得再一次將她們的關(guān)系推置一個不可挽回的余地，她想，就算蔣瀾欣是騙她，也希望她能騙自己久一點兒，至少等到她能接受事實的時候。所以就算心里有再多疑問，也還是選擇避而不談，借著感冒掩藏情緒，慢吞吞的開口：“有點兒感冒，沒事兒?！?br/>
    蔣瀾欣問：“吃藥了嗎？”

    杜瑾濤盡量讓自己的語調(diào)輕松：“吃了啊，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放心啦！”

    蔣瀾欣輕笑：“是嗎？把自己照顧到感冒？”

    杜瑾濤支吾著：“春天啊，流感高發(fā)季節(jié)好么！”

    “好，那你吃了藥多休息，別因為沒胃口就不吃飯。等我這邊忙完過去看你，乖?！?br/>
    “嗯...”杜瑾濤吸著鼻子睜大眼睛，眼淚在里面打滾小心翼翼的不敢落下來，好像落下來就漏了餡兒一樣。她叫著蔣瀾欣的名字，很小聲，怕誰聽到一樣。

    “我在呢?！?br/>
    “其實我特別不會照顧我自己，也從來沒有人像你一樣照顧我，疼我，在意我?！?br/>
    “現(xiàn)在知道我好了？”

    “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杜瑾濤想說所以你能別離開我嗎？可話到嘴邊兒卻說不出來了。

    蔣瀾欣問她：“所以什么？”

    “所以你得感謝我給你這個照顧我的機會啊，好好珍惜昂！”

    “好，我一定珍惜。”

    “不說了，我要睡了。”

    “那你睡，拜拜?！?br/>
    電話掛斷的那剎那，眼淚終于脫離意志的束縛，杜瑾濤趴在床上哭到要斷氣。她已經(jīng)將所有的情感都投入了進去，絲毫不剩，然后現(xiàn)在卻說她所期盼的，所竊喜的，所慶幸的一切不過是為另一次坍塌的鋪墊。這種事實要怎么讓她接受呢？她多么害怕剛剛的電話里蔣瀾欣會跟她說分手，可蔣瀾欣一如既往的溫柔語調(diào)更像是利刃切割她所有傳遞痛苦的神經(jīng)。

    她現(xiàn)在就像是徒手攀巖的人，腳下是萬丈懸崖，可原本近在咫尺終點卻突然變得遙遠，遙遠的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