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瑞受傷并不算重,此刻緩過神來,對著扶著自己的墨言道:“我沒事,你去幫月老師。”
說完直接走向一旁,彎腰撿起自己的長劍。
而安靜和月芳菲那邊,情況不太樂觀,月芳菲受傷很重,而且一個勁的晃著頭,像是在強力壓制著什么。
安靜雖然是五品,但終究是醫(yī)師,而且還要顧及月芳菲,雖然一個勁的躲避,但險象環(huán)生,好在這些人并沒有對兩人下死手,否則別說月芳菲,安靜怕是都早已重傷。
墨言也顧不了那許多,提著屠戮直接沖到兩人身邊,同時手中的屠戮砸在一名漢子的腦袋上,一聲悶響,當(dāng)場斃命。
這還是這場戰(zhàn)斗發(fā)生以來,第一次死人。
看著死掉的同伴,對方明顯有些錯愕,但這也徹底激起了這些人的殺心,接下來的出手就變得尤其狠辣,僅是瞬間,墨言就已經(jīng)受了傷。
被舍棄的曾長生重新加入戰(zhàn)局,在對付那名肥胖漢子的同時,還盡可能的幫助墨言等人拖住其他人。
那邊,秦芩跟那名煉器師也打得水深火熱,雖然小丫頭占據(jù)上風(fēng),但她似乎并不想這么快結(jié)束戰(zhàn)斗,根本沒注意這邊的情形。
在眾人的圍殺下,蘇明瑞,安靜,月芳菲四人很快聚到一起,而他們的對面,除了被墨言斬殺的那個,還有九個,其中兩個已經(jīng)達到階級以上。
蘇明瑞手握長劍,看了月芳菲一眼,沉重的:“月長老,你還好吧?”
月芳菲神志已經(jīng)有些模糊,搖了搖頭。
蘇明瑞吐出一口氣,臉色更加沉重。
如果月芳菲不是為了救他,也不會受傷,如果月芳菲不受傷,那么這場戰(zhàn)斗就不會如此被動。現(xiàn)在別說對面人數(shù)多于他們,光是那兩名階級強者,就已經(jīng)足夠應(yīng)付了。
他蘇明瑞就算使出渾身解數(shù),也頂多能拖住其中一個,剩下一個就算是安靜和墨言聯(lián)手,應(yīng)對起來也夠嗆,更何況還要照顧月芳菲,更何況對面還有不少高手。
月芳菲突然柔聲道:“你們走吧,不用管我?!?br/>
她聲音很低,很柔。
安靜轉(zhuǎn)身看著她,眼珠子微微轉(zhuǎn)動,接著眉頭緊緊皺起,“月老師,你……你中毒了?”
月芳菲沒有回答。
安靜的心里很亂,掃視了一眼周圍,然后一咬牙,將月芳菲推給墨言,一邊道:“我跟蘇師兄拖住兩名階級強者,墨師弟帶著月老師撤離。”
墨言扶住被突然推來的月芳菲,皺起眉頭。
蘇明瑞點頭道:“也只能如此了,安師妹不擅長戰(zhàn)斗,同我配合,能發(fā)揮最大的作用,暫時拖住兩人應(yīng)該沒問題?!?br/>
安靜很認真的看著墨言,“請你答應(yīng)我,不論如何,都要將月老師安全帶走?!?br/>
墨言點了點頭,“師姐放心,我就算死,也一定死在月老師前面?!?br/>
說完,直接將月芳菲背在背上,原本用來被屠戮的黑布此刻用來固定月芳菲,然后提著屠戮,看著蘇明瑞和安靜道:“你們小心!”
蘇明瑞點了點頭。
墨言轉(zhuǎn)身,安靜突然喊道:“墨言……”
墨言一愣,轉(zhuǎn)過身來,因為安靜還是第一次這么喊他。
安靜很認真的道:“如果月老師有個三長兩短,我就算死了,也不會原諒你?!?br/>
墨言點了點頭,“師姐保重!”
說完放足狂奔。
以此同時,蘇明瑞已經(jīng)出手,用最快的速度沖向其中一名階級強者,而另一名階級強者則是同其他人一樣向著墨言追去。
蘇明瑞突然喊道:“安師妹。”
安靜回神,周身瞬間籠罩著清凜光輝,沖向另一名階級強者。
兩人相互配合,大多是蘇明瑞在前,安靜在后,有安靜釋放的星源,兩名階級強者很難將蘇明瑞擊退,但又無法越過蘇明瑞去追殺墨言和月芳菲,因為一旦擺脫蘇明瑞,安靜就會出來阻攔,而蘇明瑞也會很快出現(xiàn)在安靜身側(cè),繼續(xù)粘著對方。
如此一來,兩名階級強者,愣是被兩個還未進階的學(xué)生拖著。
安靜和蘇明瑞雖然暫時拖住了兩名階級強者,但剩下那些高手他們卻無能為力,只能看著他們追殺墨言和月芳菲。
墨言的修行不同其他人,雖然能一劍斬殺九品之下的任何強者,但其本身境界并不穩(wěn)固,加上筋脈無法聚集元氣的原因,兩劍之后,體內(nèi)元氣就會消耗殆盡。
如今還背著月芳菲,面對那些強者的追殺,根本毫無還手之力,只能一個勁的跑,甚至于連方向都沒時間分辨。
月芳菲雖然有些神志不清,但她能感覺到墨言的焦急,以及焦急里夾雜的擔(dān)憂,她將臉貼在墨言的肩上,那汗水所散發(fā)出來的氣味,竟是讓她覺得有些沉醉。
然后她還能感受到那少年在逃亡的過程中,拼了命的想要保護她,好幾次為了不讓自己受到攻擊,他就選擇自己去承受那些攻擊。
她的神志已經(jīng)越來越模糊,她不由得抱怨這家伙實在太過消瘦,以至于骨頭擱得她有些難受。
她想睡,卻睡不著。
等她感覺不在顛簸,耳中也不在雜亂,只能清楚的聽到他粗重的呼吸,她不由得睜開雙眼。
夜色悠長,月光格外明亮。
她還靠在墨言的背上,而在墨言的前方,躺著幾具尸體。
興許是這少年實在太累,已經(jīng)背不動她,所以將她放在地上,她才發(fā)現(xiàn)他們的身后,是萬丈懸崖。
她不由得抬頭看向那個少年,發(fā)現(xiàn)她渾身都是鮮血,很多地方甚至布滿了觸目驚心的傷口。
她覺得有些心疼,想要伸手去觸摸那些傷口,讓它們愈合,不再流血,可她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沒有一絲力氣。
墨言緩緩坐下,調(diào)整呼吸,然后笑著道:“月老師,我們安全了?!?br/>
沒有回答,又或許是她的回答太低。
墨言閉著雙眼,他實在覺得有些困,有些累,然后就這么緩緩睡去。
月芳菲也覺得很累,可她卻睡不著,內(nèi)心總有什么,躁動不安。
她看著墨言,雙眼迷離,然后她站起身來,似乎身怕驚醒熟睡的少年,所以她顯得格外小心。
她來到墨言身邊坐下,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的撫摸著那些傷口,用盡體內(nèi)最后的元氣,讓那些傷口慢慢愈合……
當(dāng)最后一絲元氣徹底消耗,身體中的藥物再也壓制不住,徹底爆發(fā)。
她看著墨言的臉龐,月光下,他睡得很安靜,睫毛因為山風(fēng)的緣故,輕輕顫動著。
她發(fā)現(xiàn)他那張稚氣未脫的小臉雖然消瘦,卻菱角分明,雖然蒼白卻俊秀干凈,還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邪魅,誘惑著她內(nèi)心里的什么東西。
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撫摸她的臉頰,嘴唇。
她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
朦膿中,墨言睜開雙眼,就看到了月芳菲,她的臉幾乎貼著自己的臉,她眸子中布滿水霧,臉色緋紅。
墨言剛想說話,月芳菲整張臉突然壓下,她的嘴唇就這么壓在墨言的的嘴唇上……
……
……
孔雀遺跡中,那名煉器師已經(jīng)被秦芩打得鼻青臉腫,此刻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口鼻中的呼吸更是有進無出。
而那名肥胖的中年見情況不對,直接撇下曾長生,溜之大吉。
曾長生和秦芩空出手之后,直接加入到蘇明瑞和安靜這邊的戰(zhàn)局,很快將兩名階級強者斬殺。
一場戰(zhàn)斗,就此落幕。
安靜因為不停的給蘇明瑞釋放星源,受傷極重,而蘇明瑞之前就受了傷,此刻更是傷上加傷。
曾長生突然道:“秦師妹帶你們回客棧,我去找月長老和墨師弟。”
安靜堅持著站起身來,“一起去吧?!?br/>
曾長生皺了皺眉,最后點頭道:“好吧。”
然后曾長生扶著蘇明瑞,秦芩扶著安靜,順著墨言留下的痕跡開始尋找。
走著走著,便出了孔雀遺跡,然后發(fā)現(xiàn)了第一具尸體,是被一劍洞穿整個心臟,傷口很大,明顯是鈍器所為。
秦芩道:“是墨師弟的武器,我能感覺到上面殘留的氣息。”
眾人點了點頭,繼續(xù)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就進入了一座山林,然后又發(fā)現(xiàn)了兩具尸體,兩具尸體都沒有傷口,但卻七竅流血。
曾長生思索道:“應(yīng)該是符法的力量造成的,能造成這種效果,應(yīng)該只有墨師弟的猛字符?!?br/>
蘇明瑞擔(dān)憂道:“墨師弟用了一劍一符,顯然已經(jīng)到了末路,可對方卻還有四個人?!?br/>
安靜低聲道:“我相信他,一定還活著。”
秦芩跟著點頭道:“我也相信?!?br/>
四人繼續(xù)前行,然后在半山腰上,發(fā)現(xiàn)了最后四個人的尸體,而周圍的環(huán)境也被破壞得很嚴重,地上,折斷的樹枝上,樹葉上,隨處可見的鮮血。
四具尸體,有的是被鈍器活生生打死,有的是被符道的力量沖擊而死,有的則是被他們自己所帶的武器殺死。
看著這里的環(huán)境,看著那四具尸體,就能想象得出發(fā)生在此地的戰(zhàn)況是如何慘烈。
曾長生扶著蘇明瑞坐下,然后四周探查了一番,走回來道:“有兩具尸體是從上面滾下來的,月長老和墨師弟應(yīng)該就在上面?!?br/>
安靜起身道:“這樣,我們分開找,我去山頂。”
說完也不等眾人說話,她就當(dāng)先向著山上走去。
所有人都皺起眉頭,但很快也都各自散去。
安靜走得很慢,同時她的心跳得很快,她心里很亂,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看到墨言和月芳菲,還是不希望看到。
作為醫(yī)師,她當(dāng)然能夠看出來,月芳菲中的是什么毒。
所以在孔雀遺跡的時候,她才會將月芳菲退給墨言,因為她更清楚那種毒要怎么解。
同樣的,她也是女子,所以能夠看得出來,月芳菲很喜歡墨言,就像月芳菲也能看得出來自己喜歡墨言一樣,只是安靜不知道,月芳菲的那種喜歡,是不是跟自己的那種喜歡是一樣的。
她覺得不管是哪種喜歡,在那種情況下,如果真要有人為月芳菲解毒,墨言肯定是最合適的,最起碼對月老師來說,是最好的。
所以她替自家老師做了這個選擇。
她走到一半之后,卻發(fā)現(xiàn)再也邁不動步子,便原地坐了下來。
她突然有些傷心。
許久后,她站起身來,用衣袖輕輕擦了擦眼角,然后抬眼看了一眼山頂,便轉(zhuǎn)身向著來時的路走去。
四個人就這么在山里轉(zhuǎn)到深夜,也沒有找到墨言和月芳菲,便先行回了客棧。
……
……
山崖上,月芳菲和墨言背對而坐,彼此沉默。
過了很久,兩人又同時開口,同時說出一個字之后,又同時閉口,再次陷入沉默。
又這般過了許久,月芳菲先開口道:“這件事是我的錯?!?br/>
墨言轉(zhuǎn)身,卻發(fā)現(xiàn)月芳菲只是看著遠方,墨言從她的臉上,眼睛里,根本看不出任何東西。
許久后,月芳菲轉(zhuǎn)過頭,看著墨言,“我希望你能忘記今天的事情,就當(dāng)什么也沒發(fā)生?!?br/>
墨言沉默,半天后才問道:“為什么?”
月芳菲悠悠道:“這是為你好,也是為……”
她沒有說下去,而是用雙手抱著頭,十個手指插進一頭秀發(fā)中,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才接著道:“你或許看不出來,但我知道,安靜那丫頭喜歡你?!?br/>
墨言點了點頭,低聲道:“我知道?!?br/>
月芳菲眉頭微微皺起。
墨言也學(xué)著月芳菲看著遠方,低聲道:“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更不能接受,因為我……”
墨言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但月芳菲卻知道他要說什么。
月芳菲突然覺得有些煩,有些生氣,她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冰冷,“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個樣子,可憐兮兮的,如果不是因為看你可憐,我也不至于會……會……”
墨言收回眼神,“可憐我?關(guān)心我?”
月芳菲收回看著他的眼神,低聲道:“喜歡你?!?br/>
墨言一愣。
月芳菲繼續(xù)道:“連我自己都不清楚,這是為什么?!?br/>
墨言閉著雙眼,“我害怕?!?br/>
月芳菲點頭道:“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努力的讓你不害怕,希望著有那么一天,你能夠不用刻意逃避別人的關(guān)心,不用刻意的疏遠那些關(guān)心你的人?!?br/>
墨言睜開雙眼,再次看著月芳菲。
她就像月光,那么溫柔,那么寧靜祥和。
月芳菲突然道:“我喜歡你,但你卻不能喜歡我?!?br/>
墨言問道:“因為安師姐的緣故?”
月芳菲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低聲道:“她是個很可憐的孩子,我不想她傷心。”
墨言搖頭道:“我覺得不應(yīng)該是這樣。”
月芳菲一愣。
墨言搖頭道:“我不知道怎么說,但我覺得不應(yīng)該這樣,這對她,對我,對你,都不公平?!?br/>
月芳菲沒有說話。
墨言繼續(xù)道:“月老師讓我忘掉今天的一切,但月老師自己也很清楚,這根本不可能,我不可能,你不可能,安師姐也不可能?!?br/>
月芳菲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墨言。
墨言接著道:“我不知道自己哪天就突然死了,如果我接受了安師姐的情誼,且不說她會不會介意,但我肯定會,我已經(jīng)拖累了月老師,所以不想再拖累其他人了。”
他突然盯著月芳菲的臉,“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我不會逃避,或許我注定要死,我不知道我死了之后會怎樣,會有誰為我傷心難過,但我覺得,在我沒死的時候,不應(yīng)該辜負那些對我好的人,更不能用他們對我的好,去傷害他們?!?br/>
他突然拉著月芳菲的手,“我不知道怎么回報月老師的恩情,但只要我還沒死,我就會用我的生命,去守護你的周全?!?br/>
月芳菲抬起頭,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少年。
她突然溫柔一笑,點頭道:“我相信!”
她確實相信,因為就是這個少年,方才用生命保護了她。
也正因為這樣,她才會壓制不住內(nèi)心的躁動,做出那樣的事情。
她喜歡他,或許是出于他的孤獨,悲慘,可憐……或許是一種女人的天性,想要關(guān)愛,呵護……但不論是什么,確實就是喜歡了。
因為喜歡,所以她才會為了他,日以繼夜的煉制那些藥,因為喜歡,她才不想看著他就這樣等死,因為喜歡,當(dāng)她知道他被送去雪崖嶺的時候,才會去找徐遠之要個說法,也因為喜歡,她才會去拿那具劍骨,才會在被人羞辱的時候能夠忍受,才會大意的喝下那杯茶……
因為喜歡,所以她在乎,在乎他,勝過于自己。
于是她想讓他活著,哪怕只是多活幾年,幾天,幾個時辰。
但如果只是喜歡,她也不會做出那樣的事情,哪怕是中了毒。
因為除了喜歡,更多的還是感動。
感動那個少年,可以用生命去保護她,可以用他那本就柔弱的身軀,為他承受傷痛,遮擋風(fēng)雨。
她從小孤苦,一個人走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苦,從沒有一個人為她這樣做,哪怕那些人要比這少年強大。
于是她只能自己變強,為了不受欺負,也為了不讓更多像她一樣的人被欺負。
可她再強,她終究只是個女人,終究忘不掉那些記憶,終究渴望著有一個人可以站出來,對她說,“你放心,有我在?!?br/>
而就在剛剛,那個人出現(xiàn)了,雖然他還那么小,還那么弱。
他雖然沒有那么說,卻那么做了。
月芳菲突然靠上去,吻上墨言的嘴唇,落下了兩行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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